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芊語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不甘地咬住了唇:“郡王爺,妾身身子弱,便不陪您去圍場了。”她擔心自己近來已經有孕,便是絲毫不敢懈怠,即使有心想跟著慕容越去圍場刷好感,也不得不考慮身體。


    前方的慕容越恍若未聞,甩簾而去。


    喬芊語看著還在原處晃動的珠簾,暗咬銀牙,她現在還得忍耐,忍到她母憑子貴的那一天。到時候,便是慕容越,也得對她客客氣氣的。


    ***


    相雪露待在紮營的地方,看了看風景,吃了些點心以後,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讓人牽來那匹銀霜帶月,說自己要去附近走走。


    “王妃,您可要小心些。”臨行前,青檸細細囑咐。


    “無事的。且放心。”她安撫般地笑笑。


    圍場很大,先前出發的人已不知散落到了何處,她牽著馬,走了一陣,也隻是依稀看到少數人。越往前走,人便越是稀少了。


    但她並不是很擔心,因為圍場裏麵,早已嚴格劃分了區域,這一塊,並不會有什麽猛獸,至多是一些兔子狐狸之類的小獸。


    她來這裏遊玩,順便試圖尋一下雪瀅的身影,走了一陣以後,有些累了,她便騎上了馬,開始慢行起來。


    隻是不知多久,還是沒有尋見雪瀅的影子,她便駐馬在一處溪流旁邊,走在草地上休憩一下。


    相雪露知道自己應該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程,但並不是憂愁待會如何回去,因為她這匹罕見的寶馬,便有識路的能力。


    她躺坐在草地上,馬兒在一旁吃著草,本來是一副靜謐無憂的景象。


    銀霜帶月,卻突然吃到一半不吃了,它警覺般地抬頭望著遠方,然後仿佛被觸動了什麽一般,驟然向遠處疾馳而去。


    這般忽然的變故,讓相雪露一下子愣住了,反應過來後,她朝著馬兒離去的方向,疾呼著它的名字,可是卻並沒有換來它的回頭,隻看到它愈發遠去的身影,逐漸在地平線上消失成一個點。


    相雪露一下子緊張起來,她環顧四周,這裏荒無人煙,她試圖呼喊了一下子,也沒有人應答。


    該不會是她走錯路了吧。


    從這裏走回去,不知道要多久,四處都是空茫茫的草原,她亦分不清方向,認不得路。


    天色漸暗,她漸漸感覺,體力流失,有些絕望之際,遠處忽然有一人騎行而來,他衣袂帶風,容光豔烈,腰間寶劍半露寒芒。她感到很是驚喜,像是抓住了希望。


    那人的身形慢慢清晰在視線以內,她看清了她的容貌——竟是慕容曜。


    “陛下,您怎麽來了何處。”此時此刻,無論是誰的到來,她都會心情愉悅,慕容曜的麵容,也比以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順眼無比,越瞧,便越覺得他眉眼如畫。


    “朕行獵至此處。”他簡短地解釋道。


    “陛下今年參加了狩獵?”相雪露略有些吃驚,往日矜貴清冷的太子,登極之後,越發與人有了距離感,甚少參與這些大眾活動。


    “是的,許久未舒展筋骨,都有些鬆散了,難得趁這次機會,檢驗一番。”他淡淡道。


    “陛下的隨行人員呢。”她張望了好久,但除了他以外,並未發現其他人的存在。


    第43章 43   皇嫂,得罪了


    “朕先前獵了不少獵物, 隨行的人負責收拾、裝載他們,朕讓他們先帶著獵物回去了。”慕容曜道。


    原是這樣,相雪露一下就理解了。


    這時候,卻見慕容曜回頭來問她:“那皇嫂呢, 正一個人在此處?”


    他微蹙著眉看她左右:“這麽遠的路程, 莫非皇嫂是騎馬來的?”


