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謂了,這三條政令與他無關,他一個剛剛繼承爵位的貝勒,從前跟誠親王也沒有多少交情,眼下正是抱大腿的好時候。


    富察馬武在下頭裝啞巴,對誠親王這番話絕對是嗤之以鼻,什麽換滿人影響漢人,要說心向漢人的,皇室裏誠親王絕對是頭一份。


    瞧瞧誠親王如今在朝堂上重用的那些人,漢臣可是占了大半,當年這位是怎麽為山西漢人百姓懲治官員的,他可沒忘。


    而且據他所知,被誠親王調到豐台大營去的穆克登這次上交的提拔名單裏麵也是以漢軍旗的人為主。


    隻是他也奇怪,誠親王為何總是喜歡辦一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兒,明明連皇位都還沒坐上,就開始實施自己的主張了,在豐台大營提拔漢軍旗也好,為女子發聲也罷,隻會讓誠親王自己陷入泥潭,這就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兒。


    非正常人給滿族官員開了小會,扭過頭去就給漢族官員開會,大談特談對大唐盛世的向往之情。


    “本王少時學史,在浩蕩曆史中,最喜愛和向往的便是盛唐。你們可能有人在心裏想,我一個滿人,能對一千多年前的漢族王朝有什麽向往。但不瞞各位說,我一直認為我上輩子是個漢人,以至於到了這輩子還有些混淆不清,有時覺得自己是漢人,有時覺得自己是滿人,不過也無所謂了,滿漢一家親,我如這天下絕大多數漢人一樣向往盛唐之景。”


    胤祉說的都是真心話,他上輩子可不就是個漢人,所以擺不正自己的位置也正常,除了盛唐,他還向往強漢,隻是強漢不好拿在這裏說,畢竟漢朝可是曾經打的少數民族屁滾尿流。


    “盛唐之時,萬朝來賀,國家包容又強大,既容納下各個民族和各種文化,容得下直諫敢言的諍臣,也容得下女子自由婚嫁,成婚自由,和離自由,再嫁自由。”


    “本王期盼著大清有朝一日也能如盛唐一般包容強大,開放自由,百花齊放。”


    張英抬頭仔細端詳著誠親王臉上的表情,這並不符合禮儀,可跪拜之禮都早就讓這位爺給免了,他盯著誠親王的臉看又算得了什麽呢,事實上,在場有十多個人和張英一樣在仔細觀察誠親王的表情。


    漢人誰又能不向往盛唐呢,誰願意低人一等,誰願意自稱奴才,誰願意在科舉和仕途上遭遇不公,若是能選擇,誰又不願意去盛唐做官。


    如果是一年前,眾人隻會當誠親王是在大放厥詞,可能扭頭就把狀告到萬歲爺那裏去,朝廷不允許大清人想著前朝,難道想著盛唐就不犯忌諱了嗎,朝廷雖不會因此治罪,但也絕對不會提倡。


    可誠親王現在雖然不是儲君,但已經有了儲君之實,比從前廢太子手中的權力要大的多,而萬歲爺的身體卻是江河日下,曾經一度病到三個月不能上朝理政。


    一個板上釘釘的皇位繼承人,一個可能很快就要繼承大位的皇子,他想要重現盛唐之治,這就不是一句空話了,先不說能不能辦到,但他能辦。


    如果說像張英這樣的老臣一時回不過神來,既心動又恐懼,難以抉擇,那像張廷玉這樣年輕的臣子,尤其這些人大都曾經在誠親王手下做過事兒,此時已經熱血沸騰了。


    在誠親王手底下做過事的人都知道,誠親王用人不看滿漢,看的是能力,給了漢臣在官場上難得的公平,也從來沒把他們當做奴才。


    大清有這樣的君王,誠親王有這樣的決心,怎麽就不能重現盛唐之治。


    官員們對誠親王的能力和手段都是有目共睹的,山西就是最好的例子,當年誠親王把山西的官員、小吏、豪商大族,從上到下但凡是有罪的,都清理了個幹淨,數度被暗殺,全國罵聲一片,都沒能讓這位退縮。


    若要改革,君主自然是越強硬越好,強硬才能護得住手中的改革派,才能不朝令夕改。


    誠親王一手安撫滿臣,一手給漢臣畫餅,也無所謂他說的話被兩邊互傳,他說話時雖然東扯西扯,但他做的事能對上他說的話,兩邊都不能算是撒謊,隻是他給兩邊都各找了一個提高女子地位的由頭。


