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謹慎地舉杯向他致意:“陛下,臣婦敬您一杯。”


    慕容曜聞聲朝她看過來,見是她敬酒,也抬袖舉杯,與她隔空相碰:“謝皇嫂厚愛。”


    他的語調平常,是官方式的客氣,與之前並無什麽差別,目光自然,唇角隱著笑意。


    飲酒時,微微抬首,流露出弧度好看的下顎線,晶瑩的酒液順著瑰麗的琉璃杯壁,緩緩流進他的唇中,喉結輕輕一動,一口酒液便飲了下去。


    他將她敬的酒盡數飲了下去,連相雪露都未曾想到。


    她看了看自己杯中還剩一半的酒,頓覺窘迫,猶豫片刻,一咬牙也喝了進去。


    最後一滴酒液隱沒,全數進了她的咽喉,放下酒杯時,她已經感覺到了隱隱的醉意。


    喝之前,就聽說這是西域進貢的塞上雪,酒雖不烈,後勁卻極大,但也未曾想到,這麽快便起了反應。


    眼前的景象像蒙上了一層薄紗,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包括慕容曜的那張臉,也模糊了邊緣輪廓,變得似遠似近。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強製讓自己清醒一些,拖著已經有些迷醉的身軀,沒話找話地試探慕容曜。


    隻是,每試探一句話,慕容曜這個壞心眼的家夥,就要往她杯中倒一杯酒,還美曰其名是敬皇嫂美意。


    她無法,隻有接過飲下,腹誹的同時,後槽牙輕輕地磨著,仿佛在磨他的肉。


    最後一杯時,她已經快要抬不起頭了,卻還是要努力地睜大雙眼,端著搖晃的酒杯,去敬他。


    “祝……陛下,金玉滿堂,子孫綿……延。”她說話都已不太清楚,斷斷續續的,卻還是要執著地敬他。


    因已將所有的祝禱詞都給說了個遍,以至於到這時,這剩這方麵沒有祝過了。


    相雪露不知道的是,從慕容曜的方向看她,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少女的大眼睛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就那麽直直地望著他,半晌也不移開,楚楚可憐極了。


    她的兩頰是被美酒暈染上的酡紅之色,比六月間的蜜桃還要醉人。


    粉嫩小巧的櫻唇,將張未張,似乎在嘟囔著什麽聽不清的可愛言語,眉毛有些不滿地皺起,不知有什麽煩惱。


    雪白脖頸上的皮膚細膩的要命,肉眼都能感覺到,此時,卻也被染上了一層淡粉色。


    她明明自己都快醉得不省人事,卻還是要倔強地拿著酒杯,非要他也喝下。


    第20章 20   衣服


    慕容曜凝視著她, 不置一言,手指輕輕摩挲著夜光杯耳,眼眸卻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加深, 就如今夜深沉不透月色的夜空一樣。


    相雪露已經費盡了所有的精力。


    令她失望的是, 無論她再怎麽試探, 都無法確切地知曉慕容曜是否了解她的怪夢。


    隻能怪他太過滴水不漏, 不像有著正常人的情感。


    事到如今,她已經沒胃口繼續宴飲了,剛好醉意已是深濃,於是向太後打過招呼後,便預備悄然退下,打道回宮。


    慕容曜看著她被青檸綠檬扶著, 仍有些不穩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側首對太後說道:“太後,不如朕再派人, 暗中護送一下晉王妃。”


    太後知道慕容曜手中有一批甚是精銳的隱衛, 手段高超隱秘, 專為他打探事情,執行重要任務。


    他主動提起,她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


    有他的人看著,雪露那邊她也能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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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離寧壽宮尚有一段距離, 相雪露不想這麽早便乘輦回宮, 預備慢慢走回去, 順便散一散酒氣。


    喝多了酒,身上燥熱難忍,她脫下外衫, 遞給青檸,爾後順著宮中的玉明湖邊散步,吹著湖麵上飄過來的風,倍感舒適。


    身上的酒香醉人,夜色更加醉人,湖麵上倒映著夜空與一側的山峰,亦是十分美麗。


    果真是醉後消百愁,現在,她感覺從身到心的放鬆,是這麽多天從未有過的心境。


    好像將積壓已久的壓力一下子全都釋放了出來,內心無比空曠自然。


    有一種想盡情徜徉再其中的衝動。


    於是她讓青檸以及綠檬都不要跟著她,讓她一個人享受獨處的空間,慢慢散步。


    若是平時,她們可能就應了,但今日,王妃明顯醉得不輕,她們是怎麽也不敢放任她一個人在湖邊的。


    於是,便遠遠的跟著,不過分接近,卻也保證相雪露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相雪露吹了約莫一刻鍾的湖風,酒意散了些許,夜色逐漸轉深,天氣更涼了些,她都感覺到了一點冷意。