    相雪露想起他最近將她看得極金貴的, 有些莫測的態度, 十分心虛地道:“是呢,不過馬兒不知道為什麽,之前忽然跑了……”要不然她也不至於,在此處留到了現在。


    說起來,很是奇怪,銀霜帶月按理來說應是極其溫順的馬種, 怎就這般突然發狂,不管不顧地跑了,也不聽主人的呼喚。


    慕容曜聞言, 看著她, 剛欲開口說些什麽, 卻聽到遠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大地都在震動,仿佛是百獸怒吼,萬馬奔騰。


    那陣聲音越來越大, 越來越近, 仿佛有什麽不可名狀的龐然巨物即將要接近一樣。


    相雪露心裏湧上來一股害怕, 她壓低了聲音:“陛下,這是……”


    慕容曜卻並沒有馬上回答她,隻是一臉嚴肅地朝遠方看去, 仔細聆聽辨別那聲響。


    忽然,他神色一變,飛快地拉著相雪露朝一旁的溪流走去。


    “陛下——”他的力道很大,動作很急切,相雪露一驚。


    “皇嫂且聽著,現在時間緊急,朕無法解釋太多。前方應是有發狂的獸潮湧來,為了安全,皇嫂先跟著朕走。”慕容曜聲音低沉喑啞。


    什麽?獸潮,這裏怎會有那種東西。相雪露腦中一切空白,卻抓住了關鍵信息,也不再多問,緊跟著慕容曜走。


    慕容曜領她而去的方向是溪流旁的窪地,那裏比草原上的地勢要低很多,上麵的人不容易看到。


    到了以後,他便要她趴下來,貼著溪岸,不要出聲,也不要動作。


    相雪露心裏緊張莫名,但是也知道情況緊急,於是十分配合。


    她乖乖地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在那遠方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到了耳邊之際,她的心亦提到了嗓子眼。


    這時候,她忽聽到他說了一聲:“得罪了。”


    相學露還沒有理解慕容曜話中的意思,便見他脫下外袍,蓋在了她身上,將她遮擋的嚴嚴實實,爾後竟然徑直俯身,一同趴下來,撐到了她的身體上方。


    她的心中巨震,雖然爾後她發現,他自始至終沒有碰觸到她,隻是虛虛撐在她的上方,仿佛像在擋著什麽東西。


    他冷淡又顯克製的聲音飄到了在她的耳側,不輕不重:“皇嫂,捂耳,別聽。”


    她下意識地聽從他的話,捂上了耳朵。


    相雪露忽然發現,在這種緊張危機的關頭,她總是下意識地相信他,信賴他,仿佛天生就覺得他不會害她,他所有的決策都英明果決。


    山崩地裂般的奔騰聲從遠處來到了相雪露的身邊,她即使捂緊了耳朵,還是膽顫心驚不已。


    但這時,從鼻端傳來的他身上的清新味道便格外清晰,不知怎的,她的心驟然就安定了不少。


    待到那陣巨響逐漸遠去,相雪露才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她抬眸望去,才發現他已在方才從她的上方悄然挪去,靠坐在了一旁。


    她向遠處,之前他們待過的草地望去,發現那裏已是一片狼藉,草根都被動物的蹄爪翻騰出來,淩亂地倒貼在地麵上,觸目驚心。


    不由得在心中後怕,方才若不是有他在,及時提醒,等到看到獸潮的時候,怕是已經躲閃不及了。


    意動之下,她複又看向他,卻發現他微垂著首,看起來很是有些不對勁。


    “陛下,您沒事吧?”相雪露心中一驚,難道他在方才受了什麽傷。


    她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略有些遲鈍地抬起頭來,以手輕按著眉頭:“無什麽大事。”


    相雪露卻覺著,他看起來和平日裏有些不太一樣,她觀察他的麵色,好似有些不太正常,微微泛著潮紅,眼神亦下意識地回避著她。


    “陛下,您便與臣婦說實話吧。”相雪露憂心忡忡,“若是您是因為臣婦出了什麽事,臣婦將來如何自處。”


    “其實也沒什麽。”慕容曜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唇角,露出極其清淺的笑,“隻是中了藥而已。”


    相雪露怔愣住了:“什麽藥,陛下如何會碰到那種東西。”


    “方才,獸潮來臨的時候。”慕容曜說到這裏,頓了頓,“每年秋狩,為了讓圈養的野獸均脫籠而出,在圍場上奔走,會用一種獸用春.藥,以催發其發狂,達到狩獵助興的效果。”


    “今年,大抵是出了什麽差錯。”他凝視著遠方,目光有些凝重,“方才那陣獸潮,便沾染著過量的春.藥,經過時應是不慎被朕吸入了一些。”


    他說這話的間歇裏,麵上已是越來越紅,額頭上已經凝結了幾粒汗珠,僅是憑意誌維持著話語的平靜。


    即便如此,中了春.藥的慕容曜看上去也並不顯狼狽,覆滿了紅潮的麵容看上去反而更加豔光四射,姿容難掩,微有些發紅的狹長眼角衝淡了平日裏的冷冽,多了幾分誘人般的魅惑。


    相雪露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她聽到這裏,其實已經是慌張不已,但方才還是被短暫地分了一下神。


