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兒跟她也越發熟絡了,甚至一連幾天都留在李家過的夜,忙完家務活之後,江婉便搬了小桌子、小板凳出來,帶著珠兒在院子裏曬太陽。


    李家在江寧府的落腳地是租賃的一個小院子,論陳設還不如臨江縣城的桂花小院,但勝在麵積夠大。


    推開院門當中正對著的就是三間正房,左右兩邊各有廂房數間,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任租客搭建的,新舊程度不一,最令江婉滿意的是有一個長方形空空蕩蕩的大院子。


    這在寸土寸金的府城十分難得,好歹算有個活動的地方,不至於感覺那麽壓抑。


    即使此時院子裏橫七豎八的拉了好幾條繩子,上麵晾曬著江婉剛洗出來的床單被子,在燦爛的陽光下招展仿佛萬國旗幟。


    但江婉與珠兒所在之處,依舊寬鬆舒適不顯逼窄。


    這一大一小聊著聊著,話題早已不知道歪到哪裏去了,江婉看著陽光下蜷縮在自己身邊的珠兒,仿佛看見一隻露著肚皮曬太陽的慵懶小貓。


    當即玩心大起,在紙上畫了一個很酷似珠兒的卡通頭像來拿到她的麵前。


    “珠兒快看看,這就是你的畫像,好不好看?”


    “好看。”珠兒向來都十分捧場,隻不過下一刻她便蹙起了小小的眉頭,“可是娘,我沒有尖尖的耳朵呀,我臉上也沒有長長的胡須呀?”


    小姑娘指了指畫像,又摸摸自己的頭發和腮幫子,歪著頭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真是萌得人一臉血。


    “你真的要長胡須嗎?我這就給你畫上!”江婉笑著拿著筆,作勢就要給她畫胡子。


    估計是江婉了戲謔的笑讓珠兒感覺到玩笑和捉弄,當即站起身來轉著桌子躲避。一個追一個躲,笑得嘻嘻哈哈的。


    已經幾天沒見女兒麵的蔡七爺,來到李家透過大敞著的院門,看到的就是這幅歲月靜好的樣子。


    他當即停在了門外,有些邁不開腳。


    蔡七爺也是窮苦出身,而立之年竟然還是光棍一條。好不容易在逃荒中撿下一條性命,初到江陵府城外碼頭當苦力時,隻有自己不被餓死這一個念頭。


    珠兒娘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經人起哄,幹脆拎著個小包袱就跟他一起過日子。


    那時蔡七爺才感覺到成家立業的溫馨和責任。


    夫妻倆齊心合力,像燕子銜泥一樣一點一點的在城外搭起了房子,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家。


    那時候他們滿心期盼著珠兒出生,憧憬著一家三口圓圓滿滿。


    可是天不遂人願。


    他已經經曆過的人生中,僅有的那一點美好都隨著珠兒娘的死,消散得幹幹淨淨。


    這些年他帶著珠兒,既當爹又當娘,一點一點的把孩子拉扯大。隻要有女兒在,仿佛曾經的那些美好日子就不曾消失過一般。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可直到此時,看到江婉跟珠兒的互動,耳畔流淌著歡聲笑語,才真切地體會到,原來自己憧憬的家的美好就是這個樣子的呀!


    “爹爹!”到底珠兒眼尖,沒多久就發現了在門外站得跟樹樁似的她的爹爹。


    “慢點,慢點,別摔著!”看著孩子跌跌撞撞的朝他撲過來,帶著身後青衣女子溫溫柔柔帶著鼓勵的目光,蔡七爺隻覺得自己的胸口突然被什麽撓了一下,酥麻酥麻的。


    “蔡兄弟啊,吃了沒?”江婉對蔡七爺的突然出現一點都不驚訝,到底人家的寶貝女兒已經賴在她這裏好幾天了。


    “我跟珠兒正商量著中午吃什麽,家裏有麵條、餛飩、和煎餃,你選哪樣?”


