當初那個離開母親奔向幸福的女孩,如今也是看著女兒奔向幸福的母親了。


    二十年仿佛一彈指,謝芸娘終於感受到白氏當年的心境,眼眶通紅,蓄著一大包的淚。


    白氏歎了口氣:“莫要這樣,你也是當人嶽母的人了,不可再像個小孩子,哭哭啼啼的……”


    一語未了,謝芸娘撲進了白氏懷中,開口喊了一聲“娘”,便已經泣不成聲。


    白氏一手摟著葉汝真,一手輕輕拍著謝芸娘的背脊,多年隔閡一朝而散,母女倆仿佛又回到了相依為命的時光。


    葉世澤眼圈也有點發紅,這麽多年了,這對母女能和好如初,當真不容易。


    隻是祖孫三人抱著哽咽,尤其謝芸娘痛哭流涕,這場麵怎麽看怎麽有點不吉利。


    葉世澤連忙拿話勸住三人,然後向想起自己臉上好像還帶著淚痕。


    他還有點不好意思,一麵拿衣袖拭,一麵解釋:“這宮裏頭就是好,暖得很,都讓人想流汗了。”


    風承熙微微笑了笑,笑容溫和得不可思議。


    哪怕在他作為郗明德執晚輩禮的時候,身上也總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冷傲氣質,此時這笑容卻是暖如春日旭陽。


    *


    大年初一大朝會,風承熙在葉汝真的陪伴下坐在了龍椅上。


    全程乖乖坐著,兩眼發直。


    底下的朝臣本來就很少抬頭直視,這麽恍惚間望過去,冠冕袞服俱在,一切好像和從前沒什麽兩樣。


    隻是此時葉汝真不再是起居郎,而是扮成了侍立的太監。


    朝臣們提出了天下大任該歸於薑鳳聲的建議。


    作為屬國使臣,阿偌第一個代表伽南站出來附合。


    薑鳳聲再三推辭。


    雖說薑鳳聲演技精湛,但已經提前預知的劇情,葉汝真看得直想打哈欠。


    薑鳳聲的推辭自然隻是個過場,禮部該籌備的已經開始籌備了。


    禪讓大典選在祭天壇,那裏靠近北城門,取七星拱北辰之勢,建有一座天子祭天的高台。


    那是天家聖地,葉汝真沒有去過,隻聽說那高台有九十五層,皇帝站在高台上可以聽見仙人語。


    風承熙笑著告訴她:“真那麽高,爬上去累也累死了,還祭什麽天?其實有九十五層台階,取九五之尊之數。”


    說完,他像是臨時想到了什麽似的,隨意道:“到時候你跟你哥換一下,讓他陪我去。”


    葉汝真本是在給他梳頭,他的頭發原本極黑極密,梳子上卻梳下了好幾根頭發,還夾雜著一根白發。


    葉汝真在他身後將白發收進袖子裏,在鏡子裏抬眼慢慢瞧了他一下:“我哥哥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他要死了,鳳書姐姐怎麽辦?”


    “……”風承熙,“胡說八道,誰說一定會死?”


    “那你幹嘛讓我和我哥換?”


    “……”風承熙,“你哥是男人,萬一動起手來比你頂用。”


    葉汝真忽然停了下來,湊近鏡子,盯著風承熙的眼睛。


    風承熙在鏡子裏跟她對視,但她的眼睛太過清澈太過明亮,燈火在眸子裏跳躍,簡直像是藏著兩枚小小的太陽。


    風承熙垂下眼睛去拿桌上的胭脂。


    “你心虛了。”葉汝真道。


    風承熙:“……”


    葉汝真放下梳子,從後麵抱住風承熙,下巴擱在風承熙的肩上,鏡中兩個人像是一對交頸的鴛鴦。


    “風承熙,答應我,別丟下我。你讓我和你在一起,我還能安心一些。若是讓我在這裏等消息,我怕我會瘋。”


    葉汝真輕聲道,她的聲音放低的時候,軟中帶嬌,就在耳邊,能叫風承熙半邊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心都軟化了。


    但是他不能。


    她這些日子在薑鳳聲麵前裝得極好,即便他失敗,以薑鳳聲的委屈,也會留她幾年,以示大度。


    而幾年功夫,足夠他留下來的人讓她逃出皇宮。


    他一個字也沒說,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葉汝真卻從他臉上讀出了一絲絕決。


    葉汝真把他的臉扳得朝向自己:“你答不答應?”


    風承熙:“真真……”


    葉汝真低頭就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再看著他的眼睛問他:“答不答應?”


    風承熙:“……”


    葉汝真再次低頭,這一次用時更久,也吻得更深,再抬頭的時候她已經麵若桃花,聲音也有點喘息:“……答不答應?”


    風承熙低低罵了句髒話,攔腰將她抱起走向床榻。


    都這樣了誰還管答不答應!


    *


    風承熙李代桃僵的計劃未能成功。


    並非是因為葉汝真的美人計,而是在大典舉行的前一天,坤良宮出事了。


    收到消息的時候,薑鳳聲正在家中美美地試穿帝王袞服。


    鏡中人長身玉立,隻差戴上冠冕。


    侍女正捧著冠冕往薑鳳聲頭上戴的時候,唐遠之匆匆進來,稟報:“有人在皇後娘娘的湯藥中下毒!”


