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豫親王的寒暄都仿佛沒有聽見,隻是冷冷地掃了趙月珠這邊一眼,那眼神精光迸射,說不出的鋒利迫人。


    趙月珠迎上了錢望的目光,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偏偏還帶上了幾許挑釁的笑意,似乎是嫌錢望的怒火不夠熾熱,非要添一把柴加一把火才甘心。


    她就是要如此張揚,錢望能奈她何,錢氏死得蹊蹺,錢家矛頭直指自己,那又如何,她還不是以勝利者的姿態看著錢府眾人麽。


    既然錢望不會教女兒,那就不要怪她出手教訓,出身名門又如何,不過是被標了價碼的禮物,不會做人,就要承擔後果。


    錢望淡淡收回了目光,囑咐了錢烈錢迅幾句,讓他們好好待著,不可惹事,就去外麵與剛到的禮部尚書和內閣大學士迎送往來了。


    趙月珠看著錢望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嘴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對著錢家人呆的久了,接受著他們或仇視或探究或不善的目光,趙月珠再淡定也難免有些不耐,不知是不是多添了一件衣服,身上熱氣一陣一陣的,臉也微微泛紅,便帶了香草出去透透氣。


    走到清風亭的假山邊,從假山後麵隱約傳來說話聲,依稀是一男一女,趙月珠可沒有聽牆角的習慣,剛要悄悄離開,卻聽見那女子說:“王爺,母親是被趙月珠害死的,您要替母親報仇啊。”


    豫親王彎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抵在唇畔,低低笑道:“趙二小姐,你怕是糊塗了吧,你母親是死於時疫,如何就牽扯上趙大小姐了呢,而且我為什麽要趟這淌渾水呢。”


    趙月敏焦急道:“隻要您替我出頭,整治趙月珠,我就去勸說外祖父以後為您分憂,助您一臂之力。”


    孫蕭好像是聽見了極為可笑的笑話,沉沉笑了起來:“趙二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若是你三言兩語,首輔就能改變心意,那他首輔這個位子坐得也太容易了一些,趙二小姐就這點籌碼嗎。”


    趙月敏似乎有些發急:“我..我..我..不是的。”


    趙月珠本想就此離開,免得一會說不清。但還是走到了假山邊,張望了那兩人。


    隻見趙月敏神色有些惱恨,孫蕭嘴角掛起涼薄的笑意:“如果趙二小姐盤算僅止於此,那本王就恕不奉陪了。”


    趙月敏情急之下拉住了孫蕭的衣袖,急急喚道:“王爺!你別走!”


    孫蕭皺起了眉頭,雖然沒有馬上拂開趙月敏的手,臉上已是不悅:“趙二小姐,你這是做什麽。”


    趙月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上浮起了喜色和幾分驕矜,她踮起腳尖,湊到孫蕭耳邊低語了幾句。


    第88章 落崖


    孫蕭神色有了變化,從微微驚愕到麵沉如水,片刻後,孫蕭退後兩步,脈脈道:“趙二小姐,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我會好好考慮的,若你所說非虛,我必然不會食言。”


    趙月敏得意一笑,福了福身子道:“我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王爺告辭,我等你的好消息。”


    趙月珠本想趁著他們不注意,就此悄悄退出去,豈料孫蕭悠悠道:“趙大小姐,既然已經來了這麽久,怎麽都不出來一見呢,是要學那梁上君子嗎?”


    趙月珠默默歎了一口氣,走出了假山:“月珠見過豫親王。”


    孫蕭驀然笑了,帶著幾分誌在必得和躊躇滿誌,他一步步逼近趙月珠,趙月珠靠在假山上,退無可退,孫蕭伸出手臂圈住了趙月珠,看著像極了把趙月珠摟在懷裏。


    孫蕭的表情現實中帶著幾分輕佻,仔細打量著趙月珠,仿佛是在欣賞一件成窯出品的美人觚,鑒賞著瓷瓶的溫膩如脂。


    一旁的香草急了:“王爺,您這是做什麽,快些放開小姐!”