    此時還未過春分,江陵府地界上仍然一片寒冬景象。晝短夜長,大部分人家並沒有一天吃三頓的習慣。


    但江婉對此很不習慣,況且珠兒也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她每天中午都會準備一些孩子愛吃的食物簡單對付一餐。


    現在蔡七爺來了,她也沒想弄得多複雜。


    “你們選了什麽?”蔡七爺聽到江婉如此隨意的口吻,非但沒有不開心,反而感到十分高興,這是沒拿他當外人呢!


    “爹爹,爹爹,娘做的煎餃最、最好吃了!”珠兒獻寶一樣,極力向他爹推薦江婉做的煎餃。


    她之所以願意留在李家,不僅有江婉哄著她玩兒,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被這裏層出不窮的美食給俘獲了,大餃子拿油煎到兩麵焦脆,可香了。


    說著煎餃想著煎餃,嘴角的口水不爭氣的就流了出來,完全沒有察覺到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這一年多的時間江婉早已經習慣了被人叫娘,而且這些天珠兒跟前跟後,這聲娘也沒少叫。


    可當這個‘娘’與‘爹爹’連在一起說,怎麽感覺那麽奇怪呢?


    不行,往後得讓她改口叫幹娘了。


    “是嗎?那我也吃煎餃!”蔡七爺偷偷的看了下江婉,雖然麵不改色,但耳朵根兒卻不由自主的有些發熱。


    第270章 他相信他娘


    很快就到了李延睿書院放假的日子,小柳樹村眾人也全都齊齊趕到了江陵府城。


    大家都已經知道蔡七爺曾拒絕望江樓的孫啟耀要趕走他們的事,都十分感激。


    再加上蔡七爺以及他的拜把兄弟全都是爽快的性子,也算脾胃相投,特別是李延宗在碼頭上時,就聽聞過不少蔡七爺的仗義傳言,本就心生敬佩。


    如今兩家再結成了親戚,在認親宴上一時酒興高昂,推杯換盞,那叫一個來者不拒。


    “要喝酒往後有的是時候,你這傷還沒好呢,身子是不想要啦?”江婉見江梅實在勸他不住,隻能親自下場抓人。


    “娘,我今兒高興!”幾杯酒下肚,李延宗的臉上已經一片緋紅。


    “七爺是何等英雄的人物,如今成了我叔了!還不能讓我高興高興?”酒壯慫人膽,喝了酒的李延宗要豪放很多,“我身上的傷早就好了,是娘您非得大驚小怪。”


    “什麽傷筋動骨100天!我這身體棒棒的,擱在往常早下地幹活了。”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大手一揮,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的響。


    “祖宗哦,你就消停點吧!”把一旁看著的江梅嚇得魂兒都快飛了。


    “好好,我也高興多了你這個侄兒,咱們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好在蔡七爺出來打圓場。


    一頓認親宴,從中午吃到晚上掌燈時分,大家才依依不舍的分別。


    蔡七爺以及他拜把兄弟的傳奇經曆,不僅吸引了很有英雄情結的李延宗,他們那些全然不同的生活經曆,對一心隻讀聖賢書的李延睿也有不小的誘惑。


    珠兒則沒一會兒工夫就成了李翠最寵愛的妹妹。


    作為家裏最小的孩子,李翠小時候常跟在哥哥們的屁股後麵被呼來喝去,她其實很想嚐嚐當姐姐的滋味。


    珠兒的出現,仿佛專為彌補她的遺憾而來。


    軟軟糯糯、玉雪可愛的小粉團子,今日被江婉專門收拾過,漂亮喜慶得跟年畫上的胖娃娃一樣。


    碼頭上的孩子早當家,珠兒還從來沒有被這麽多姐姐陪著玩過,也一時心花怒放,被李翠、大丫、姚春花三個包圍起來樂得合不攏嘴,就連江婉這個幹娘的地位都一下掉了好幾個台階。


