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算來,沈家其實算是他的仇人。


    沈柔時常想,他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好極好的了。


    她不該怨恨他。


    沈夫人又何嚐不知。


    畢竟,當初沈家出事,就連她嫡親的父兄,都不肯搭一把手,冷酷無情地將她們母女拒之門外。


    衛景朝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實則已經算是有情有義了。


    可是,但凡想到他如刀子一樣刻薄的話語,沈夫人便覺心疼的厲害。


    如今瞧著他對柔兒還好。


    可是,他這個脾性,恐怕最初的時候,柔兒沒少受罪。


    沈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再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中,隻是抓緊時間問了要緊的事情。


    她聲音很低,似乎有些難為情,卻又很堅決,“你們在一處,可用過避子湯?”


    沈柔的手,驀然一頓。


    沈夫人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啞聲道:“柔兒,他這樣的家世,大約是不能容下,庶子生在頭裏的。”


    實則,與家世的關係也不大。


    長公主是個有野心的人,絕不會允許,庶生的長子,耽擱了兒子的姻緣。


    她害怕,若是柔兒肚子裏,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將來會受更多的苦。


    避子湯雖傷身,但比起小產……終究還是要好的多。


    沈柔抿了抿唇,微微搖頭:“沒有。”


    沈夫人驀然看向她,咬牙問:“沒有?他便沒有提過嗎?就……就任由你……”


    她呼吸急促起來,眼底不由得,又泛起一絲怒氣。


    沈柔垂下眼眸,“阿娘,沒什麽可生氣的。”


    “至少,我現在還沒有孩子。”她的眼神落在床單上,虛無縹緲,沒有定點,慢慢道,“以後,我會用上的。”


    沈夫人心如刀絞。


    隻恨不得,殺了那個糟踐她女兒的人。


    沈柔輕聲道:“阿娘,這怨不得他。”


    此時此刻,她格外的清醒,格外的冷靜,並無多少傷心之意,甚至有心情分析原由。


    “以往他無妻無妾,想不到,也是正常的。”沈柔歎口氣,“按理說,該有長公主為他操心。”


    隻是,長公主原先不知道她的存在,知道時,又是個那麽尷尬的情景。


    疏忽了這一點,倒也正常。


    沈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她明白,沈柔這樣說,隻是不想讓她與衛景朝對立。


    畢竟,日後還要仰仗著他生活。


    若是鬧的太僵,日子沒法過。


    她不能再讓柔兒為她操心了。


    沈柔疊好最後一件衣裳,放進藤箱中,麵色無波地問:“阿娘,還有什麽要收拾的嗎?”


    沈夫人搖頭,啞聲道:“隻有這麽多東西了。”


    其餘的糧食草藥,她準備分給這裏的村民們,便不帶走了。


    沈柔點了點頭,抱著藤箱往外走。


    剛走出臥室的門,衛景朝蹙眉,抬手接過她懷中的箱子,單手拎著,另一隻手拉著她,輕聲問:“好了嗎?”


    問話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柔的神態。


    沈柔便乖巧仰起頭,衝他一笑,道:“都好了,我們可以走了。”


    她的神態,沒有絲毫異常。


    平靜的,好像真的隻是進屋去收拾了個行李。


    衛景朝便一手拎著箱子,一手拉著她的手,朝門外走去。


    他沒問沈夫人對沈柔說了,觀她情緒尚好,便微微放心,側目道:“先回城吧,帶你去吃飯,然後再回家,行不行?”


    沈柔點頭,問他:“你知道涼州城有什麽好吃的嗎?”


    衛景朝就笑了一聲,搖頭:“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沈柔道:“我以前看書,書上寫涼州最好吃的食物,便是三套車,由冰糖圓棗茯茶、涼州行麵、鹵肉組成,我還沒有見過。”


    她眼巴巴看著衛景朝,意思十分明顯。


    衛景朝道:“那我們就去吃這個。”


    說著,兩人跨出大門。


    候在門外的陸黎連忙上前接過衛景朝手中的箱子,道:“侯爺,要走了嗎?”


