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結果卻好像很難如願。


    “其實我有時候都很迷茫,我到底是為了誰在求這個孩子。”蔣黎望著那棵大榕樹,緩緩地說道,“若要我自己從心裏說,其實我並不是非要不可,官人對這件事好像也不怎麽上心,近來因為長輩們的催促,他還明顯有了回避之意。我本說要不我倆就一起看看大夫調理一番,可他覺得自己不用,阿姑也說這種事都是女人的問題。”


    “我也不明白,為何明明大夫說我們兩個身體都沒事,但最後卻就成了我的責任。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像是欠了他們什麽東西。”


    “我知道,就算你們再想維護我,可這種事也都不好說什麽。”


    蔣黎就這樣平靜地把這層窗戶紙給戳破了。


    她每次回娘家,老太太都是滿臉掩飾不住的愛憐,二哥哥嘴上雖不提,可二嫂嫂幾回委婉表示若有什麽要幫忙的就跟家裏說,她也曉得兄嫂是在為她操心什麽。


    就連她那寡居簡出的三嫂嫂,每次也都會來陪她說話,好像生怕她積鬱。


    蔣黎有時候覺得這種憋悶真是讓人心頭發哽。


    她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如果能給他們鄭家還上,可能就好了吧。”


    金大娘子看了眼她身上這條重新擋住了雙腳的裙子,默了默,也終於挑明地說道:“阿黎,這日子你若還想讓自己安安樂樂過下去,眼下隻有兩條路。你如今沒能給鄭家生下一男半女,外人說來定是道你理虧,要不你就幹脆與鄭六郎和離了任他找別人生去,要不……你就退一步,別再堅持了。”


    蔣黎沉吟道:“我曾同他提過和離的。”


    金大娘子一愣。


    “但他不願意。”蔣黎看著她,淡淡笑了笑,“他還說知道我心裏也難受,讓我相信他不是那樣無情無義的人。說真心話,我當時挺感動的。”


    金大娘子見她沒有再往下說,就已經隱隱猜到了對方的決定。


    果然,隻聽蔣黎笑意平靜地說道:“二嫂嫂,我這裏確然隻有兩條路,但官人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條分道揚鑣的路已經被他堵住,另一條,便隻能是我和他繼續這樣走下去了。我絕不可能委屈自己看他納妾,哪怕人家說我善妒也無妨,他既給我的,他說了要信守承諾,那我就不可能為了那些不相幹的人把自己的東西往外推。”


    “我也已經想好了,若他這次科舉還沒有中,那我就要勸著他去做些別的了,至少得讓他像二哥哥那樣在人前立得住。”蔣黎微頓,說道,“為他自己,也為了我。”


    金大娘子凝眸看了她良久。


    “阿黎,”她說,“嫂嫂真心希望,他能配得上你這份心意。”


    第53章 虛驚


    謝夫子正在刷鍋。


    他下午還要趕著交活兒給別人,所以中午隻隨便對付了一番,自家小孫兒不在,他就幹脆把早上吃剩下的粥和著幾塊臘肉條給解決了,連小菜都懶得做。


    這會子洗鍋的時候他也忍不住想:謝暎那小子啥都好,就是喜潔這點也不曉得是隨了誰,連帶他都不好意思偷個懶。


    謝暎不在家時還好,他把鍋碗丟在那裏等下頓一起洗也行,可那小子隻要在家,但凡看見了肯定要動手收拾,那不就等於他把家裏的活兒全丟給他一個正該好好讀書的小娃了?


    謝夫子隻能無奈地繼續洗洗刷刷。


    這時,院子裏忽然傳來了個熟悉的聲音在喚“叔祖”,他側耳一聽,暗訝這孩子怎麽回來那麽早,一邊揩著手走了出去。


    謝夫子踏出門,就看見謝暎和蔣家兄妹正站在院子裏,旁邊還有個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個出診的大夫,一群人直直將他望著。


    “你們這是做什麽?”他略感莫名地走過去,看了眼那個中年男人。


    謝暎說道:“叔祖,我請了大夫來給您診個平安脈。”


    謝夫子一愣,當即瞪圓了眼睛道:“診什麽平安脈?我用不著,身子好得很。”言罷他就要請大夫打道回府。


    坐醫出診是要另外收費的,他們家不是那金貴人家,自然也養不起這金貴習性。尋常人家都是有病才看病,就算有病也未必就一定要吃藥,更遑論請大夫來診什麽平安脈?


