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雪自小便相信“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這句話,大夫人為何會突發善心,要給小竹治療眼疾?


    瑩雪跪於下首的身形微微有些顫抖,她左思右想之下,仍是沒有說出口半個字。


    黃氏睥睨著她露出來的半截細白脖頸,居高臨下道:“我喜歡識趣些的丫鬟,也不喜歡在奴才身上白費工夫,我隻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意做晴兒的媵妾?”


    瑩雪惴惴不安了好幾個時辰,如今乍一聽得黃氏提起了媵妾一事,才明白了大小姐與世子爺的婚事不知為何重又被提上了日程。


    自己心內湧起的不安也有跡可循了。


    的確,小竹的眼疾是墨書的心病,況且以她和墨書的身份來看,一輩子也請不動那章太醫來給小竹看診。


    可她不願意為了一個太醫就賠上自己的一生。


    瑩雪便挺直了脊背,回絕了黃氏之話:“奴婢蒲柳之姿,如何能配得上伺候世子爺?”


    劉婉晴麵色陡然一寒,正欲出言訓斥瑩雪不識好歹之時,卻聽得黃氏率先說道:“真真是個有骨氣的丫頭,既如此,你便回去吧。”


    瑩雪也沒想到黃氏會如此輕易地放過自己,聞言她如蒙大赦般地對黃氏磕了個頭,悄悄退出了榮禧堂內。


    劉婉晴覷了眼母親的神色,剩下的疑惑皆堵在了喉嚨口。


    黃氏眼裏閃過幾絲狠意,又將黃嬤嬤與馬嬤嬤喚了進來,仔細囑咐了一通後,方才放她們離去。


    *


    瑩雪出了榮禧堂後,便失魂落魄地靠在了廊下的木柱旁。


    她隻是想不明白,劉府裏有這樣多伶俐貌美的丫鬟,緣何大夫人獨獨不肯放過自己?


    還有大小姐與那世子爺的婚事,如何就又成了?


    瑩雪又憶起那一日在廂房時傅雲飲俯在自己耳邊的警告之語。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又想起方才在榮禧堂時大夫人那股有恃無恐的氣勢。


    瑩雪隻害怕墨書和家中的親人會被自己所連累。


    一邊是黑暗無比,瞧不見曙光的媵妾之路,一邊是墨書和家人的性命安危。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襲卷了瑩雪的五髒六腑,她從未如此厭惡自己這卑微的奴婢身份,生死榮辱、喜怒哀樂,皆由不得自己做主。


    瑩雪咬咬牙,便勉力站直了自己的身子。


    她要去尋墨書,要給家中的親人們遞個信,要讓她們小心些行事,而後她再用匕首毀了自己容貌。


    世子爺與大夫人瞧上的不過是自己的這張臉罷了,等自己毀了容,他們自會對自己棄如敝履。


    瑩雪從榮禧堂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後,便繞過了清風苑,打算先回一趟東葫蘆巷瞧一瞧王氏。


    方走至巷口,便迎麵撞上了神情慌張的春嬸,春嬸是王氏幾十年的好友,她待瑩雪也似親生女兒般疼愛。


    此刻的春嬸眼眶通紅,瞧見瑩雪後,便慌忙開口道:“瑩雪,快和嬸子回家,你姐姐出事了。”


    姐姐?


    瑩雪心中大駭,連忙跟在春嬸身後往自己家中跑去,剛走至自家的院中,便聽得王氏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春嬸推開門,瑩雪便瞧見了躺在炕上衣衫襤褸的瑩雨。


    瑩雨本就膚色白皙,如今露出來的四肢卻步滿青紅醒目的血痕,兩側的臉頰高高腫起,發絲散亂,衣裙上還染著些星星點點的血跡。


    瑩雪身子一軟,當下便要昏倒過去,幸好春嬸一把抱住了她,又猛力朝著她人中掐去。


    瑩雪這才恢複了些神智,她一步步朝著瑩雨走去,說出口的話語都顫抖得不成樣子,“娘,姐姐……怎麽了?”