    衛景朝側目,見沈夫人還沒出來,便道:“再等等。”


    過了一會兒,沈夫人終於從門內跨出來。


    她臉上並無任何變化,沈柔卻敏銳地察覺到,她哭了。


    沈柔心底歎口氣,鬆開衛景朝的手,“噠噠”跑上前,握住沈夫人的手,不提她發紅的眼圈,隻嬌聲問:“阿娘,我們去吃飯吧。”


    沈夫人看看她,又看看衛景朝,點頭道:“好。”


    沈柔挽著母親的手臂上了馬車。


    衛景朝看看自己的馬,又看看馬車,亦抬腳跟上去,與她們母女對坐。


    馬車上,頓時劍拔弩張。


    沈柔無聲無息歎息。


    馬車中設了火爐,爐上燒著熱水。


    衛景朝抬手拎起水壺,給沈柔倒了一杯水,道:“嗓子都哭啞了,喝點水潤潤。”


    沈柔用眼睛瞪他,對他這架橋撥火的行為,極為不滿。


    她將水杯端起來遞給沈夫人,乖乖巧巧道:“阿娘,喝水。”


    沈夫人不忍拂她的麵子,接到手中。


    不料,衛景朝便又倒了一杯,遞給沈柔。


    沈夫人頓覺,手中的水,泛著苦味。


    馬車一路奔回城中。


    陸黎向來會辦事,先派了兩個人騎馬回來安排酒樓,等他們進去時,整個酒樓中已是一片寂靜。


    掌櫃的和夥計們都候在樓下,恭恭敬敬等待著衛景朝蒞臨。


    衛景朝頓了頓,看了眼陸黎。


    陸黎也納悶道:“這是幹什麽呢?大中午的,你們酒樓沒人嗎?”


    掌櫃的諂媚笑道:“貴人駕臨,小店蓬蓽生輝,豈敢讓旁人擾了貴人清淨,是以便先讓其他人回去了。”


    陸黎便怒道:“這是做什麽?我們侯爺向來愛民如子,與民同樂,你們這樣做,真真是不知所謂,豈不是陷我們侯爺於不義之地!”


    掌櫃的臉色一僵。


    涼州與京城不同,涼州城中,除卻鎮北大將軍外,最大的官員,便是涼州太守。


    這兩位加起來,說句是涼州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以往,周太守到外麵吃飯,左右都會先清退閑雜人員,給太守大人一個清淨。


    是以今日,得知長陵侯前來,掌櫃的便很有眼色的,趕走了其他人。


    不曾想,這馬屁竟拍在了馬臉上。


    掌櫃的連忙討饒,拱手道:“是小人的錯小人以後再也不敢了,請大人饒我一次。”


    衛景朝道:“陸黎,算了。”


    他略想了想,“今日擾了老百姓吃飯,是我沒說清楚的過錯。待飯後,你們兩個,挨家挨戶去道歉。”


    他指了指剛才打頭陣的兩個侍衛,並道:“並且,每家贈銀一兩,作為賠禮。”


    侍衛們拱手道:“是。”


    這活計能幹。


    給人家送錢,不僅不用挨打挨罵,還能得到感激。


    何樂而不為。


    沈柔跟在他身後,眼睜睜看著他這邀買人心的手段,將掌櫃的和門外看熱鬧的圍觀百姓們,感動的熱淚橫流,一時無言。


    不得不說,他這麽一弄,將來那位周太守的日子,肯定就不好過了。


    衛景朝暼了掌櫃的一眼,“找一間幹淨的雅間,上些你們涼州特色美食,盡快。”


    掌櫃的馬上應下,親自帶著他們去樓上的雅間。


    不過一會兒,雅間的桌子上,便擺滿了美食。


    拔絲洋芋,羊肉泡饃,砂鍋豆腐,涼州撥魚子,醪糟雞蛋,烤全羊等等,皆是涼州城特有的食物。


    衛景朝側目看了眼樓下圍觀的人,緩緩道:“掌櫃的,繼續開門做生意,別因我一人耽擱了大家用膳。”


    掌櫃的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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