    謝夫子覺得自己回頭有必要教一教謝暎,讓這孩子別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亂花錢。


    蔣修手腳麻利地攔住了大夫,對謝夫子道:“反正來都來了,您就讓大夫看一看嘛,不然暎哥兒也白喝了兩頓粥。”


    謝夫子一聽,對啊,把人喊回去了這出診費也不能退,那自家這小子確實虧大了!


    謝暎低下眉眼,輕輕點了點頭,好像也是多麽的失落。


    蔣嬌嬌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搭腔道:“夫子,您已經是大人了,要會心疼人。”


    謝夫子無語,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從了。


    那位大夫倒是全程不曾多言語什麽,此時看對方同意診病了,才開口說道:“請老翁把頸上黑斑示看於我。”又問,“除此之外可還有什麽明顯不適之處?”


    謝夫子有點茫然:“黑斑?我有黑斑麽?”邊說,自己邊抬手扒拉了一下衣領。


    蔣嬌嬌幾個一眼看見了,她忙指著自己的耳後頸畔道:“這裏這裏!”


    結果那大夫隻定睛看了一眼,然後略略一頓,就收拾了東西起身準備走人。


    眾人都愣了一下,謝暎心裏更是不免湧起了忐忑,忙問道:“大夫,我叔祖他……”


    “沒病,脖子上的是汙垢。”大夫幹淨利落地說完,便背起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裏寂靜了片刻。


    “……咳咳,”謝夫子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說道,“家裏好像沒我習慣用的那種澡豆了。”


    謝暎垂著眸道:“我待會去買。”


    “不用了,晚上我帶回來吧。”謝夫子說完,就挺直著背脊轉身進了屋。


    蔣修忍著笑,肘撞了一下謝暎,調侃道:“謝聰明,你也有今天。”


    謝暎唇角微抿,耳朵有些發紅。


    蔣嬌嬌說她哥:“你剛才不也沒認出來麽。”然後又安慰謝暎,“沒事,你也沒見過那麽黑的汙垢嘛。”


    她說完,自己也抿緊了嘴唇。


    三個人相顧無言地出了門。


    沈約他們都還在榕樹下等著。


    “怎麽樣了?我看大夫走時麵無表情的,”沈約問道,“謝夫子的病沒什麽吧?”


    畢竟多年鄰裏,謝夫子又是謝暎的親人,他們也不希望老人家有什麽要緊的。


    謝暎一時沒說話,蔣修和蔣嬌嬌對視一眼,又開始抿唇。


    沈雲如坐在旁邊正好能瞧見蔣修這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奇怪地道:“蔣大郎,到底怎麽了?”


    姚之如也去看蔣嬌嬌:“嬌嬌,謝夫子沒什麽吧?”


    蔣嬌嬌憋著笑搖頭。


    “大夫說,”蔣修終於開了口,“謝夫子、他,他缺澡豆……”


    話音未落,他已捧腹大笑起來,他這一笑,蔣嬌嬌也跟著釋放出來了,就連謝暎也實在是忍不住,無聲地肩頭輕顫著。


    沈約幾個愣了愣,隨後也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連帶沈雲如一起,亦是相繼失笑出聲。


    一時間,眾人的笑聲肆意縈繞於巷中。


    坐在屋子裏的謝夫子隱隱約約聽見了,鼻子裏輕哼一聲,吹了吹胡子,然後繼續奮筆疾書起來。


    沈雲如和沈約回到家裏,便一起先去找了沈縉。


    姐弟倆走進去的時候,看見沈縉正以手支額地靠在書桌上,肘下壓著一張紙,打眼看去上麵約莫剛寫了十來個字。


    室內氣氛莫名令人生出拘謹,兩人不約而同地微輕了呼吸。


    “大哥哥。”沈雲如緩步走到兄長麵前,將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笑道,“今日在集市上我瞧見這盆瑞香乖巧喜人,想著正好能放在這張桌上,伴你平日看書寫字。”