    香草有意拉出趙月珠,但是礙於豫親王的身份,隻能幹著急。


    趙月珠沒有豫親王意想之中的羞赧和嬌怯,隻是眉眼平靜,仿佛被如此曖昧的圈著並不能讓她動容,對麵的人無論是孫蕭也好,其他人也罷,她都無動於衷。


    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甚至還伸手撣去了飄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說不出的閑適自在。


    孫蕭被趙月珠如此的眼神和麵容激怒了,他不甘心,想要從趙月珠的臉上看出一個女子該有的慌張和嬌羞,但卻是徒勞無功。


    除了平靜還是平靜,沒有一絲的波瀾和漣漪,這讓習慣了被人逢迎的孫蕭有些惱羞成怒,是一種被人忽視的不甘,他心中燃起了一把邪火,誓要撕下趙月珠的偽裝,看看真實的她與身邊其他女子又有什麽不同。


    於是,孫蕭俯身湊到趙月珠耳邊,熱氣噴薄到趙月珠的耳根上,極盡蠱惑道:“你是在欲拒還迎嗎,我可沒有多少耐性,女人要學會適可而止,畢竟過猶不及,趙大小姐覺得呢?”


    趙月珠輕輕吐出一口氣:“王爺,你想多了,你在我眼裏和販夫走卒沒有多少差別,我又怎麽會對你欲拒還迎呢。”


    孫蕭眼神變得淩厲,胸腔中充斥著被羞辱的憤怒:“你拿我與那些低賤的人比?”


    怒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但看見趙月珠略帶不屑的神情,又看見趙月珠紅潤飽滿的嘴唇,孫蕭頭腦一熱,俯下了身子。誓要給這隻爪子鋒利無比的貓兒一點教訓。


    香草不知何時不見了。


    孫蕭就要吻上趙月珠的唇瓣,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掌風直衝著孫蕭的麵門而來,孫蕭偏頭閃過。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掌已經劈向孫蕭的胸腹,孫蕭堪堪躲過,奈何對方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氣,孫蕭還是被帶倒在地,顯得有些狼狽。


    趙月珠這才看清,來人是劉淵,隻見他眉目滿是戾色,嘴唇緊抿,嘴角有一絲上挑的紋路,顯出了幾分陰沉,這是趙月珠從未在他臉上看見的神情。


    見過他的不可一世,見過他的囂張傲慢,見過他的柔情似水,此時的狠厲讓人心驚,落在趙月珠的眼裏,她纖濃羽睫微垂,掩住了眼睛裏的神色。


    “豫親王,光天化日行不軌之事,未免有失你親王的身份,這是趙府,不是你可以亂來的地方。”


    孫蕭拍一拍衣袍上的塵土,冷笑道:“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劉淵你不要太囂張了,你再有能耐也隻是一個臣子,打傷親王的罪責你可經受得住?”


    劉淵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豫親王未免自視過高,聽聞豫親王最近在朝堂上舉步維艱,驃騎將軍府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孫蕭陰陽怪氣的看了劉淵一眼,拂袖而去。


    劉淵轉頭看向趙月珠,眉眼之中的狠厲分明,他壓抑著心中的怒氣,冷冷一笑:“趙月珠,若是我不來,你就要如此被他輕薄了麽,你還有沒有一點女子該有的矜持,連躲都不會嗎?”


    趙月珠撫一撫衣裙上的褶皺:“自然不是,隻是恰好你來了。”


    劉淵被一噎,一時說不出話,劉淵突然捏住趙月珠的手腕,恨聲恨調道:“以後離孫蕭遠一點,看著他繞路走,不然我定要你好看,今日之事下不為例。”


    趙月珠無奈,嘟囔著:“知道了。”


    劉淵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兩人便一前一後回了靈堂。


    幾日的操勞下來,終於辦完了錢氏的後事,豈料禍不單行。幾日後,趙府收到了滇南的來信,趙禮雲在外放途中落下山崖殞命,屍骨無存,得知這個消息時,趙毅手顫抖著拿不穩信紙,口中直直喊著:“天要亡我啊,天要亡我啊。”


    趙老夫人則是一跟頭直接栽倒在地上,眾人手忙腳亂的抬回床上,她才悠悠醒轉過來,流著淚道:“我們趙家的獨苗啊,天要我們趙家斷子絕孫啊,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連嫡親的孫子都魂歸天外。”