    本欲回首讓侍女將之前脫下來的衣裳遞給她,轉身到了一半,才想起來,她們早已被她打發到了別處。


    於是隻好環著雙臂,繼續往前走著,順便左右打量,看看哪裏有落腳的地方。


    又走了一會,左前方的茂密綠植後麵,隱現一座台閣,她加快腳步走過去,隻見台閣上大書“瑤台殿”二字。


    這是平素供玩客在湖旁停留歇腳的地方,今夜好像無人駐守,但裏麵應也是置備齊全,可供休憩。


    酒意擴散發酵,相雪露頭腦越發昏沉,她扶著欄杆,拾步而上,很快登到了台閣之上。


    台閣不大,但是五髒俱全,就像一座小小的宮殿,有寢房,亦有浴房。


    相雪露進來的時候,空氣中漂浮著一層彌蘭花的香味,也不知道是誰這麽講究。


    她先是費力地為自己解下衣衫,然後又扶著牆壁,慢慢地跨入了浴桶。


    浴桶上的龍頭接著活水,她輕輕地一扭,便有熱水源源而出,無需宮人抬水服侍。


    疲乏了一天的身子,急需熱湯來緩解乏累,疏散筋骨,她將整個身子沉浸在其中,發出輕輕的,舒適的喟歎聲。


    除了熱水的咕嘟聲以外,遠處還似傳來什麽聲音,不過她並沒有在意。


    泡完了一個舒適的澡,她扶著桶壁,懶洋洋地站起身,隨意從旁邊拿來一條浴巾裹上,緩步走了出去。


    浴房與寢房之間有一道描金孔雀羽黑檀木屏風阻隔,相雪露站在屏風前擦拭著頭發,抬眸間,卻突然好像看到了屏風後浮動的陰影。


    她心中輕微地一顫,帶著幾分疑竇,幾分探究地放下擦頭的浴巾,慢慢繞著屏風走了過去。


    十分驚訝地看見了一個白衣男子。


    他背對著她,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出身材十分挺拔,白色的外袍給他染上了一種俊秀的氣息,莫名與記憶中的一個人接近。


    她將腳步放到最輕,悄悄地接近,到了近前,才發現他穿著一件白色紋雲寬袖袍。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是晉王慕容昀的一件舊衣……


    “你……”話未出口,便已遲疑。


    先前幾次的夢境中,都是在榻上或者旁的地方,根本未有機會看清他的全貌,臉亦是如此。


    這次,他穿著生前的衣服,在瑤台上,以這種方式與她相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就好像,慕容昀還未亡,仍存活在這世間,一瞬間麵前的人與那個棺槨中躺著的人的景象來回交錯,令她越發的迷亂。


    “雪露,我還有個心願未了。”他低啞的聲音傳來。


    相雪露輕輕咽了咽口水,才克製住落荒而逃的衝動:“殿下,您,是人是鬼?”


    話一出口,便有幾分後悔。


    傳說中,亡靈以生前的模樣歸來,都是有未了之心願,若是此時貿然戳破,恐會在瞬間暴露原型,化作厲鬼。


    相雪露心裏升起了一股害怕,與慕容昀的魂魄糾纏了那些時日,就已經到了她所能承受的極限,若是與他的鬼身發生些什麽,她恐怕會當場暈厥過去。


    “夫君……”相雪露艱難地說,“您有什麽心願,還請說出來,如在妾身能力範圍之內,都會盡力實現。”


    “王妃啊,這個心願十分簡單……”他幽幽地歎氣,與此同時,慢慢轉身過來。


    轉身的同時,室內的燈火應聲而滅,月亮不知何時從天幕中露出了身影,此時隻餘少許清輝從窗軒外撒入。


    相雪露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順著輕輕的力道一帶,她就不受控製地向他的懷裏倒去,


    另外一隻同樣冰涼的手,搭在了她的後脖頸,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就像撫摸著一隻愛寵的貓兒。


    她靠在他的身前,卻一動不敢動,全身上下,都在顫栗著。


    他卻好似毫不在意,反而以一種飽含思念與愛撫的語氣,微微低頭,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說道:“雪露,思你之甚……”


    相雪露貼著他,分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但又同時可以感覺到他全身冰涼的溫度,這讓她越發害怕起來。


    但是她不能表現出來,隻是極力克製住了聲音中的顫抖,言不由衷地說:“我亦甚思王爺。”


    她踟躕了片刻,抖著手環抱住了他,沒有想象中的病弱,反而充滿了力量感的勁健。


    相雪露輕輕地閉上雙眼,睫毛如蝶翼一般顫動:“妾身……有什麽能為夫君做的嗎?”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宛如葉底鶯啼,甚是嬌媚動人。


    她抱著的男子,身軀動了動。


    窗子沒有關緊,夜晚的清涼的風將紗簾吹得高高飄起,帶走了身上蒸騰出的汗意,皎白的月光瀉進了室內,將地板鋪陳成月白之色,也讓女人的膚色顯得越發的白皙。


    最後的意識便是,這回她該,了卻了他的心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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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回籠,緩緩轉醒之際,相雪露明顯感到了與以前的不同。


    她感覺到腰上很重,好像搭著一條臂膀,臉側的枕頭微陷,不知道還壓著什麽。


    難道還在夢中?但裸.露在衾被外的一小塊後背,感覺到的涼意,又在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相雪露像是想逃避現實一般,久久沒有睜眼,直到心中的疑問快要衝破天際。


    她緩緩睜開了眼睫,一透入光線,眼簾中恍然映入的是一張做夢也夢不到的俊顏。


    相雪露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隻是像傻了一般,呆呆地望著他,半晌做不出任何反應。


    眼前的男子鼻梁高挺,睫毛烏黑纖長,唇薄而朱,就像得盡了造物主所有的偏愛一樣,集齊日月光華才造出了這麽一張臉。


    他此時還在沉睡之中,雖然眼睛閉著,但已經可以想象到那雙眼眸睜開之際,裏麵溢出的無雙風華,驚世風景。


    他的頭與她共枕在同一個枕頭之上,離得如此之近,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噴吐出的輕淺呼吸。


    相雪露閉了閉眼。


    這張臉,她就算死了也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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