    讓滿族影響漢族,這不是空話,他雖然不喜歡滿族的辮子,但滿族也有許多優秀的地方值得學習,去蕪存菁嘛,沒毛病。


    學習盛唐,那就更沒毛病了,盛唐有他想要的各民族平等,有對女性更少的束縛和更多的尊重,有朝臣之間的相互製約……去蕪存菁,這話放到哪裏用都是有道理的,遍數曆史上的各個朝代,在他這唐朝值得學習和借鑒的地方最多,也最適合拿來學習。


    迂回,迂回,再迂回,就隻是為了三條提高女性權利的律令,先把朝堂穩住,官員不能先撂挑子,再來應對民間的反對之聲和……皇阿瑪的怒火,後者要等皇阿瑪回京之後再說了。


    雖然胤祉特別想發一條發型服飾自由的政令,他順便帶頭剪個辮子留個頭,奈何他沒這膽子,還不到時候。


    政令下達之後,民間的反對之聲的確不少,首先是京城,這裏讀書人多,讀書人談論時政是曆來就有的事兒,最不能接受這三條政令的也是這些人。


    讀書人要反對,方式左右不過就那幾種,寫文章上書,聚在一起開詩會痛惜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梗著脖子不接受,最狠就是跑到宮門前集體請願。


    胤祉拿來對付臣子的說法,並不適用於未入仕途的讀書人,讀書人站在宮門口請願,高談程朱理學,大講道德,宮裏頭則是派侍衛,高喊——請善待生身之母,善待姐妹,善待女兒!


    喊唄,站在一起拚拚嗓門,好過讓這些讀書人去‘發動群眾’。


    侍衛們輪流在宮門口值守,每半個時辰換一次,除了要陪讀書人喊話,與之力爭,還要防止有人尋短見,隻要不見血,就不算大事兒。


    宮門口的熱血讀書人好對付,不好對付的是搞串聯的讀書人,胤祉曾經靠萬民傘免於被罰,一旦有人搞串聯,搞出幾份萬人請願書出來,那就麻煩了。


    這三條律令觸動的不隻是男性的權利,還有族老的權利,按照新頒布的政令,族老,哪怕是宗族的族長,也不能插手個人財產的分配,而遺產繼承順序則是規定了,一旦個人意外死亡,族人的繼承是被放到最後的,除非親屬都死光了,不然就輪不到熟人來吃這碗羹,要吃絕戶就更不成了。


    族老們在外或許沒什麽權利,在內的權利還是很大的,若是有人串聯這些族老,再由族老向下收集族人的簽名和指印,多少萬民請願書搞不到。


    所以政令下達以後,朝廷一方麵密切關注對此不滿的讀書人的動向,防止有人串聯,可以寫文章諷刺,可以破口大罵,但不能搞串聯。


    另一方麵朝廷通過各種方式宣傳和講解這三條政令,要讓普通百姓了解這三條政令,別被旁人忽悠了去,朝廷的律令不是強製要把男性家長的財產分給配偶和女兒,隻要死前做好安排,繼承順序一點用都沒有,總不會有人想著自己會猝死吧。


    消息捂了幾天,傳到康熙耳邊的時候,政令已經發往全國了,京城周邊的幾個省份早已收到,遠一點的也來不及追回了。


    孫子有多貼心,兒子就有多糟心。


    康熙本來想寫封信斥責老三,把筆拿起來又放下了,寫信斥責有什麽用,他就是寫道聖旨過去罵老三,這癟犢子還不是想幹嘛就幹嘛,怪隻怪當年他就不該定下上書房皇子犯錯伴讀受罰的規矩,這些兔崽子小的時候就該好好打幾頓,才能長教訓。


    第二天帶幾個孫子念書時,康熙也看弘晴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憐愛,小家夥聰慧的很,又孝順又乖巧,還頗有做上位者的天分,這麽多兒孫當中,弘晴性情最像年幼時的他。


    隻可惜,弘晴不隻是性情像了他,他的皇阿瑪不靠譜,丟下一個爛攤子早早的去了,弘晴的阿瑪也不靠譜,他都不敢想,他要真把江山傳給了老三,等輪到弘晴的時候,這江山還在不在。


    他們爺孫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第145章


    在老三在京城搞事的消息傳來之前,康熙對北巡的生活還是頗為滿意的,尤其是到了草原之後,沒有了旅途的勞頓,需要他來批閱的折子也比在京城時少多了,一些簡單的折子,內閣和老三就能處理,無需快馬送到他這裏來,他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教養孫兒。


