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有新麵孔,班裏的吵鬧聲慢慢低下去。


    環境的驟然安靜讓徐未然有些無措。她抓住身上的校服裙角,突然記起自己仍穿著三中的校服。


    她早上出來得急,習慣性地把校服找出來穿上了。還好三中的校服標誌是在t恤上,早上出來的時候空氣冷,她在外麵套了件外套,遮蓋住了標誌。


    班級後排突然有男生吹了聲口哨,朝著她喊:“小妹妹抬點兒頭啊,讓哥哥們看看。”


    後排那些男生頓時笑了起來。


    “都鬧什麽,”成魯旦不滿地拍桌子,維持了下紀律:“這位同學是新轉學來的,大家歡迎。”


    台下鬆鬆散散響起了點兒掌聲,大部分都是後排那幾個男生拍的。


    成魯旦看向徐未然:“跟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


    徐未然仍捏著校服裙角,低著頭小聲說:“我叫、徐未然。”


    “叫什麽?”剛才逗她的男生又在起哄:“大點兒聲,聽不見呀!”


    他旁邊的男生拍他:“李章,別老嚇人小妹妹行不行。”


    這幫小子沒規矩慣了,成魯旦早就習慣,見狀並沒再說什麽,指了指班級最後排、中間的那張課桌:“你去坐那吧,班裏沒其它好位置了,你先湊合湊合,等下次成績出來會重新排座位,這段時間你就先委屈下。”


    不過是一個座位而已,徐未然並不覺得委屈,背著書包下了講台,徑直走到最後一排中間的位置坐下。


    一張雙人課桌,她同桌不在,右手邊的位置空著,桌麵上橫七豎八地被人隨手扔了兩本書,除此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她看了幾秒,很快扭過頭,把書包裏的習題冊拿出來。


    叫李章的那個男生坐在同排靠牆的位置,再次對著她吹了聲口哨。


    徐未然無動於衷,低著頭開始做題。


    “艸,錢萌萌你看見沒有,”李章踢了踢同桌的椅子:“這小妹妹純得沒邊了!”


    被叫錢萌萌的男生糾正:“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叫錢蒙,不叫錢萌萌!”


    說完也去看徐未然。


    女生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頭低著,濃密蓬鬆的頭發柔柔地搭在背上,劉海下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眼珠顏色是淡淡的淺褐色,目光平靜澄澈,像蓄著一汪水。皮膚白得幾近透明,小巧精致的臉上沒有化一點兒妝,滿滿都是膠原蛋白,簡直比剝了殼的煮雞蛋還要嫩。


    李章看著看著看饞了,聲音極響地咽了口唾沫:“艸,這麽純!”


    錢蒙罵:“流氓!”


    李章看向那女生,衝著她喊:“喂,你叫什麽來著?”


    徐未然發現他是在問自己,小聲說了一遍:“徐未然。”


    “徐徐圖之的徐?”錢蒙琢磨:“wei ran是哪兩個字?”


    李章接口:“是不是防患於未然?”


    徐未然點頭。


    “那個,未然小妹妹,”李章衝著她旁邊的空位置仰了仰下巴:“哥哥好心提醒你一下啊,你最好換個座位,別坐那了。”


    徐未然往教室裏看了一圈:“可是這裏沒其它位置了。”


    李章又朝前麵講台處仰了仰下巴頦:“那不是還有一個嗎?”


    挨著講台的地方放了張單人課桌,是老師為了懲罰不聽話的學生專門設立的專座。徐未然覺得他在開玩笑,低了頭沒再說什麽。


    李章見這丫頭不聽,歎了口氣:“那你別怪我沒提醒你啊。”


    天氣很熱,教室裏的空調無聲運作,把空氣吹得涼。


    李章突然打了個噴嚏,隨便揉了揉鼻子,問旁邊的錢蒙:“況哥什麽時候來?”


    錢蒙拿出下節課要看的書:“怎麽著也得明天吧。”


    左邊的窗開著,外頭起了一陣風,刮進教室的冷氣裏,觸感是沒被中和的灼熱。


    有什麽東西哢噠一聲合上。


    齒輪開始滾動,從一條路嚴絲合縫地拐進另一條路。


    轟隆隆。


    轟隆隆。


    第1章 夏蟬


    “未然,你真的要坐這裏啊?”


    坐在前麵的女生叫傅嫣,跟誰都能自來熟的樣子,短短兩節課後已經把稱呼從“徐未然”變成了“未然”。


    “我是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的欸,”事情有點兒不怎麽好開口,傅嫣發愁地撓了撓頭:“為了你好,你最好還是換個座位。”指指最前麵講台旁的特殊座位:“就算是坐那裏,也不要坐這。”


    徐未然不解:“為什麽?”