    原本忙活著的白氏聽了這話,心中就不樂意了,趙老夫人這廝老糊塗了,說的是什麽話,沒有了趙禮雲還有趙禮羽呢,都是趙家的子孫,趙老夫人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就這麽想著,白氏慢慢退出了人群,也不再盡心盡力的忙活了,隻是冷冷的觀望著。


    一旁的趙月珠都看在了眼裏,嘴角笑意深深,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呢,別看白氏平日裏經常教導責罵趙禮羽,卻是對這個兒子寶貝得很,聽見趙老夫人這般說,心裏自然不舒坦。


    趙禮羽雖然囂張跋扈了一些,但也不是蠢笨的人,以後還要撐起趙府的門楣,這麽想著,白氏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趙月珠心中了然,趙禮雲好好的怎麽會跌落懸崖,偏偏還是萬丈深淵,怎麽想此事都有蹊蹺,隻可惜對於趙毅和趙老夫人來說,已經無從驗證了,連趙禮雲的屍首都無法見到,難以落葉歸根。


    趙月珠輕輕歎息一聲:“天道好輪回啊。”


    豫親王府內,馮寧拍了拍手,十一個舞姬款款而入,個個薄施粉黛,姿容過人,纖腰楚楚,盈盈不堪一握,隨著樂曲,扭動起了身體。


    一邊的樂人奏著“胡笳十八拍”,曲音嫋嫋,引人入勝。


    一旁桌席上的幾位賓客都看直了眼,目光一直追隨著領舞的女子。隻見她紅唇黑發,皮膚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一顰一笑之間勾人魂魄,奪人心神,說不出的媚態天成,舞動間宛如森林中的精魅。若不是吸取日月的精華,又怎麽會生養出如此絕色。


    一曲舞畢,孫蕭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對著幾位舞姬說道:“去伺候幾位大人飲酒吧。”


    說罷,對著領舞的女子勾了勾手指,那女子蓮步輕移,走到孫蕭身邊,見孫蕭也不反對,便柔弱無骨的依偎在了他身上,像極了一隻慵懶的九尾狐狸,匍匐在孫蕭胸口,使勁渾身解數討好著他。


    女子拿起了一盞酒樽,斟滿了玉液瓊漿,拿在手中晃了晃,隻見酒水清冽,酒香撲鼻,她遞到孫蕭嘴邊,聲音魅惑道:“請王爺滿飲了這杯薄酒吧。”


    孫蕭一把握住女子的柔夷,在手中摸索了一會,接下她手中的酒樽,捏住了女子的下巴,竟是把酒都如數灌入了她的嘴中。


    有一滴酒水從女子嘴角滑落,孫蕭用食指拭去,手指在嘴中一抿,笑道:“果然是好酒。”


    女子看著孫蕭的動作,兩頰染上緋紅,晶亮的眼睛瞅著孫蕭。


    燭光下,他的眸子流光溢彩,仿佛有著上好酒釀的色澤,那一刻的風采,晃得人移不開眼睛。


    女子心生傾慕,拈起一顆碧綠的葡萄,說道:“王爺,翠兒喂你。”


    上一秒還在言笑晏晏的孫蕭,立時臉色一變,右手鉗住了女子的手臂,女子嬌呼一聲:“王爺,您弄疼我了。”


    孫蕭麵目瞬間有些猙獰,壓抑著情緒說道:“你不是玉瑩?”


    “玉瑩?”翠兒努力回憶了一會,才對著孫蕭拋個媚眼道:“王爺說的是天香閣新來的那個姑娘吧。倒是有幾分顏色,今日三皇子府的人來選舞姬,她被挑著去了,這會應該已經到了..”


