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不止去過一次塞外,可之前每一次去,隊伍裏都沒有額娘,這次沒他的份兒,皇阿瑪倒是把額娘帶過去。


    後宮妃嬪之中,皇貴妃留守,鈕鈷祿貴妃也不在伴駕之裏,高位妃嬪裏頭隻帶了額娘和宜妃娘娘。


    額娘的一雙兒女都在京城,倒不如宜妃娘娘,五弟在伴駕之列不說,小九送嫁還未回來,說不準現在還在歸化城內,到時候很有可能在塞上重逢。


    胤祉自己不能去,隻能托大哥大嫂多多照顧額娘了。


    第110章 二更


    禦駕離京,給太子和誠親王騰出了‘戰場’,隻是後者根本不冒頭,明明被萬歲爺指派輔佐太子監國,可這位自禦駕走後,別說監國了,連宮裏都不去。


    八貝勒也從一開始的躊躇滿誌逐漸變得心灰意冷起來。


    說起來,八貝勒這還是頭一次被皇阿瑪指派輔佐太子監國,而且這是五哥和七哥從沒有過的待遇,相當於皇阿瑪越過兩個哥哥,直接選中了他。


    禦駕還沒有出京的時候,他便已經盤算好了,太子監國多年,身後追隨的朝臣甚多,不止和內閣相熟,六部之中哪裏沒有太子的人,就算是戶部也不例外。


    他若想要在監國上分一杯羹,就必須和三哥抱團,兩人聯手,才能從太子手中拿下一部分權力和差事。


    八貝勒以為三哥跟他的想法應該差不多,他們二人聯手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沒想到,皇阿瑪離京後,三哥居然直接就不進宮了,整日待在府裏頭跟新科進士們上課。


    他一個人勢單力薄,如何能敵得過太子,又如何敵得過追隨太子的許多朝臣,連續坐了半個月的冷板凳後,八貝勒便學起了誠親王,連去都不去了。


    兩個輔佐監國的人都歇了,京城照舊是太子監國。


    而此時,從附近幾個省份征調的頭批民夫已經在路上,大約四萬人,戶部的第一批款銀隨時可領。


    新科進士們連著上了大半個月的課,終於要上崗實習了,胤祉把醜話說在前頭。


    “在我手底下做事的規矩,這幾日已經講得很明白了,我知道朝廷還未給各位授官,我這裏是你們做官的第一站,等到渾河改道的工程結束後,我會根據諸位的表現寫評語,再將評語上呈。另外,吏部尚書富察大人也會仔細盯著各位的表現。”


    他是要給新科進士們寫實習報告的人,而富察馬武,則是大清人事部的部長。


    新科進士們若是對自己的仕途有期望,就不要違規,也不要當鹹魚,都卷起來。


    這段略含威脅的發言,還真沒能把進士們嚇住。


    和老油條不同,初入官場的萌新們,多少都懷有報國為民的理想,唾棄庸官、懶官、貪官,這時候對自己的要求都是嚴格的。


    再者,誠親王的話也不能完全算是威脅,評語有好有壞,倘若表現良好,能夠得到誠親王較高的評價,還能被吏部尚書看在眼裏。


    這是威脅嗎,這分明是機會。


    進士們看到了實現理想和在仕途上進步的機會,在誠親王府住了半個月的靳輔,也打算抓住最後一次在河工上發力的機會。


    因此在課程結束後找到誠親王:“半個月能講的內容有限,這段時間您應該也感覺到了,渾河改道並不簡單,水流方向、水流速度、河寬、土質、泥沙堆積情況……這些都是要考慮到的,我還是親自到現場去看一看比較好,不然實在是放心不下來。”


    胤祉也想帶著這麽一位經驗豐富的治水專家,奈何這位年紀實在不小了,而且他親眼見過靳輔病倒在床榻上的樣子,比皇阿瑪在熱河病重時的情況糟糕多了,人能救回來多虧了兩位太醫。


    老爺子治了大半輩子的水,可以說是國寶了,這把年紀就不要去一線了。


    “您老還是留在城內吧,若是遇到拿不準的問題,我再來請您,或是寫信請教,不會瞎拿主意的,您就放心吧。”


    工部那麽多人,又有工部尚書薩穆哈親自坐鎮,這麽多專業人士,不會稀裏糊塗施工的。


    靳輔扶了扶眼鏡,這副老花鏡還是誠親王送他的,戴上去之後,看東西清楚多了,不輸他年輕那會兒。


    “王爺可千萬別是嫌棄我年紀大,我今年才六十五歲,比薩穆哈還小六歲,他都能去,我自然也能去。”