    “反正就挺複雜的你知道吧,我也說不好。”傅嫣一邊做題一邊半側著身體跟她說話:“總之你最好趕緊換了吧。”


    徐未然握緊了筆,看了看最前方的專座。


    並沒有要換位置的勇氣。


    她一向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從來不敢往眾人矚目處走一步。


    所以,即使經曆了兩個人的提醒,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用僥幸打敗恐懼。


    中午去吃飯,傅嫣把食堂的位置告訴給她:“你下了樓左拐走出教學區就能看見了,不用飯卡也能買飯。我約了小姐妹去喝奶茶,先走啦。”


    “好。”


    徐未然去了食堂。她這兩天胃口不好,感覺不到餓,隻買了一碗湯。


    湯喝得也有點兒艱難。這好像成了一種病,每次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她的胃口總要壞上一陣,等時間撫平對陌生的抵觸,胃口才會一天天好起來。


    跟她同班的包梓琪在她對麵坐下來。


    包梓琪剪著短短的頭發,人長得很高,大概有一米七的樣子。身材瘦瘦的,但骨架大,看上去有些壯。


    “同學,待會兒吃完飯,你回班把位置調一下。”


    包梓琪的口吻理所當然,恍惚像是封建社會裏大權在握的高位者,因為長期頤指氣使慣了,語氣裏帶著頒布聖旨般的傲慢。


    “我看你一上午都在那待得挺好的,”包梓琪吃著餐盤裏的食物,腰背挺得筆直:“看你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我就不說什麽了。現在知道了,要記得趕緊調位置哦。”


    一段話因為最後一個語氣助詞而友善了些,可那友善也是不倫不類的。


    包梓琪囫圇咽下一隻還帶了殼的蝦,端著餐盤起身:“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徐未然一語不發地坐在椅子裏,手裏捏著餐勺。碗裏的湯味道鮮辣,該是很開胃才對,可她卻喝不下去。


    她回到教室。除卻吃飯外,中午還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一些學生回了宿舍睡覺,另一部分的人在班裏筆耕不輟地刷題。


    包梓琪跟自己的小姐妹聚在一起研究最新出的化妝品。午休時間過去,她扭頭看了看,徐未然仍舊在最後一排中間的位置上坐著。


    第一堂課過去,徐未然還是沒走。


    第二堂課過去,依舊如是。


    包梓琪跟自己幾個姐妹對視了一眼。


    “是個硬茬啊。”


    看上去柔弱又單薄。


    卻原來是個不怕死的。


    -


    徐未然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剛往椅子裏坐下,椅子變得四分五裂。


    她狼狽地摔在地上,聽到教室裏傳來低低的忍笑聲。


    一邊李章看見,“嘖”了聲,倚靠著牆衝她說:“小妹妹,沒摔著吧?”


    徐未然無聲地從地上爬起來。成魯旦過來上課,看見她的椅子壞了,讓她去領把新的回來。


    成魯旦看著女孩走出去,心裏納悶。這女孩明明又瘦又單薄,個子也不是很高的樣子,怎麽這麽大力氣,能把椅子都坐壞。


    徐未然搬了椅子回來,把課本打開。


    外麵封皮完好,掀開才發現裏麵被人裁了個正方形的洞。刀子十分鋒利,把厚厚一本書從第一頁往下裁到最後一頁,切口甚至沒有一點兒毛邊。


    下了課,她拿著書去找成魯旦。


    “這怎麽弄的?”成魯旦把書拿起來,透過中間的大洞往外瞧。


    徐未然:“不知道是誰的惡作劇,還有我的椅子……”


    她想把這些事都說清楚。現在僅憑她自己的力量沒辦法跟那些人抗衡,可老師總會管的吧,畢竟是老師啊,老師除了教書,不是還背負著育人的職責嗎。


    “未然同學,”成魯旦習慣性地在光禿禿的腦門上揉了一把:“自己的東西要注意保管好,怎麽能這麽不小心呢。你看你還隻是第一天來我們班,就出現這種事,以後可要怎麽辦呢。你可還有一年的時間要熬呢,高三是最重要的時期,必須要咬牙熬過去,發生什麽事都要咬牙熬過去。連這個坎都過不去,以後人生還那麽長,可要怎麽辦呢。”


    成魯旦翻著她的書長長歎口氣:“我會去幫你再找一本,你可要保存好了,千萬不能再有這種事發生。我看你這書上可還有不少筆記呢,就這麽毀了。唉,讓老師說你什麽好吧。”


    徐未然走出辦公室。有學生在走廊上奔跑打鬧,追逐嬉戲。


    這一層都是高三的學生,可並沒有把人壓得喘不過氣的氛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笑裏是對未來的胸有成竹。


    她回了班。隻是出去這麽一會兒而已,屬於自己的那半邊課桌被劃得坑坑窪窪,上麵滿是翻起的木刺。


    她檢查了一遍椅子,確定椅子沒有問題,坐下來,從桌肚裏把下節課要用的課本拿出來。


    手指摸到了一個毛絨絨在動的東西,她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驚叫了聲從椅子裏跳起來,往後退。


    從桌肚裏跳出來一隻灰色的又像老鼠又像兔子的東西。


    她嚇得通體冰涼,看著那隻動物往前麵跑了過去,最後跳進一個女生的懷裏。


    張絨把小動物抱起來,不屑地朝著徐未然的方向白了一眼,口裏嘟囔著:“裝什麽裝,龍貓而已,又不是被蛇咬了。”


    李章看著這一切,笑了聲,問錢蒙:“你猜這個能堅持多久?”


    錢蒙從口袋裏掏了掏,最後掏出了張某遊戲職業聯賽的總決賽門票:“我賭她最多再堅持一節課。”


    李章也從兜裏掏吧掏吧,最後卻隻掏出了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我賭兩節課!”


    錢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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