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因著過於驚詫,豁然從床麵上坐起身。


    如絲綢般的烏發亦隨著動作傾瀉在身後,她剛睡醒,神態猶帶幾分嬌弱,斜斜地坐在那兒。


    姑娘一臉懵然,一舉一動都透著勾人不自知的柔媚。


    霍平梟這時走過來,將她的細微表情都看在眼中,神情有些晦暗。


    他耐著想將她摁在某處,再狠狠欺負一頓的念頭,低聲問她:“醒了?”


    說完,霍平梟順勢坐在了床側,刻意欺近她些距離。


    阮安看了看那枚狼符,又看了看他,神情帶了些疑惑,不解地問:“你怎麽將它掛在我脖子上了。”


    這枚狼符是霍平梟去世的二叔贈予他的,他幼年時與霍閬和親母的關係不算和睦,是以霍平梟幹脆將他的二叔喚作亞父,叔侄兩人的感情極為深厚。


    等他亞父去世前,便將這枚曾經能調動軍團的狼符贈給了他,霍平梟自小至大,一直將它隨身佩戴,是他的貼身之物。


    霍平梟淡淡瞥眼,同阮安解釋道:“你一直想不出要什麽生辰禮物,我就隻好自作主張,先送你一個東西了。”


    他要將這枚狼符送給她?


    阮安難以置信地啟了啟唇,卻因著過於震驚,不知該說些什麽。


    “收了的話,就不能摘了。”


    他突然湊近她麵龐,嗓音低沉地又說。


    阮安眨了眨眼,與霍平梟對視。


    這時他看她的眼神雖然無波無瀾,卻莫名帶了些壓迫感。


    或多或少有些掌控的意味,似是她將它收下後,就同他締結了什麽永生永世的契約一樣。


    如果她將它從脖子摘下來,就會受到什麽懲罰似的。


    阮安閉眼搖了搖首,覺得自己可能是因為累到了,所以有點想多了。


    不過她是真的很想收下這個狼符。


    它可是霍平梟幾歲時就佩戴的隨身之物。


    霍平梟單手撐膝,明晰的手指漸漸蜷攥,緘默地盯著她看。


    及至看見阮安乖巧地垂下眼睫,沒有任何要將它摘下的意味,才略微鬆了些指骨的力道,轉而用指尖輕輕地點著考究章服上的厲獸紋。


    剛想循著本能再去吻她。


    阮安卻再度抬首,杏眼水盈盈的,看著溫軟又純良。


    她壓根就沒注意到,霍平梟用那般充斥著占有欲的目光看了她良久。


    這時的她有些呆呆的,就像隻被惡狼盯上的兔子一樣,軟且無害,對周遭的危險毫無防備。


    阮安心中高興歸高興,卻還是問了他一嘴:“你雖然要將它給我戴,可它畢竟陪了你這麽多年,身前沒了它…你能習慣嗎?”


    霍平梟的神情恢複如常後,慢悠悠地拿出了出征前,阮安悄悄放在他行囊裏的那枚平安符。


    “我啊。”


    說著,他拿它湊近阮安泛紅的小臉,並將它往她眼前晃了晃,懶洋洋地又說:“以後就隨身帶著它了。”


    第60章 痘疫


    過完了年節, 高氏終於許賀馨若歸了次寧。


    母女倆有半年多的時日沒見麵,先前兒賀母實在擔心賀馨若在相府的近況,便買通了府裏的一個下人, 經由她來給賀馨若傳話, 聽說賀馨若被減了月俸,賀母又派人給她送了銀子,讓她拿著上下打點同府中下人的關係。


    瞧著賀馨若比從前瘦弱了許多,賀母不免有些心疼, 可到底她最寵愛的女兒度過了這個艱難的坎, 往後的日子也能越過越順遂。


    為此, 賀母疏通了關係,特地請了位頗善婦科的翰林醫官, 這醫官總給宮廷裏的娘娘們看疾, 醫術也是一等一的高超。


    賀母準備讓他給賀馨若好好地瞧一瞧,她還專門命了下人, 在民間四下搜集能使女子懷男胎的方子,誓要讓賀馨若在今年懷上霍家的子嗣。


    但那翰林醫官需得傍晚之後才能到賀府, 賀母和賀馨若坐在羅漢床上,便在他來之前, 閑聊起近來賀府發生的事。


    賀母談起賀馨苑的婚事, 語氣帶了些不屑:“不過是個妾生子, 還當自己能有多好的出路,邱瑞起碼是你父親那幾個門生中最有才學的一個,那庶女和房小娘將這場婚事退掉後, 八成也不會有什麽世家來上門求娶了。”


    霍閬壽宴上發生的事, 賀馨若也聽得了些風聲, 卻還是覺得這事蹊蹺得很, 怎麽那房家表妹擇的那家點心鋪子,就正好是邱瑞那姘頭的哥嫂開的?


