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知道時溫是一瓶二鍋頭幹完都不會倒的好酒量。


    最後不出意外,盡管有不少烤肉墊肚子,三個男孩子仍被時溫的‘溫柔酒’灌的麵紅耳赤、雲裏霧裏。


    除了腦門磕在桌上、弓著身子像是已經睡著的江京望,剩下兩個喝完酒就好像打開了話匣子,對時溫有講不完的話。


    宋野右手勉強支著搖搖欲墜的昏重的頭,左手舉杯子還要碰時溫麵前的玻璃杯。


    眼神渙散,嘴巴念念叨叨,“…時美女,你真的不,嗝,不知道,雋哥當時剛來寢室的時候有多凶。”


    “我和你講,講噢,當時他們,他們一進宿舍都主動和我打招呼問我領沒領內褲,隻有雋哥沒問過我。”


    “他不說話的時候真的好凶,不瞞你說,我當時真的害怕,我真的以為他之前的工作是幫高利貸追債的,他…”


    時溫樂的手虛握拳擋在嘴邊身子直顫,眯起的眼眸被烤肉店的燈光淌進像星河閃耀。


    身子向後,靠在賀承雋肩膀上顫抖著小聲問他:


    “他們為什麽要問他領沒領內褲啊?南江新生入學還發內褲的?”


    賀承雋將烤爐上兩麵都已經變了顏色,正往外滋滋冒油的烤肉放入時溫空了的碗裏。


    扯了扯唇無語道,“是問他領沒領被褥。”


    時溫瞬間笑的更歡了,顧不上吃飯光想聽他倆一唱一和。


    “不是嗎?雋哥以前不是幫高利貸追債的嗎?”


    趙初漲紅的麵色仍掩蓋不掉震驚,瞳孔收縮不亞於六級地震。


    “…我靠,當時開學他穿一身黑帶帽子剛進宿舍來的時候,我都覺得是我欠了他的錢還沒還,要把我殺了裝那行李箱裏拖走…”


    看樣子,大概在此之前也堅定不移的以為,賀承雋是幹催收的。


    才想再繼續表達一下自己的震驚,讓時溫透過他們繪聲繪色的言語知曉他們的苦楚。


    中間的江京望‘詐屍’般突然抬頭,眼珠似是想衝破眼皮,結果連個縫都睜不開。


    嚇了正對麵的時溫一跳。


    哪怕喝多了,都不忘嗓音氣勢雄渾的為賀承雋辯解,“他不是!我沒…沒見過長得這麽壞的,額,不是,長得這麽帥的,他是討債的,討桃花債的,要不怎麽…怎麽有那麽多女生加我微信就為了…”


    江京望的話還沒說完,脖子就像再支撐不住雙肩上乏重的腦袋,重新重重磕回桌上。


    “砰——”的一聲,桌上的碗碟似是都隨著那道悶重聲響震了震,驚得旁邊的宋野打嗝打個不停。


    時溫表麵紋絲不動但好奇心被勾起,見江京望沒有再複詐的意思,轉移目標。


    像是將天上星月一把抓下都盛在裏麵的雙眼才放在宋野身上三秒,他就‘不打自招’了。


    “好吧我坦白,其實真的有很多女生,嗝,想追雋哥,但是她們都不敢,嗝,問他要微信,就來問我們要微信,嗝,然後給她們推。”


    “但但但我保證,我一個,嗝,都沒給過,她們都沒你漂亮沒你溫柔,嗝,我覺得她們配不上雋哥…草,你打我幹嘛。”


    趙初張嘴打了個哈欠,都喝的腦子迷迷糊糊了動作卻像是刻在骨子裏般。


    還知道和女生吃飯要表現的文雅一些,抬手捂著將露未露的深淵巨口。


    聞聲手掌拐了個彎拍在宋野頭上,吐槽道,“你那是覺得她們配不上雋哥才不推的嗎?啊?別裝了。”