    ……


    繁華的江寧府城正在慢慢褪去冬天的寒冷外衣,每個人都知道春天不會太遠了。


    但在大虞朝的西北邊陲,與西夷人交界的邊境之地,卻又一場白災悄然降臨。


    無論是大虞人還是西夷人,望著那茫茫白雪,心裏隻有愁,完全猜不透老天爺什麽時候才能春回大地,讓整個草原重新披上綠草茵茵。


    過了年還沒來得及冒頭的草芽兒又被重新冰封,西夷人的牛馬牲畜已經損傷大半,眼看著就要活不下去了。


    大虞人也過得提心吊膽。


    本來每年青黃不接的這個時候就是西夷南下入關打草穀的時候,從去年冬天起就不老實的西夷人已經騷擾過大虞邊關好幾次了,這次的雪災如此厲害,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


    此時就在茫茫荒原上,一支剛經曆過激戰的大虞騎兵正在艱難地跋涉。


    雪幾乎淹沒馬腿,馬兒打著響鼻,每一次呼吸都冒出一團白氣,在雪地裏掙紮前行每行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別睡著!快了,就快要到了!”傷勢輕的兵士正在竭力的鼓舞著傷重的同袍,大家互相扶持著前行。


    急速流逝的血液也帶走了大半的體溫,還有透支的體力,都宣告著他們正行進在生死邊緣,若不強打著精神,一旦睜上眼想再睜開就不可能了。


    “將軍,將軍!”一聲驚呼對這支本就不堪的隊伍來說,無疑於雪上加霜!


    原本還能勉強行進的隊伍隨著前麵領頭的首領從馬背上一下倒栽下來,立馬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無助中。


    “不行了,我們回不去了……”


    “就讓我睡下吧,我再也走不動了……”


    除了對前麵將軍的情況心急如焚的,剩下的則是全無動力,絕望得無法自拔的傷兵,甚至已經開始自暴自棄。


    “延平兄弟,怎麽辦!”李延平和他的兄弟們也在這支隊伍裏。


    隻不過他們是援兵,哪怕激戰過後,同樣也負了大大小小的傷,但到底少受了幾天煎熬,精神狀態稍好一點。


    此時他們全環飼在倒地的人身邊。


    “除了咱們這支增援的隊伍,哪來的營地!榆林關距離此地至少還有五百裏,等咱們趕到求援,祁將軍哪裏還熬得到?”


    李延平半抱著地上牙關緊閉的人,手觸摸到的濕濡處正慢慢變涼。


    不要說再走五百裏地才能求援,怕是再走五裏地都要做不到了。


    怎麽辦!怎麽辦!


    李延平雖然憑著悍勇和一身功夫,做到了小隊的頭領,但到底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哪怕經曆了血腥的洗禮,在殘酷中成長迅速,但在仍然無法從容的直麵生死。


    “咱們還剩下什麽?”


    李延平此時內心同樣絕望,絕望之際最先想到的就是父母親人,他想到娘,渾渾噩噩的腦子突然清明起來。


    離家之前娘細細的叮囑了他好多東西,當時他還覺得有些小題大做,顯然是娘有先見之明!


    行軍打仗最怕群龍無首,李延平雖然隻是提了個問題,周圍的人卻立即精神起來。


    他們從軍營帶出來的裝備已經缺損了大半,就連武器裝備都所剩無幾,好在已經回到了大虞的地盤,且解決了西夷人的威脅,若是此時再冒出一支奇兵,可以說無一人有生還的可能。


    “小將軍,嬸子交給咱們的東西都還在!”隨著驚喜的呼聲一同遞到李延平麵前的是一個個土黃色的布包。


    “傳令下去,就在此地安營紮寨!”


    李延平的目光瞬間就亮了。


    “李小將軍,這不妥吧?我家將軍已經這樣了,不更應該趁著尚有些體力,趕緊向關內求救嗎?”祁將軍的親衛第一時間攔在了前麵。


    不是他小瞧李延平,實在是……這還是一個孩子啊。


    可能勇猛過人,但他哪來的行軍打仗的經驗?如此冰天雪地裏如何安營紮寨?這不是要把他們所有的人都埋葬在這裏嗎?


    “趕不及了!”李延平搖了搖頭,“祁將軍身上的傷太重,如果不能馬上止血包紮,可能都再醒不過來!”


    “我有把握能救治重傷的兄弟們,先包紮好傷口再說吧!”李延平的態度十分堅決。


    他沒有把握,隻是他相信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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