    為了證明自個兒身子骨硬朗,靳輔特意將誠親王留下來一起用膳,為了這一頓晚膳,他中午都沒怎麽吃。


    滿滿當當三碗米飯擺在靳輔麵前,胤祉都被老先生執著的勁兒給逗樂了。


    戰國時期,廉頗老將軍為了表明自己還能上戰場打仗,在趙國使者麵前吃了一鬥米、十斤肉。


    老先生這明顯就是在效仿廉頗,以此來表明自個兒還能用。


    趙國的使者被人賄賂,回去稟告趙王,說廉頗將軍雖然老了,但是飯量尚佳,隻不過了坐了沒一會兒便跑了三次廁所。


    最終廉頗老將軍也未能被再次啟用,胤祉不是被收買的使者,靳輔老先生也不是廉頗。


    “晚上不好消化,您還是悠著點吧。”別到時候再消化不良,胤祉不得不答應把老先生帶上,不過,“您可以去,但咱們需要約法三章,第一,每天工作不能超過三個時辰,第二,三餐要按時吃,第三,得有太醫跟著您。”


    “不止是您,薩穆哈大人那裏,我也是這麽說的。”


    一個七十一歲,一個六十五歲,在這年頭,妥妥的高齡老人,而且腿腳都不好。


    拜這些繁瑣的規矩所賜,做過官的中老年人,沒有幾個膝蓋不受傷的。


    河邊陰濕,對傷過的膝蓋很是不友好,讓太醫陪護是必要的。


    胤祉將皇阿瑪給的太醫名額都用了,不止如此,還在京城的各大醫館預定了郎中,輪流到河堤上值守,他們按天給錢,他連常用的藥材都預定了一部分。


    除了藥材,還有食材,尤其是糧食,這方麵胤祉人頭熟,內務府的日常職責之一就是采辦這些東西。


    第111章 一更


    征調而來的民夫,皆由當地的兵丁和衙役護送而來,等到施工時,也是由這些兵丁和衙役負責組織。


    不過這次情況略有不同,四萬民夫根據地區劃分到四十名新科進士,每一名新科進士負責固定地方的人,既包括民夫,也包括兵丁和衙役。


    年羹堯、富爾敦以及此屆的榜眼,負責巡視監督。


    張廷玉和狀元汪繹,則是負責每日的錢糧分配。


    不管從前征調民夫修建水利是什麽規矩,既然是胤祉來負責此次的渾河改道,那就照他的規矩來,照著四百萬兩銀子花,把工程做完就是了。


    兵丁衙役也好,民夫也罷,夥食都是一樣的,管夠,但工資和工作量掛鉤,多勞多得,少勞少得,渾水摸魚的趁早離開。


    打架罰款,兵丁衙役若有打人之舉,也要按照程度予以懲罰,或罰款,或打板子,皆有明文規定。


    那四十名新科進士就是負責監管這些事兒的,保證合理分配,杜絕打架鬥毆。


    年羹堯等三人則是負責監督這四十人,謹防有人摸魚。


    隻要是在河岸兩側,新科進士和工部官員,也包括胤祉這個親王,夥食都是一樣的,吃的都是和民夫們一樣的大鍋飯。


    廚房隻額外單開兩個小灶,一個是給靳輔老先生的,另一個則是給工部尚書薩穆哈的。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倆人一個六十五,一個七十一,又堅守在一線,吃什麽自個說了不算,太醫說了才算。


    每到用膳時,胤祉都會隨意挑一個放飯的地方,和眾人一樣排隊領飯,米裏有沒有摻沙子,菜裏有沒有油水,一嚐便知。


    一開始還會引得眾人紛紛避讓,不過兩三日的功夫,大夥也就習慣了,不過還是相當的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並不是胤祉身上的衣服,他在這裏穿的又不是朝服,而是身著常服,固然是比民夫們穿的體麵,但跟新科進士們差不多,並不打眼。


    打眼的是他身邊的護衛,個個都拿著武器,不是□□,就是刀劍,而且每一次身後都至少跟著十幾個這樣的護衛。


    如果不是仇家多,誰能上這樣的配置,他可不想稀裏糊塗死在哪個仇人刀下。


    這副惜命的架勢,倒有幾分萬歲爺的模樣,不過萬歲爺雖然推崇節儉,但也沒到與民夫同食的地步。


    薩穆哈雖然承認這裏夥食不錯,有飯有菜有湯,隔三差五還能吃到肉,他大半輩子都沒見過哪次征調民夫夥食這樣好,可米是劣米、陳米,菜也不過是尋常青菜,做法簡單,與富貴人家的精細烹製還是有很大差距的,至於肉,全都是肥膩膩的豬肉塊。


