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裏頭也有點莫名,怎麽他就篤定自己是為此覺得羞慚呢?她爹爹是上門贅婿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他老人家一輩子勤勤懇懇為這個家,又愛惜母親,她覺得提起他隻應當有尊重才對。


    蔣黎沒有去和他爭論,隻是順勢將話頭拐了個彎,說道:“我從小就很羨慕我爹娘的感情,我爹爹真心敬愛我娘親,這一生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人。”


    鄭麟聽她這樣說,心裏不由想:你爹爹是上門贅婿,難道還能有納妾的權利麽?


    但他也沒有去反問蔣黎,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維護下妻子對父親的好印象,於是隻捧場地點點頭,聽著她繼續說。


    蔣黎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終於開口問道:“官人,我聽說舅姑也是隻有彼此的,我心裏還想著巧得很,想來這也是你我的緣分。或許上天注定我們要像父母那樣,不論前事如何,今後都會恩恩愛愛,不讓旁人打擾。”


    她聽母親說過,鄭麟的父親生性文弱,在家裏一向說不上什麽話,後宅裏雖確實除了高大娘子再沒有第二人,但卻不知到底是因無心還是乏力。


    隻是她此時有自己的打算,自然要一應往好的去說。


    鄭麟果然也聽懂了。


    他先是有點意外地看了蔣黎片刻,然後彎起了唇角。


    鄭麟輕輕用雙手將她的手捧住,凝眸看入了她的眼中,溫柔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娘子放心,我不會讓旁人來打擾咱們的。”


    她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裏好似透著濃濃的感動,她雖不知為何,但卻為對方的回答鬆了口氣。


    他答應了。


    他答應了!


    原來她要的東西可以得到,是可以的!


    蔣黎動情地依偎到了他的懷裏。


    鄭麟見她這樣高興的模樣,心裏也越發感到憐惜,好像整顆心都軟成了水一般。


    他沒想到蔣黎原來是個這樣大度的人,大度到讓他都覺得那些過去的事很是對不起她,新婚前夕讓她受了委屈,本就是自己的不對,可她完全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


    他覺得很感動。


    她說想和他隻一輩子兩個人在一起,他也覺得她把他看得很重要,心中滿足之餘,也對她湧起了深深的憐惜。


    她不像母親,那樣堅硬得讓人頭皮發麻,他覺得她像是在求他不要去納妾,他怎麽能讓眼前這個美麗溫柔又寬容的女子有這樣的擔憂呢?


    鄭麟覺得自己應該答應她。


    他抬起手,輕柔地回抱住了她。


    蔣黎睡得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推自己,她下意識地皺著眉翻了個身,口中嘟囔道:“別吵我……”


    那人果然就沒有再吵她。


    她抓著被子又眯瞪了會兒,突然想起什麽,倏地睜開眼睛回過頭去,發現鄭麟已經盥漱完準備換衣服了。


    蔣黎坐了起來。


    “沒事,你睡吧。”鄭麟站在床前,一邊穿衣服一邊看著她笑,“昨天你也累著了。”


    蔣黎確實還很困倦,她還不太習慣起得這麽早,而且她昨天的確累著了。


    “可是我們還要一起去阿姑那裏問安吧?還有老太太那裏。”她還不太清楚鄭家長輩那裏的規矩,但按理說新婚次日是應該這樣的。


    鄭麟道:“婆婆不用咱們天天去點卯,隻每月十五的時候大家一起去看望她老人家就好了。娘那裏我去跟她說,你再睡會兒吧。”


    蔣黎看他說這話時一派肯定和從容,心裏便信了,丈夫的體貼和靠譜也讓她生出些了暖意和心動。


    她就又睡了一會兒回籠覺,直到了平時在家裏起床的時辰,她才自然而然地醒了,勉強能克製住仍未完全消散的倦意,起床梳洗用完了早飯後,在鄭家女使的導引下去了她婆母那裏拜見。


    一進門,她就看見了高大娘子那張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的臉。


    蔣黎下意識覺得氣氛不妙,本能地腳下一頓。


    高大娘子看見了,便開口說道:“媳婦若是還沒睡好,就再回去睡會兒吧。”


    蔣黎就是個傻子,此時也能聽得出來對方是在說反話,何況她還不是個傻的。


    她不禁有點納悶,也不曉得丈夫是怎麽跟長輩說的。


    蔣黎心下微忖後,還是先恭恭敬敬給對方行了個禮,然後走近了,賠著笑地說道:“兒媳剛來家裏,還不太清楚阿姑這裏起居的時辰,有些不懂的,還請阿姑教我。”


    高大娘子見她態度還算端正,心裏頭的火氣也就略消了些。


    “坐吧。”她說。


    蔣黎得了她的話,這才恭順地應下,坐在了對方麵前。


    “我這裏是卯時四刻起,”高大娘子道,“往後你六刻時來問安就好了。”


    蔣黎忍著才沒把詫異表現出來,卯時四刻就起床?這也太早了吧!


    她想高大娘子又不用管事,幹嘛起來那麽早?自己在家裏的時候也是要睡到辰時才起呢,這下好了,生生得陪著提前到卯時四刻,不然六刻時哪裏能來得及問安?