    “你就是覺得她們問你要微信是因為喜歡你,結果發現自己就是個工具人不開心,少找那有的沒得的借口。”


    話畢還要狗腿時溫一波,投向她的目光裏堅定不失忠誠,認真而又果敢,“時美女你放心,我以我的酒品向你擔保。”


    “為什麽是酒品不是人品,因為我以前喝多了承諾我家樓下流浪狗說第二天醒了要給他做三菜一湯,第二天我就真給他做了,但估計是太難吃了,他之後再也沒來過。”


    “不知道是不是給它毒死了,但我覺得不能。”


    “還有一次,這是我唯一喝多過的兩次,我發誓,真的隻有兩次……我剛剛講到哪了?”


    時溫咽下嘴裏嚼碎的肉,憋著笑,“講你酒品好。”


    趙初恍然大悟,拍拍腦殼接上,“哦對,還有一次,我坐在我家樓下和老太太聊天,抓著老太太不讓她走一直和她說我真的好想那隻流浪狗,聽的她淚流滿麵。”


    “我以為她是感動的,結果她告訴我說是因為聽我說廢話聽的腰椎間盤都突出了,我連夜把她送醫院照顧了半個月,你說我酒品好不好?”


    “好!”時溫很給麵子,迫不及待想聽他接下去要向她擔保什麽,結果沒了話音。


    耐不住又一次被挑起的求知欲,時溫狀似無意的提醒一句,“你剛剛說要跟我擔保什麽?”


    趙初整張臉皺在一起,似是覺得時溫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


    但還是用力拍了拍挺直胸脯,嗓音耿直重複道,“我酒品好啊。”


    耳畔響起賀承雋悶悶的沉笑聲,催她趕緊把碗裏的烤肉吃掉,不然要冷了。


    時溫:“……”


    她算是知道了。


    人品擔保不靠譜,酒品擔保更不靠譜。


    第55章 石像鬼   我真的沒有見過賀承雋這種人。……


    談笑間日暮沉彌漸隱。


    不知何時, 鬧騰喧吵的烤肉店伴隨一桌桌食客的離開,也將烤爐上方煙囪吸不盡的白煙一同卷走。


    徒留零零散散幾桌分布在店內不同位置,霧淡得能看清對方麵上的所有情緒。


    有吃到最後想起傷心事借酒消愁的, 有與朋友許久沒見借此機會抓緊多坐坐再聊會瑣事的。


    但大家都像是提前約好般,無論是談話還是哭泣大笑的聲音都很小,隔的稍遠些就聽不見內容是什麽。


    唯獨中間那桌,似是兩極分化。


    並排坐的三個男生組成‘凹’字的上半部分,中間那個男生似是已經睡熟不見動靜。


    兩邊兩個麵紅耳赤的男生像在唱雙簧, 手上舉著酒瓶口中喋喋不休。


    兩道天差地別的音色此起彼伏,講到急處還忍不住往外蹦幾句方言, 頻頻引得別桌人的注目發笑。


    而對麵的一男一女則顯得極為安靜, 偶爾在話題轉折處出聲, 又將漸滅的話題重新引上高·潮。


    時溫終於明白趙初為什麽能給老太太說到腰椎間盤突出了。


    因為真的太能說了。


    跟宋野兩人從八點一直嘮到十點,中間就沒停下過,渴了就用酒潤喉,沒有覺餓的時候。


    中途趙初決定解放自我,從褲兜裏掏出煙盒來, 順手遞給賀承雋根利群。


    被賀承雋伸手擋了回去, 將自己揣著的萬寶路軟白遞還給他。


    宋野完全沒注意到趙初遞給他的煙,右手仍強撐著已經搖搖欲墜的頭,左手圈握藍色的紅星二鍋頭瓶放在下巴前方,以此當作麥克風。


    混沌的雙目裏蘊藏感激:


    “阿雋, 雋啊, 我真的…我真的很喜歡你,真的,我從來沒這麽喜歡過一個男生…”