    王氏心疼不已地抱著長女,眼淚似是要在那一刻流了個幹淨,隻聽她哭喊著說道:“你姐姐昨日去莊子上做活,今早便有兩個小廝在莊子的田地裏瞧見了你姐姐,誰知你姐姐竟被人磋磨成了這副模樣。”


    春嬸懂些醫術,探了探瑩雨的鼻息後,道:“性命應當是無礙,隻是得去配副退燒藥,再請個婦科聖手瞧一瞧。”


    瑩雪望著炕上瑩雨的慘狀,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漫上了她的心頭。


    這是她最溫柔似水的姐姐,永遠笑意滿懷,心善且不肯叫苦,每日每夜的做活也隻是為了補貼家用。


    姐姐做錯了什麽?為何要被人這般淩./辱。


    瑩雪望著瑩雨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心內的恨意夾雜著劇痛一齊揉碎了她的五髒六腑。


    她不敢想象,姐姐那時會有多麽痛,多麽絕望?


    如今的瑩雨仿佛一隻了無生氣的破損娃娃,氣息微若地躺在床炕上,仿佛下一秒就要離她們而去了一般。


    瑩雪再也忍不住心內的哀意,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王氏猛地磕了幾個頭:“母親,都是我害了姐姐。”


    王氏擦了擦眼淚,才對瑩雪說道:“傻孩子,這與你有什麽相幹,都是咱們做奴婢的命。”


    奴婢的命?


    瑩雪冷笑一聲,一股徹骨的涼意鑽上了她的脊背,她既是笑自己這命如螻蟻的人生,又是笑那些高高在上的愚蠢貴人。


    那些貴人既是想讓自己做媵妾,又使了這樣陰毒的手段傷害自己的至親,自己如何肯心甘情願地為她們所用?


    姐姐受此磋磨,必與二少爺與大夫人脫不了幹係。


    她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自己就罷了,為何非要用這樣陰毒的手段傷害姐姐?


    若這事真是二少爺做的,瑩雪甚至可以猜到大夫人接下來的手段,無非就是表麵上敲打二少爺幾句,再明裏暗裏地逼迫自己一番。


    主子的命和奴婢的命本就不一樣,姐姐受了這等酷刑,在主子眼裏不過是擎肘自己的手段罷了。


    瑩雪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王氏悲涼一笑:“母親,你放心,我會為姐姐尋個公道。”


    哪怕是賠上自己這條命。


    瑩雪不顧王氏的阻攔聲,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屋門,卻被背上馱著父親的絲竹嚇了一大跳。


    瑩雪往方大的下半身一瞧,隻見他的小腿上到處是觸目心驚的傷痕,且不斷有血絲滲了下來。


    姐姐的遭遇與父親的傷勢令瑩雪傷怮過了頭,她愧疚到了極點,竟一頭栽在了地上。


    瑩雪再睜開眼時,瞧見的便是趴伏在地上的王氏,以及炕上躺著的瑩雨和父親。


    瑩雪連忙起身扶起了王氏。


    王氏素來是個堅韌的婦人,遇上什麽難事皆會一笑了之,每日勤勤懇懇的做活,膽小甚微的度日,所求的不過是闔家安寧罷了。


    而姐姐瑩雨也是個溫柔美好的女子,堪堪及笄時便主動挑起了家裏的大梁,去郊外的莊子上做活,什麽粗活累活都肯幹,是以年紀輕輕便雙手長滿了老繭。


    父親更為膽小老實,隻知道忠心於大老爺,最是個一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的性子,做事也老老實實,從未出過什麽差錯。


    他們都是低賤的奴才沒錯,可這些低賤的奴才也是肉./體凡胎的人,也會哭會笑,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是了,自己怎麽又忘了,在那些主子眼裏,奴才哪裏稱得上人?不過是些會說話會幹活的畜牲罷了。


    瑩雪在這一刻才明白,奴才護不住自己,也護不住自己的親人。


    隻要自己做一天的奴才,這些貴人就不會放過自己。


    所以,她不想再做奴才了。


    如今想來,做媵妾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借著鎮國公世子的青雲梯,她也能為親人脫了奴籍,不再讓他們受這些屈辱的苦痛。