    這四個孩子都是府裏的長子、嫡長子,弘晴還極有可能是未來大清的皇帝,如果說老三現在是隱形皇太子,那弘晴就是皇太孫了。


    為了大清的長遠,他也不能再繼續由著老三管教弘晴。


    一隻羊是放,四隻羊也是放。


    康熙要教養弘晴,也沒落下另外三個孫子,騎馬打獵他如今是不成了,可教幾個孩子讀書做事的精力還是有的。


    眾多的兒子當中,隻有廢太子是被康熙手把手教過的,廢太子出生喪母,在搬到毓慶宮之前,是放在他的乾清宮裏長大的。


    輪到教養孫子,康熙自然也會運用從養兒子那裏得來的經驗,所以一到行宮,直郡王和五貝勒就不得不把自己兒子打包送到老爺子跟前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送了兩個侄子過去。


    宿在皇帝的寢宮裏,幾個皇孫的待遇自是不必說,隻是四個小家夥個個苦不堪言,皇祖父實在是……起的太早了!


    卯時(早上五點)便要被叫起,還要被皇祖父盯著晨讀,明明十遍二十遍就能背下來的內容,非要讀個一百二十遍。


    起得早,功課多,可午膳連個正經菜都沒有,也沒有主食,隻有點心和果子露,好吃是好吃,可這也不像是一頓正經飯,吃過就好像沒吃一樣。


    晚膳很是豐富,可晚膳之後,不是去散步消食,也不是聊天做遊戲,還是讀書。


    弘暉身體不好,晚間讀書沒算他,可以仍舊感到吃力。


    四個小家夥哪能受得了這個,弘晴反對過,弘昱鬧過,可一點用都沒有,皇祖父非但不好說話,還會打人屁股。


    小家夥們已經有羞恥心了,比起屁股上的疼痛,反倒是被打屁股的羞恥,更讓他們覺得難受,阿瑪伯伯叔叔,全都表示愛莫能助,他們沒法不聽話。


    康熙不光帶著四個孫子念書,接見臣子、與蒙古諸部的王爺們見麵時,也會帶著幾個小家夥。


    榮貴妃和宜妃要看孫子,隻能來萬歲爺這兒。


    宮裏的娘娘能求見萬歲爺,大福晉就不成了,來到草原後,她連自己兒子都見不到了,還沒處說理去。


    看顧不到兒子,大福晉才會答應去四妹妹那裏幫忙,所謂幫忙,其實隻是陪四妹妹會客,她在,就代表了她們家爺的態度,代表了誠親王的態度。


    連自己福晉都過去幫忙了,直郡王自然也不會閑著,他和五弟、十弟這次來草原,就是為了幫四妹妹擴大在蒙古的人脈,鞏固四妹妹的地位,幫四妹妹震懾那些大部落的王爺們。


    皇阿瑪治理草原用的是分化,通過行使不同的政治製度,籠絡、培養某些部落,使草原各部沒有辦法形成合力,而是在矛盾中不斷的產生糾紛,大清在其中充當的就是解決糾紛的‘大家長’。


    四妹妹在草原要做的則是控製經濟,緊緊抓住草原的經濟命脈,與從前嫁到蒙古的各位公主們守望相助,共同將蒙古各個部落的利益和大清綁在一起。


    目前隻有一小半的部落再通過四妹妹和大清做生意,而這一小半的部落裏有一大半都是撫蒙公主所在的部落,畢竟有好處也得先給自己人,老三說什麽沒有達到產業化,所以暫時還不能大規模收集原料,隻能先選擇一部分部落進行交易。


    羊奶、羊毛、羊肉、羊皮,由大清過來的商隊通過四妹妹進行收購,一隻羊的價值比原來草原人將羊肉賣給歸化城的漢人翻了四五倍。


    除了羊,商隊更鼓勵草原人養牛,牛奶的收購價格比羊奶高出了兩倍,牛皮這兩年更是接連漲價,牛肉自然也便宜不了,耕牛不允許私自宰殺,牛肉在大清可是稀罕物。


    商隊捧著錢來,又從大清各地帶來了許多草原沒有的商品,歸化城都比從前熱鬧了。


    這麽大的利潤在前,餘下的那些部落自然眼紅,這部分生意早晚是要做的,但怎麽做,具體的收購份額怎麽劃分,還需要掌握在大清手中,而不是讓這些蒙古王爺們自己商量說了算。


    直郡王、五貝勒和十阿哥,要做的就是給四妹妹撐場子,讓蒙古王爺們知道四妹妹雖然嫁到了蒙古,但代表了大清,日後生意如何做,自然也是由四妹妹主導。


    事實上,此次會盟,給四公主撐場子的不止是三個兄弟和大嫂,榮貴妃和宜妃娘娘在接見蒙古女眷時也常讓她坐在身旁,以示親近。


    會盟進行到一半,蒙古諸部便都已知曉,住在歸化城的四公主乃是誠親王的人,商隊亦是誠親王的商隊,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的王爺們不得不重新考慮行事態度了。