    薑鳳聲一震,猛地轉身。


    動作略大,拂到了旁邊的侍女,侍女手中冠冕跌在地上,玉珠四濺。


    薑鳳聲看看委地的冠晚,再看看散落一地的玉珠,最後看向跪地求饒的侍女。


    “晦氣。”薑鳳聲道,“拉出去砍了。”


    侍女被拖下去,薑鳳聲有些煩躁地解開袞服,地上的玉珠讓他覺得十分刺眼。


    “家主大人莫急,毒雖是下在藥湯裏,但葉汝成待娘娘向來無微不至,是他先遞娘娘嚐了一口試冷熱,即刻便毒發了,娘娘與腹中的胎兒皆無事。”


    唐遠之說著拾起地上那頂冠冕,“想來是這頂冠冕配不上陛下。陛下要將風家的龍椅奪過來坐,冠冕嘛,自然也要將風家的奪過來戴才夠味。”


    薑鳳聲看著他一笑:“遠之,你怎麽那麽對我的胃口?我用過的人當中,再沒有比你更順手的。我也與你做個約定如何?我做一輩子帝王,你做一輩子宰相,永永遠遠,共圖尊榮。”


    唐遠之搖頭:“家主大人莫要取笑我了。我若是相信這些誓言,此時隻怕還困在風家的散星計劃裏賣命呢。世間的一切不過是場交易,我奉上我的才幹,以交換家主大人賜下的榮華富貴,隻要才幹在,富貴在,我便是家主大人最忠誠的仆從。”


    薑鳳聲:“那若是有一天旁人比我更能給你榮華富貴呢?”


    唐遠之也笑了:“那這可難找了,這一世握是不行了,下一世我努力找找看。”


    薑鳳聲仰天而笑。


    *


    坤良殿內一片兒狼藉,藥碗打翻在桌上,藥汁淋漓滴得地氈上都是。


    地氈上除了藥汁,還有葉汝成嘔出的一口口鮮血。


    禦醫正一團亂地幫忙救治,葉汝真身上插滿了銀針,禦醫撬開他的牙關灌藥。


    薑鳳書坐在一旁哭泣,她的腹部已經微微隆起,顯懷了。


    薑鳳聲柔聲道:“阿月兒,你如今是有身孕的人,切莫再哭了,免得傷了身子。”


    薑鳳書淚流滿麵:“哥哥,你救救他,快救求他。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薑鳳聲:“寒棠。”


    寒棠現身,直接蘸了一點碗內殘存的藥汁舔了舔,“似乎是改良過的鶴頂紅。”


    鶴頂紅本就見血封喉,再行改良一來能夠做到無色無味,二來能加速毒發,瞬間暴斃,根本不給人醫治的時間。


    所幸葉汝真隻是試藥溫,入口極少,勉強撿回一條命。


    若是薑鳳書一口喝下,立時三刻一屍兩命,神仙難救。


    此物常在宮中使用,用來處死那些不聽話的妃子。


    王侯府中亦有備用。


    “一定是風家的人!”


    薑鳳書哭道,“太後和陛下雖然都瘋了,但風家的宗親還未死絕,他們大概知道了哥哥你的計劃,要除掉我們母子,替風家清理門戶!若不是阿成,此時躺在哥哥麵前的就是我了!”


    薑鳳聲亦是臉色大變。


    明日的禪讓不過是走個過場,薑鳳書腹中的孩子才是整個計劃的關鍵。


    有人想毀了這個孩子,那是釜底抽薪,硬要壞了他的好事。


    坤良宮外全是薑家府兵,宮內基本全是薑家帶來的老人,隻有幾個打雜的宮人,早被拖去掖庭審問了。


    “給我好好查!”薑鳳聲吩咐下去,“坤良宮的人手再加一倍,任何人不得出入!”


    “就這樣?”薑鳳書含淚道,“萬一他們也豢養著和寒棠一樣的高手呢?這些人防得住嗎?哥哥,你要真把我和孩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就把寒棠留下來給我,我一定要將凶手碎屍萬段!”


    薑鳳聲猶豫。


    薑鳳書和腹中的孩子自然是要緊的,但自從父親死後,寒棠便像他的影子,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


    唐遠之低聲道:“家主大人,明天禪讓大典,事情十分緊要,萬一有人圖謀不軌……”


    他這一開口,薑鳳聲反倒做出了決定:“寒棠,自此刻起,你留在坤良宮中,保護大小姐,直到抓住凶手為止。”


    寒棠聽令。


    唐遠之:“家主大人……”


    “不必多說了。”薑鳳聲道,“大典之事一應都是你安排,守衛全是薑家的府兵,百官都是我的人,觀禮之時將所有風氏皇親安排在後頭,別讓風承熙帶任何隨從,有個淑妃扶著他便夠使了。到時候,祭天台上隻有一個瘋了的病秧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奈我何?”


    唐遠之點頭:“家主大人說得是,我再挑名清瘦些的府兵扮著內侍,宣讀聖旨,便萬無一失了。”


    薑鳳聲微微笑了笑:“不,我要你陪我一起上去。”


    他按了按唐遠之的肩:“千古以來受禪者能有幾人?此等榮光,我願與君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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