    對於民夫來說是好東西,對富貴人家就是糙食了,好多進士一開始都吃不慣,倒是誠親王,不知道是不是在山西也這麽與民同甘共苦過,竟看不出有什麽不適來。


    薩穆哈去年年底之所以提出致仕,不止是因為年紀大,也因為工部的賬目實在是……一言難盡,難以收拾。


    他年紀大了,從前還有精力震懾底下人,如今既沒這份精力了,也沒這份能力了,太子黨的人惹不起,七阿哥他也惹不起,萬歲爺既要興修水利,又要給皇阿哥們建府邸,銀子一層層撥下去,隻能讓賬目變得更難看。


    他做了十七年的工部尚書,到了如今這把年紀,已經不想著升官了,能幹幹淨淨退下來就成。


    可這兩年工部成了香餑餑,比戶部還像是個熱灶,他擔心自個兒晚節不保,也怕將不該得罪的人得罪了,給子孫招禍,自然就動了致仕的心思,哪成想萬歲爺不同意,如今又把他派來誠親王這邊。


    他倒喜歡誠親王這樣剛正不阿的性子,就是看不慣誠親王對待靳輔那個老小子的態度。


    不就是修了半輩子的水利嘛,比旁人多了那麽點兒經驗,當年和明珠串通把持河務,不就是靠了那點兒治水的經驗,才免於一難,萬歲爺罷了三個大學士的官,都不曾動靳輔。


    如今都已經致仕幾年了,又靠著那點治水經驗攀上了誠親王,又不是走不動路,比他還小六歲呢,在河堤上巡視都要誠親王攙著,裝模作樣!


    薩穆哈憤憤不平,可回頭給萬歲爺寫折子的時候,還是將這些事無巨細地寫在了裏頭。


    誠親王是如何安排人手的,如何與民同食的,待他、待靳輔又是如何的體貼細致……


    薩穆哈知道萬歲爺要抬舉誠親王,索性做了個順水人情,折子末尾還會寫上首稱讚誠親王尊老愛賢的詩作。


    隻盼著萬歲爺不要將誠親王拘泥於內務府這麽點兒地方,也來他們工部折騰折騰。


    和能單獨吃小灶的薩穆哈比起來,同樣作為尚書,還是六部之首吏部的尚書,馬武就享受不到特別的優待了。


    誠親王用人,不喜拖遝,安排差事從來都是簡潔明了,絕不會讓人費勁去猜,也不喜歡拖延時長,到點就下工,效率極高。


    馬武一開始並不適應誠親王這樣的處事風格,不過有這樣一位不需要費勁去猜測的上司,倒省了不少精力,也少了很多的壓力和擔心。


    誠親王在山西時,送來京城的處決名單長的嚇人,也怨不得那麽多人抱團想把誠親王踩下去,實在是被嚇破膽了。


    連他被萬歲爺派過來的時候都有幾分忐忑,不過來了這兒才發現,這位還挺好相處的,沒架子,規矩少,也不會刻意找茬。


    雖然這段時間也處理了兩個管事和三個衙役,不過這都是那些人自找的,若不是把手伸向了不該伸的地方,誠親王也不會處置這些人。


    眼睛裏不揉沙子是真的,暴戾嗜殺絕對是謠傳。


    這位寫給萬歲爺的折子很中肯,大讚了誠親王的辦事能力,也誇了太子處理國事遊刃有餘。


    康熙去哪兒,朝廷的中心就在哪兒,雖然安排了太子監國,誠親王和八貝勒輔佐,但能送到他們手頭的差事有限,而這些有限的差事也不是件件都能他們來拿主意。


    太子雖擔了監國的名聲,可行使的不是帝王的權利,更像是內閣的大臣,內閣的首席大臣吧。


    八貝勒偃旗息鼓之後,也給皇阿瑪上了折子,一封告罪的折子。


    他年紀小,經驗不足,辜負了皇阿瑪的看重和信任,皇阿瑪命他輔佐太子監國,可他能力不足,幫不上太子的忙,為了避免自個兒拖太子的後腿,隻能主動退出。


    胤祉這頭也沒落下,他的折子就厚實多了,要匯報渾河改道的進程,要關心額娘是否適應塞上的環境,還把這一次表現突出的幾個人誇了又誇。


    經驗豐富的靳輔老先生,老而彌堅的工部尚書,勞動模範年羹堯。


    四十五名新科進士中,年羹堯是最積極、最幹勁兒的,也是最能和群眾打成一片的,可能是年紀小,也可能是性格原因,十九歲的年羹堯就像個小太陽一樣,在進士們當中以人緣極好,和其他官員也處得來,跟兵丁衙役能說幾句話,胤祉還碰到過幾次年羹堯和民夫們坐在一起吃飯。


    老四未來的大舅哥,如今瞧著,的確不錯。


    遠在草原的康熙,每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跟在京城比起來,隻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量。


    因此他雖然遠在草原,但京城的一舉一動沒什麽能瞞得過他。


    老三縮了,老八退了,監國處理政務的隻有太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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