    賀承雋捏著烤肉夾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情緒波動最後湧滿無奈和不解, 輕歎了口氣但沒吭聲。


    他向來不跟醉鬼多計較。


    時溫偏頭瞅身旁裝作沒聽到的賀承雋,側臉輪廓清晰流暢,眉骨處銀釘熠熠生輝。


    麵無表情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這人脾氣很差性格很凶。


    但隻有見過他笑起來時唇邊兩個小梨渦朝內凹陷,才知道他內裏有多溫柔。


    腦中不自覺天馬行空,確實給誰都無法拒絕賀承雋這樣的反差萌,但如此招男人喜歡……


    實在是沒想到。


    趙初悻悻的把煙收了回去,大力揚手給了宋野後腦殼一下,想搶宋野手裏的酒瓶沒搶到,梗長脖子喊服務生再給他拿瓶酒。


    才開口嫌棄道,“行了行了,咱別丟人了行不,你聲音再大點,等會整個店裏的人都要以為你是基了。”


    “你才基,我24k純直男好吧,但初啊,我和你講句實話,我真的很喜歡他…”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真的很喜歡他,這句話我都快聽你說爛了。”趙初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不用過腦子都能說出宋野跟他念叨過的那些話:


    “因為雋給你帶飯沒問你要過錢,因為雋從來不嫌你隨處亂扔臭襪子還會給你撿起來,因為雋給你處理就被小刀劃了一下連血都沒流多少的傷口,因為雋會幫你去要你女神的聯係方式…”


    宋野昂頭灌了兩口酒,把酒瓶‘咣’一聲撞在桌麵上,難得嚴肅的表情裏透著認真:“這些還不夠嗎?那還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們說。”


    “剛來學校發燒的那次,連我自己都懶得管自己,是賀承雋,是他看出我不對勁給我買了藥,還非要帶我去醫院。”


    “你知道嗎,我當時還他媽脾氣特別臭的罵他是不是有病,直到去了醫院,醫生說如果我再晚點去就變成病毒性腦膜炎了。”


    “我真的,我從15歲開始就在社會上打拚了,


    啊,我見的太多了,那種麵上跟我笑眯嘻嘻稱兄道弟的,背地裏卻想往死裏算計我的人。”


    “…可我真的,我真的沒有見過賀承雋這種人,我真的好喜歡他…”


    再出店外是店長提醒他們,十點半就要打烊了。


    賀承雋慢條斯理的抽紙擦手,喊服務生結賬,卻被告知他們這桌的賬已經被時溫結過了。


    開車先把三個醉鬼送回寢室,賀承雋載著時溫回別墅。


    時溫一上車就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中閉著眼,似是喝多了的模樣。


    南江大學離別墅有段距離,賀承雋想讓她好好眯一會,也沒說話。


    車內寂靜無聲,心思融入黑暗,隻有轉向燈偶爾響起的滴答聲挑動神經。


    其實時溫僅有些許醉意,還被後來賀承雋喂她的那些烤肉壓了下去。


    她在閉著眼回想六年前與賀承雋相遇相識的點滴,在思考方才宋野與趙初說的那些話。


    其實賀承雋是他們寢室裏年齡最小的,他們願意叫他雋哥並不是因為他麵相凶,或是男孩子間互給麵子。


    而是僅僅相處了半個月,他們三個就打心底裏服賀承雋,心甘情願喊他聲‘哥’。


    時溫整晚記得最清楚的幾句話,除了宋野的開學領內褲,就是趙初當時盯著碗裏賀承雋給他夾的烤肉突然道:


    “我媽以前和我說,沒有人生下來就是自私或者無私的,無非是在經曆過漫長的歲月變遷,認識過各色的魑魅魍魎後作出的選擇罷了。”


    “如果真的可以,誰不想讓自己成為被所有人都稱讚喜歡的人呢?”


    “但大部分人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算計寒透了內心,連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裏都開不出花來,又能有什麽心思去給別人的地裏澆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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