    沈縉抬起頭,順著妹妹的動作看去,隻見她將一盆巴掌大小的盆栽輕輕放在了筆格旁,又稍微調了調位置,末了,方複笑著對他道:“你看這麽一小株多可愛,而且花都開好了,你都不必等。”


    他知道妹妹是擔心自己會拒絕,他覺得她有些過於小心翼翼,其實他還不至於一定要書桌上都是隻能放書。相反,他此時看著眼前這盆花,也覺得先前心裏的燥鬱似乎好了一點。


    “謝謝你,掌珠。”沈縉微笑地對她說道。


    沈約見姐姐開了個不錯的頭,自己也跟上道:“大哥哥,先前我們陪謝元郎請大夫回家給謝夫子看病,他說早上無意間看見謝夫子脖子上有黑斑,擔心是髒腑有恙。”


    沈縉就循禮問道:“那謝夫子沒什麽吧?”


    “沒什麽,”沈約含蓄地道,“大夫說他那不是黑斑,是汙垢。”


    沈縉愣了愣,須臾,輕輕彎了彎唇角。


    他知道弟妹做這些、說這些,都是為了能調節他的心懷,可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對挫折的感知遠遠大於快樂。那些能讓弟弟妹妹們笑上半刻的事情,在他聽來除了有點匪夷所思之外,並不能減輕他心中分毫壓力。


    他越來越覺得高興是一件很難的事,尤其是隨著年紀增長,而中榜好似遙遙無期。


    今年九月他就要再考第三次,可是現在他卻連寫賦都下筆滯澀。


    雖然大家都說父親當年也是考了好幾次才中的,可那些話說來簡單,但誰又能保證他多考幾次也一定能中呢?若真是如此,爹爹也不會把他的課業敦促得這樣緊了。


    他辜負了父親的期待,讓長輩們的期望一次次落空,甚至無法為妹妹的終身幸福幫上忙。


    沈縉每每見到對與蔣家婚約毫不知情的沈雲如,心裏都會有一種難以抑製的歉疚和挫敗。


    而當麵對沈約時,他也會覺得自己有負於對方的崇拜。


    所以哪怕他早就開始在家裏讀書了,卻也很少和弟妹們湊在一起,他已經不知道應該對他們說些什麽。


    因此,對於沈約有意說來讓他發笑的這件事,他也隻能是輕輕彎彎唇角,然後說一句:“沒事就好。”


    沈約一時也沒能接上話。


    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聊閑話的,兄長這樣平淡的回複也全不在他的預設之中,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沈雲如眼見氣氛有些凝滯,心裏雖著急,但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才合適,她不由有些羨慕起蔣嬌嬌來,覺得這時候若換成對方,大約是不會出現這樣冷場的。


    姐弟倆正各自糾結著,沈縉已開口道:“你們先去休息吧,我再看會兒書。”


    兩人隻好不再多說什麽。


    從沈縉那裏出來後,姐弟倆就往福壽堂走去,然而走到半路,沈雲如卻拉住了沈約。


    “大哥哥的事你莫要多想,他比我們都年長,自己會看著辦的。”她說,“不管今年秋闈結果如何,你三年後肯定是要下場的,今年一過,爹爹定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你身上,你自己要有個準備。”


    沈約沉默地點了點頭。


    沈雲如抬手輕輕搭上弟弟的肩,鼓勵道:“你既是男孩子,就更要有迎難而上的勇氣,但凡有了這份勇氣,也就沒有什麽是不能做成的。”


    沈約其實對三年後的事情還沒有太確切的想象,他隻是有時候看見這樣背負壓力的兄長,還有愁眉緊鎖的父親,會很想自己走到前頭去幫他們。


    他不是沒有衝動地想過幹脆自己今年就下場算了,可是父兄科考的經曆就在眼前,以至於他無法不清晰地對這條路有個認知,那就是:科舉不易。


    不是尋常人口中說說的不易,是他親耳,還有親眼見證到的不易。


    他曾經是真地認為兄長可以青出於藍,甚至超過當年與父親同榜的那位探花郎的。


    可是誰能想到他大哥哥第一回 下場寫詩賦就因落了官韻而遭黜落?熙寧十六年那次,原以為已有了應試的經驗會好,結果偏偏那年的知貢舉不喜當時流行的以怪誕奇澀為高的太學體,轉而提倡平易流暢的文風,以致不少人白費了數年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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