    誠親王在大清如日中天,皇上如今接見他們都要把誠親王的兒子帶在身邊,讓他們不得不慎重。


    會盟結束的最一天,四公主被皇阿瑪召見,和傳言一樣,她在皇阿瑪的帳篷裏瞧見了四個侄子。


    父女倆多年未見,見了麵卻都很平靜。


    對四公主而言,她想念額娘,要想念姨母,想念一同住過的幾個姐妹,想念有過來往的幾個兄弟,但皇阿瑪……她都不記得皇阿瑪長什麽樣的,住在紫禁城時,她也沒見過皇阿瑪幾年,又何談感情。


    康熙現在平靜,是因為之前已經生過氣了。


    他印象中懶散又沒有野心的老三,在老二還沒有被廢時,就已經在做準備了。


    別人都是拉攏朝臣,換取蒙古信任的方式要麽是聯誼,納個蒙古女人回去做格格,要麽是通過理藩院,在處理蒙古部落糾紛時賣好。


    老三卻是另辟蹊徑,選了撫蒙的公主通過利益收攏蒙古人,他從前隻知道老三的商隊規模大、範圍廣,生意都做到草原上來了,老三重情,對公主們都頗為照顧,把生意做到草原來照顧幾個公主,他倒也不奇怪,也沒有多想。


    但自從到了草原之後,老大幾個動作頻頻,宜妃是四公主的親姨母,對四公主看顧照顧也就算了,□□貴妃也在幾位公主中對四公主表現出特別的親近,這就說不過去了。


    再等他查到老三給草原人帶來的巨大利潤,還有給四公主做幕僚的勒德洪,就什麽都明白了。


    勒德洪可是紅帶子,曆任刑部侍郎、禮部侍郎、戶部尚書,還在內閣呆了整整十一年,這樣的人就算被罷官回家,又怎麽會隻甘心給一個公主做幕僚。


    更別說勒德洪當年之所以被罷官,是因為結黨營私,而與勒德洪結黨的人就是老三身邊的‘軍師’——納蘭明珠。


    勒德洪康熙二十七年就被罷了官,後來年紀大了,就去了盛京養老,沒成想這位應該在盛京養老的人,卻是跑到了四公主塔娜身邊做幕僚,不,應該是被老三暗地裏安排到四公主身邊收攏蒙古勢力。


    一個被罷了官的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也難為還有人能用得起來。


    他倒是小瞧了老三,小瞧了納蘭明珠,居然在蒙古給他留了一手,怕是老二當年也未曾意識到。


    兒子不孝順,女兒也不怎麽樣。


    康熙不知道當年老三是怎麽和塔娜達成共識的,兩個平日裏幾乎沒什麽見麵機會的異母兄妹,在老二還是太子的時候便合謀這事兒,誰能想得到呢。


    但對大清來說,一個能夠掌控蒙古經濟的公主比多少撫蒙公主都管用,而且借著老三商隊在草原上立起來的撫蒙公主並不隻有塔娜一人,隻是這些人都以塔娜為中心,使其勢力更為強大。


    對大清是好事,對老三更是好事。


    當著幾個孫兒的麵,康熙自然不會指責女兒和兒子有不臣之心,而是詢問了草原上幾個大部落的情況,還跟塔娜介紹了幾個大部落之間相互牽製的關係。


    臨了,還賞賜了塔娜一柄玉如意。


    玉如意這玩意兒就是用來顯示恩寵的,體積大,顯富貴,賞賜還不必放在錦盒當中,身後伺候的人捧著玉如意從他的帳篷裏走出去,該瞧見的人就都能瞧見了。


    老三要收攏蒙古勢力,他幫老三一把又何妨,大清邊疆穩固也是好的,免得四處起火,把大好江山給霍霍了。


    康熙都快讓老三給弄得沒脾氣了,為了避免老三在京城搞出更大的事來,他已經不打算在草原上逗留了,趕回京城去‘鎮壓’住老三這個惹禍頭子。


    禦駕要啟程回京,最高興的不是福晉在京中養胎的十阿哥,而是日日都盼著回京的四位皇孫,尤其是弘暉,晚上高興到差點失眠,恨不得插個翅膀飛回京城,求阿瑪和額娘讓他跟幾個兄弟一起去學校念書。


    這段時間他和幾個哥哥弟弟同吃同住,聽他們說了不少學校的事兒,有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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