    這時,屋外來了個下人,通稟道:“夫人,翰林醫官過來了。”


    “快請他進來。”


    賀母說完,又對賀馨若叮囑道:“這會兒讓這醫官好好地給你看看,說不定開個幾副方子調養調養,你的身體就能好轉了。”


    之前賀馨若在高氏的院子裏罰跪了一個月,又逢入秋,到底是受了涼,於女子而言,到底會傷了根源。


    賀馨若頷了頷首,自然希望這次,來的這名翰林醫官能將她的身體瞧好,她總覺得那次誤飲了霍羲換的藥後,每逢月事,她的小腹都格外的不舒服。


    等翰林醫官進了室,亦為賀馨若把了脈之後,神情不禁顯露了幾分憂色。


    賀母看出他的異樣,忙問道:“大夫,我女兒的身體還能不能被調理好了?”


    翰林醫官肯給賀母這個麵子,也是看在賀馨若是霍家嫡子兒媳的份兒上,更清楚,這位賀家的大姑娘與霍少尹已經成婚一年了,可肚子裏仍沒有什麽動靜,定然心急得很。


    不過觀她的脈相,還有這幾月月事過於紊亂的症狀,這翰林醫官已然可以確定一件事。


    賀家的大姑娘,怕是再也沒有生育的能力了。


    卻又不好說得過於直白,免得會得罪這家人,於是便道:“子嗣之事,並非強求才能得來,夫人還需放寬心態,說不定心情好了,這子嗣便能有了。”


    賀馨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暗覺這翰林醫官說的話,同之前給她看過身子的醫師說的,也沒什麽區別。


    眼前的這位翰林醫官,可謂是長安杏林的權威人士。


    賀馨若聽不出來他這是話裏有話,賀母卻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等那醫官離開後,賀母的神情逐漸黯淡,賀馨若不知母親為何要做出這副神情,剛要開口詢問。


    外麵卻忽地來了個神情驚惶的仆婦,一進室,就火急火燎地說:“不好了主母,郊外的莊子裏出事了!那裏的管事派人遞了口信,說好幾個佃農都染了痘疫。”


    賀馨若一聽這話,趕忙用帕子掩住了口鼻,語氣帶著嫌厭地問:“你先離著遠點兒,沒跟莊子裏的人有過接觸吧?”


    仆婦搖了搖首,回道:“奴婢沒有,來的人也都用布匹掩好了口鼻,幸好那莊子裏的管事是染過痘疫的,所以他即使接觸上了那些染疫的佃農,也不會再患第二次。管事說,他在莊子那兒騰出了個地界,暫時作為避痘所,將鈿農都集中關在了那裏,痘疫暫時還沒發生擴散的現象,也對官府那兒瞞住了。”


    賀母聽完,雙眼微微眯了起來,卻說痘疹又喚天花,每逢春冬兩季,這等疾疫都會蔓延得格外厲害。


    民間更是將痘疹稱為人生中的一個大劫,以往也有許多的公侯官員染上此病,不治而愈。


    能熬過去這個坎兒的,大多是福大命大之人。


    思及此,賀母又問那仆婦:“我們府裏,是不是也有幾個曾經患過痘疫,但最後卻無恙的下人?”


    仆婦應了聲是,回道:“奴婢聽說,外院的更夫,還有侍弄花草的小廝,以前都是得過痘疫的,不過他們的親人可就沒那麽幸運了。”


    賀母頷了頷首,揮手示意那仆婦下去。


    仆婦離開後,賀馨若不解地看向賀母,卻聽她嗓音幽幽地問:“你在相府,還能接觸上霍羲那孩子嗎?”