    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巨大改變。


    蔣黎為自己默哀了一把。


    隻聽高大娘子又開口說道:“麟哥兒如今成了家,有你這個媳婦管著,我也放心了不少。”


    這些話蔣黎不好順著她說,隻能一副受教的樣子聽著。


    “其實他從小也是個聰明的,那時候家裏頭幾個哥兒就他背書背得又快又好,都說他以後是應舉前三的料子。”高大娘子說到這些往事,臉上也不由地流露出了沉溺於其中的驕傲之意。


    “也是這樣,你娘親和哥哥才能瞧得上他。”高大娘子說著還玩笑似地彎了彎唇角。


    蔣黎就順著對方笑了笑,說道:“我初見官人時也覺得他身上有詩書氣。”


    高大娘子就更驕傲了,但驕傲過後思及現實,又微微蹙了蹙眉。


    “他也是有那考取功名的上進心的,但就是太謙虛了些,今年都二十一了還說沒有準備好。”高大娘子歎道,“可我聽說上一榜的探花郎那時也才二十。”


    蔣黎聽著這話,想起當初相親時鄭麟提及這些的態度,分明就是對應舉沒有興趣的樣子,但現在看來,高大娘子卻還是希望兒子去走這條路的。


    她也挺能理解,就像她二哥哥,雖然手底下生意做得好,可也還是想修哥兒能當官。


    蔣黎也不知道現在鄭麟的想法有沒有改變,就委婉地說道:“學海無涯,可能官人的確是覺得自己還需把書看得更深些。”


    高大娘子點點頭:“我也說他好學是對的,但就怕讀得越久越難專心。所以啊,這以後你在他身邊還要多多敦促他,依我的想法,不管成不成,最好是今年就能下場試一回。”


    蔣黎愣了一下。


    “九月就要考試了,”她好聲地道,“會不會急了些?”


    她雖然不考科舉,但也知道凡是做重大的事情前都應該有個起碼的準備,倘若鄭麟之前並沒有要應舉的意思,此時忽然推著他去了,且不說他心態如何,就是應考的學識也不足吧?


    看看沈主簿家那個縉哥兒,人家讀書都讀成了什麽樣。


    誰知高大娘子一聽這話,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說道:“你既要做他的賢內助,還是該知道什麽是對他好。”


    對方說這話的語氣聽著雖平常,但蔣黎怎麽會聽不出來這弦外之音呢?


    她忽然就明白了,高大娘子並不是想與自己商量。


    蔣黎略感頭疼。


    她頓時有了種自己被無辜波及的無力感。但她作為鄭麟的妻子,又是高大娘子的兒媳,此時此刻也沒有什麽別的辦法,隻能答應了下來。


    “是,”她說,“那我回去先同官人說說。”


    高大娘子這才滿意地頷首,然後吩咐了女使上茶。


    第49章 意願


    蔣黎見到鄭麟的時候,他正在陪著他父親下象棋,父子兩個你來我往“殺”得全神貫注,不時互相鬧著要悔棋。


    高大娘子重重咳了兩聲。


    父子倆的對話戛然而止。


    鄭麟轉過頭看見她們,即笑著站起了身,先向著高大娘子禮喚了聲“娘”,然後目光繾綣地看向蔣黎,喊了聲“娘子”,問道:“你們怎麽一起過來了?”


    蔣黎含笑道:“阿姑正好有事,就領我一起來了。”言罷,她朝著鄭父端端一禮,喚道,“兒媳見過阿舅。”


    鄭三爺點了點頭。


    高大娘子對鄭麟道:“你們夫妻回去說話吧。”


    鄭麟和蔣黎恭聲應喏,告退後相攜著去了。


    高大娘子等周圍沒了人,才皺著眉頭對自己丈夫說道:“你明知今天兒媳要來拜見,就不能好好地端正坐在堂屋裏頭等著?偏要這時候出來曬鳥下棋,就這麽大點地方,你也不嫌擠!”


    鄭三爺起身端了棋盤往屋裏走。


    高大娘子心頭頓時一陣火起,跟在後麵追了幾步,結果小腳不穩忽地一崴,她霎時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鄭三爺聽見身後傳來響聲,回過頭,看見妻子撞到了門框上,他下意識要上前來扶,又看高大娘子橫眉怒眼地直起了身子,就停住腳步沒有再動,隻問道:“你沒事吧?”


    高大娘子沒好氣道:“我還當你個悶葫蘆巴不得我摔死!”


    鄭三爺覺得很無奈:“不是你說我不該把棋盤和鳥籠子拿出去麽?我這就搬回來。”


    他很怕她喋喋不休地對著自己發難,知道自己吵不過她,也實在是不想吵。


    高大娘子知他一貫是個窩囊性子,也懶得跟他吵了,隻說道:“我正經同你說,從今日起你兒子就要用功去考科了,你以後再不許讓他陪著你做這些閑事。”


    鄭三爺怔了怔:“剛才怎麽沒聽他說?”


    “先前我和他媳婦已經說好了。”高大娘子輕描淡寫地道。


    鄭三爺沒再說什麽。


    過了片刻,他對妻子說道:“我今天約了別人去聽鼓子詞,你拿幾個錢給我吧。”


    高大娘子橫了他一眼,走過去打開屜匣,隨手抓了掛錢。


    鄭三爺看見了,詫異又小心地問道:“以前好像比這多點吧?”


    “你沒瞧見這回蔣家那炫耀你兒媳嫁妝的樣子麽?”高大娘子道,“現在六郎還沒有考上功名,這臉麵就得咱們想辦法幫他頂住,隻靠公中每月裏發的那些錢,你當人家能拿他瞧得上眼?”


    “我已經決定了,”她說,“這兩天我就把家裏的錢再歸置歸置,到時拿給我哥哥幫忙放去解質。”


    鄭三爺頓了頓,終是沒有言語,默默地把錢接了過去。


    蔣黎和鄭麟回了屋裏之後,就開始商量起了第二天拜門的事。


    見此時氣氛輕鬆自在,她就尋了個時機問道:“對了,我記得之前官人曾對我說以後想自立個鋪席,不知官人可有想好了要做什麽?”


    鄭麟似乎很高興她還記得這件事,笑著說道:“還沒定呢,反正隻不做金銀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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