    瑩雪不再流淚,她木著一張臉心如死灰地聽王氏說起了姐姐與父親的狀況。


    姐姐如今已退燒了,雖失了清白也吃了這樣殘忍的苦頭,但於性命無礙。


    父親的小腿被馬車軋了,下半輩子便隻能躺在床榻上了。


    瑩雪闔上眼,將眼眶內的淚水咽了回去。


    哭沒有用,哭也無法替姐姐承受那淩./遲般的苦痛,也無法替父親受了那斷骨之痛。


    瑩雪翻身下炕,隻對著王氏粲然一笑道:“母親,你放心,從今以後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世子爺既對自己這一身皮肉感興趣,那她就索性忘了前塵恩愛,好好地替大小姐“籠絡”住世子爺。


    這一筆一筆的帳,她都記在心上,總有報仇雪恨的時候。


    說完,她便出了屋內,推開大門便碰見了目露憂光的墨書。


    瑩雪抬起毫無溫度的眸子,瞧了他一眼後,說道:“勞煩你照顧一下我的家人。”說完,便揚長而去。


    墨書已是知曉了瑩雪家人的遭遇,他安慰的話語卡在喉嚨口,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他怔愣地望著瑩雪決絕蕭瑟的背影,心內湧起一陣不安。


    瑩雪回到榮禧堂後,不等立在門口的明珠通傳,便一頭闖進了正屋裏。


    明珠剛要阻攔,卻被馬嬤嬤出聲製止。


    正屋內,黃氏與劉婉晴仍是坐在臨窗大炕上,瞧見瑩雪跌跌撞撞闖進正屋裏的動作後,也隻是淡淡一笑。


    瑩雪雙膝跪地,模樣要多乖順就有多乖順:“奴婢願做媵妾。”


    黃氏拿起擱在案幾上的茶碗,輕抿了一口後,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年輕人有些骨氣也是好的,總是要吃些苦頭才肯回頭。”話音裏帶著些高高在上的倨傲。


    瑩雪巋然不動,沉默和順的樣子仿若一隻被絞斷了尖爪的野貓。


    既由黃氏扮了白臉,劉婉晴便莞爾一笑,唱起了紅臉:“我庫裏還有些人參鹿茸,你且拿回去給你爹娘補一補吧,還有那章太醫,母親已讓人去請他來了,順便讓他替你爹瞧一瞧吧。”


    瑩雪沉穩如水的聲音裏辨不出喜怒:“奴婢謝過大小姐賞賜。”


    黃氏見瑩雪這般不露忿意,便蹙起了柳眉,眸子裏掠過幾絲打量:“我已聽聞了你姐姐的遭遇,也是個可憐的孩子,等你陪著晴兒去了鎮國公府上,便讓她來我院裏做個二等丫鬟吧。”


    姐姐的清白及滿身的瘡痍,母親被無辜責打,父親斷了的腿骨,就換了些藥材和二等丫鬟的空缺。


    如今的劉府對瑩雪來說無異於豺狼虎窩,她又如何肯讓姐姐再在榮禧堂內為奴為婢?


    瑩雪心內冷笑不止,她是不是該感激涕零地磕個頭,再謝過大夫人與大小姐的大恩大德?


    瑩雪抬頭望向了上首端坐著的黃氏與劉婉晴,將她們臉上那等鄙夷中帶著倨傲的麵色牢牢記在心上。


    且等著吧,來日方長。


    既是要她做劉婉晴的媵妾,她必定會不負所望,好好替劉婉晴籠絡住世子爺。


    且讓這些主子瞧瞧,一個黑了心的奴婢會掀起怎樣的風浪來。


    “是,奴婢多謝大夫人。”


    *


    傅雲飲與劉婉晴的婚事辦的有些急切,下月初六便是劉婉晴過門的日子。


    瑩雪白日在向晚閣內替劉婉晴繡嫁衣,夜裏便回東葫蘆巷照料父母姐姐。


    自姐姐蘇醒以後,那雙靈透秀美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熠熠,瑩雪知曉她心裏苦楚,每日總撿了些趣聞說與她聽。


    可瑩雨仍是悶悶不樂,瑩雪愈發揪心,隻生怕她存了死誌,每夜總和衣而睡守在她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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