    “那陛下,現在可怎麽辦?”她焦急地說,咬得唇都泛了白,“您的親衛什麽時候能到。”


    “朕方才給他們發了信號,應當用不了太久,不過現在,應是忙著處理獸潮的事情,以免危害無辜人員。”難得到了這時,他還思路清晰。


    “您現在感覺可好,這可是獸用春.藥……”尋常的春.藥便可以摧毀人的理智,何況是獸用的,必然更加霸道烈性,“臣婦為您去打些水來。”


    說到底,他也是為了護著她,才成了這般,若不是他為她遮擋了一二,可能如今這般的人就要是她了。


    “感覺……”慕容曜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是有幾分張烈,“烈火焚心,不過爾爾。”


    他說這話時的姿態與氣勢,就像他站在山河萬裏輿圖前,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一般,盡是不把旁的東西放在眼裏的自信霸道。


    相雪露心神亦是為之一震,她不再多話,跑到了溪流旁,用自己的手帕沾濕,擰幹,然後迅速跑回了他的身邊,將帕子搭在了他的額頭上。


    “陛下,您感覺好些了嗎?”她關切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慕容曜垂眸,恰好可以看到少女正彎腰,認真又細致地為他的額頭上覆上冷帕,她對他全然不設防,眼中此時隻是憂切甚甚,隻有他的安危。


    額頭上傳來一陣淡淡的涼意,但卻對滿身的熾烈焚燒來說,猶如大海中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留下一絲漣漪後,過後便悄無聲息。但他卻並沒有告訴她實情,隻是“嗯”了一聲。


    她鬆了一口氣:“陛下,您再堅持一番,等到您的親衛來了,便無事了,讓隨行的太醫開一副解藥喝了便是。”


    慕容曜淡淡道:“此物沒有解藥。”


    相雪露呆了呆,忽然想到,這本就是獸用之藥,沒有解藥實屬正常。


    “無事的陛下。”此時她的額上,亦是滲出了薄汗,“到時候實在不行,還可以尋幾個自願的女子來解,終歸,離開了這裏,便一切都好說了。”


    相雪露是知道,單憑這副皮囊以及地位,京中是有多少女子暗地裏癡慕慕容曜的,若是能有機會幫他解藥,怕是隊伍就得從天明排到天黑。


    “幾個女子?”慕容曜語氣有些莫測,“皇嫂還想來多少個?”


    “在皇嫂的心中,朕便是那等人嗎,為欲.望所掌控,毫無理智。”他的聲音有些發冷。


    相雪露不知道他這又是鬧的哪番脾氣,但他才救了她不久,她亦不好在這時候與他置氣,便隻好委婉地說:“陛下理解錯了臣婦的意思,臣婦不是說您輕易便可被這藥物所支配,隻是您將來到底是會有不少妃嬪女人的,現在就當提前了些,還解了自身的苦痛,豈不是雙贏。”


    “那些女子肯定也不是什麽隨隨便便的,都是出身清白的,您要是信得過臣婦,臣婦可以幫您把關,正好趁這個機會,賜幾個位份,過後那些朝臣也不會念叨陛下您了。”


    相雪露越說,越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苦口婆心,守寡了都在為慕容家考慮,為嘉朝的社稷著想。


    她私以為自己說的不說十分正確,但至少也應是合情合理。


    卻沒想到慕容曜一口拒絕:“不用了。”


    “用不著那麽麻煩,不過是區區藥物而已,朕還未曾放在心上。”他末尾帶著三分冷冽。


    相雪露聽出了他話語中的輕蔑之意,又看著他此時略有些發白的唇,以及大汗淋漓的麵龐,絕豔的容色反複被春雨浸潤過一般,有種微微淩亂的豔色。


    都這樣了,想必藥性之烈,雖然他眼底還盡量維持著澄明,但要如何繼續忍下去。


    她思忖的時候,卻見他忽然從腰間拔出佩劍,劍光與天光一同掠過,留下銀色的寒芒。


    慕容曜將佩劍刺入了自己的左臂。


    伴隨著輕微的悶哼聲,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了空氣中。


    相雪露無比震驚地看過去,發現他的左袖已染上了一層鮮紅色,還有不斷彌漫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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