    賀馨若怔了下,很快點了點頭。


    自打上次出了霍羲換藥的那件事,賀馨若也不準備再對這個孩子心慈手軟。


    她隱約猜出了賀母的想法,雖說四歲多的孩童體質尚弱,若是染了場痘疫,也很容易就會被閻王爺索了性命,但……


    “雖說方法可行,但房家表妹畢竟是個懂醫的,據說定北侯在外麵的紅顏知己阮氏也是劍南嘉州有名的女醫,萬一那孩子命大,還是被治好了,不還是沒用嗎……”


    賀母卻幽深地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依著痘疫這威力,早晚會傳到長安城中,她們的莊子也不一定是疫源,說不定其餘的田莊也早就有了染疫的人。


    而她想要的,遠不隻是要讓霍羲染上痘疫那麽簡單。


    ******


    定北侯府。


    今日霍羲放了旬假,阮安便沒去藥堂和藥圃,特地騰出了一天的空當,準備好好地在府裏陪陪兒子。


    霍平梟許諾給霍羲的馬駒幾日前就被送到了相府。


    回來前,霍羲還讓下人將那馬駒牽到了侯府,那馬駒生得通體雪白,性情很是溫馴,霍羲年齡尚小,那馬駒也載不了多少重量,雖說他現在還不能立即騎它,平素卻可以將它當成玩寵來養。


    孟廣這軍將看似粗曠,實則也是個心細的,將馬駒送來時,還弄了套小小的鞍具,馬背上的鞍墊還繡著憨態可掬的虎頭,一看就是給男孩特地準備的。


    霍平梟手底的軍將跟他的年紀差不多,成家的人占少數,他算是其中最早有孩子的,所以孟廣等人也很疼愛霍羲。


    阮安在侯府的園子裏看著霍羲同馬駒玩耍時,也收到了曲江馬球塞的請帖。


    過了春闈,皇帝便要在曲江一岸的月燈閣處舉辦馬球賽,參加的人不僅有剛剛中舉的新科進士,還有京郊的一些將士,和那些皇親國戚、公侯伯爵們。


    而長安城的馬球賽,通常都是兩兩成雙,四人對壘。


    阮安記得李淑穎的馬球就打得極為不錯,經常和太子一起上陣,跟別的世家夫妻一起比賽,她雖沒去過曲江,卻在東宮裏見過李淑穎穿著騎馬服的颯爽英姿。


    而宮中最受寵愛的李貴妃,好像就是在馬球賽上,被皇帝看中的。


    思及此,阮安垂了垂眼,見著上麵的宴貼果然是邀請她和霍平梟一起去赴那曲江馬球賽。


    如果她和霍平梟決定赴賽,不出她所料的話,依著霍平梟在朝中的地位,她們的對手就將會是李淑穎和太子蕭崇。


    但她壓根就不會騎馬啊……


    而且自打她有了霍羲後,身手再不及從前敏捷,從前采藥攀壁這些事於她而言都是信手拈來,現在若再給她一根繩索,讓她就這麽蕩在半空采藥,她是一定會犯怵的。


    阮安正對著馬球賽一事犯難,卻見白薇一臉急色地走了過來,嗓音略有些慌張道:“夫人,不好了,小世子屋裏的書童好像染上痘疫了。”


    第61章 晉江首發


    聽見“痘疫”這兩個字後, 霍羲的小身子不禁打起寒顫來,男孩立刻就沒了與小馬駒在一起玩的心情,即刻仰起了小臉兒, 擔憂地看向了阮安。


    阮安的神情漸漸顯露了凝重之色。


    前世她在宮裏的那幾年, 經常能從宮人的口中獲知哪處又有天花爆發的消息,皇帝隻派官員將那些染疫的百姓安置在了臨時搭建的避痘所中,不許他們靠近皇城,甚而還特地設置了查痘官這一職位。


    為了避免天花大麵積傳播, 也有太醫官向皇帝提出了廣泛種痘的這一舉措, 皇帝卻讓戶部算了筆賬, 在得知推廣種痘這事需從國庫消耗幾百萬兩黃金後,立即就批了道折子, 將這事駁了回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 阮安這麽一想,太子蕭崇為了造豪華遊船, 而做出將福田院和安濟坊都拆除的事,也就不甚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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