    翠兒的話越說越輕,因為她看到了孫蕭眼中不加掩飾的戾色。


    第89章 三皇子


    趙月敏那日在假山邊告訴孫蕭,趙月珠忙前忙後為了一個叫玉瑩的女子,孫蕭順藤摸瓜,知道了玉瑩和胡三的瓜葛。孫蕭沒想到胡三去了一趟蘇州,惹出了這一場風月事。


    後來知道玉瑩入了天香閣做舞姬,孫蕭便有意召她進府,鉗製住她,好拿捏住趙月珠,豈料一著不慎,她被送去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孫澗是個什麽性子,最是草包不過,琴棋書畫一竅不通,走雞鬥狗不在話下,活脫脫一個走馬章台的武陵少子。旁人勸也勸了,攔也攔了,奈何他繡花枕頭一包草,對牛彈琴。


    而他平生好美色,找了各式各樣的美人在府中。甚至自詡網羅了天下美女,比三宮六院也差了不多少,三皇子妃佟雪更是受不了他的做派,一病不起。


    自此佟國公府與三皇子交惡,每次相見都不給孫澗好臉色,孫澗心大,絲毫不放在心上,隻是哈哈一笑。


    該品鑒美人就品鑒美人,該花天酒地就花天酒地,死一個王妃算什麽,多的是功勳貴族要把女兒塞進三皇子府,還要看他樂不樂意呢,他最近瞧著副都統的閨女就不錯,宮宴上瞧著倒是膚白貌美,烏發紅唇,是個美人坯子。


    皇上見他終日沉迷酒色,也責罵過幾回。但見他嘴上應得痛快,轉過身就當耳旁風,皇上也就隨他去了,算是默認他當一個逍遙王爺。


    自己這個兒子雖然胡鬧了一些,但跟皇帝的父子情分頗深,打小他體弱多病,皇帝沒少哄過他,自此多了一些旁人及不上的親昵。


    皇上最忌憚的就是皇子之間傾軋爭鬥,為了皇位你死我活,至死方休,所以看見孫澗對皇位的無欲無求,反倒心生了幾許愛惜,時不時召進宮耳提麵命一番。


    雖然收效甚微,但好歹也盼著他有些長進,不要再整日花天酒地,奈何三皇子嘻嘻哈哈與皇帝逗個悶子,依舊做他的瀟灑王爺。


    子夜時分,孫蕭站在王府花園中的榆樹旁,渾身肅然,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周圍是如此安靜,連微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格外清晰。月色如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拂過萬物,留下一地清輝。


    馮寧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恭敬道:“王爺,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隻是..”


    孫蕭聲音冷冽,周身散發著不容忽略的迫人威勢,微微偏頭,斜眼看向馮寧:“隻是什麽?”


    “隻是一同進府的舞女都回天香閣了,隻有玉瑩被三皇子留下了。”馮寧邊說邊瞅著孫蕭的臉色,心中隻是暗暗叫苦:“王爺,是在下辦事不力,請王爺責罰。”


    孫蕭沒有說話,隻是捏緊了拳頭,手指關節哢哢作響,良久,他拂袖離去,隻是在走近馮寧的時候,冷冷哼了一聲,馮寧頭垂得更低了,心中覺得這豫親王越發喜怒難辨了,三皇子這次是招惹上這尊羅刹鬼了。


    清晨,女子似乎是做了一個好夢,嚶嚀一聲睜開了眼睛,翻了一個身,卻發現身邊的男子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女子一張俏臉羞得通紅,欲擒故縱的推拒著男子精壯的胸脯道:“三皇子這般看著我做什麽。”


    孫澗在女子臉上印下輕輕一吻,翻身坐起溫柔道:“瑩兒,你再睡會,等我下朝後帶你去聽戲。”說完便出了帳幔,由著府中下人服侍更衣。


    孫澗離開了之後,玉瑩的臉色逐漸變冷,哪裏還有剛才的半分嬌羞,全然冷若冰霜,像是一個冰雕的美人兒一般。


    她倒在床上看著花卉蟲草的幔子,心頭說不出的思緒萬千,忽而她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又沉又悶,慢慢變成了哀泣,哭了一會兒,她扯過帳子掩住了臉,沒有了動靜。


    外頭候著的兩個丫鬟都是麵麵相覷,相互遞了一個眼色,一人便悄悄退了出去。


    如此半月,玉瑩日日被拘在院子裏。


    這日早起,用畢了早膳,玉瑩就著丫鬟的手,用香片茶漱了漱口,隨手扶了扶發髻上喜鵲登枝的釵子,舉手投足間露出了一些懶怠傲慢的神色,眯縫著眼看了一會博古架上的琺琅花瓶,鼻子裏哼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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