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沈柔自己都不曾意識到,四年來,她每一次掉眼淚,都是因著衛景朝。


    其他的事情,太怎麽苦再怎麽難,她總是會想辦法解決,從沒有被打倒過。


    可唯獨碰上衛景朝,她總是手足無措。


    在荊州城,她第一次對他哭,是夢裏夢見了衛景朝。第二次、第三次,都是為了衛景朝。


    直到今天,還是為了他。


    沈元謙無聲歎口氣,在沈柔身側坐下,輕聲道:“柔兒,你若是喜歡他,就去和他在一起。”


    沈柔從膝蓋中抬起頭,抬起手指,擦了擦眼淚,紅著眼睛。


    沒有說答應,還是不答應。


    沈元謙歎口氣,揉揉她的腦袋,慢慢道:“傻孩子。”


    他望著不遠處,衛景朝一步一回頭的身影,像是陷入了回憶,“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給你講的故事嗎?就是那個大俠和魔教妖女的。”


    沈柔悶悶點頭。


    “妖女作惡多端,惡貫滿盈,大俠親手殺了她。”沈元謙歎口氣,“可是,妖女明知是一死,還是答應跟著心愛的男人,回到他的門派,你知道為什麽嗎?”


    沈柔答:“為了愛。”


    “並不是。”沈元謙輕輕否決她,“是因為,人這一輩子,很難碰見能夠讓自己不顧一切,全心全意的事情。”


    “她甘願赴死,不是為了那個男人,而是為了自己的心。”


    “為了這一生,能有一件事不是被人操控,是真正隨自己的心。”


    沈元謙望著妹妹通紅的眼睛,揉揉她的腦袋,溫和道:“柔兒,你的心呢?”


    第96章


    郊外的風帶著冷意,刮著地上剛生的春草,隨風蹁躚起舞。


    沈柔埋首在膝蓋中,悶悶道:“我沒有心。”


    沈元謙忍不住笑了聲。


    他望著遠處,輕聲詢問,“柔兒,若今天是先帝在你麵前,要你殺了他,補償對我們家的冤屈,你會哭嗎?”


    沈柔咬唇不語。


    沈元謙又問:“若是我們初至荊州城時遇見的那個惡霸,今天跪在你麵前,讓你殺了他贖罪,你會哭嗎?”


    “若是……若是長公主到你麵前做同樣的事情,你會哭嗎?”


    沈柔低頭,靜靜看著地上一株小草。


    沈元謙道:“柔兒,人這一生,不可能騙過自己的心。”


    “若是--------------梔子整理真的忘了他,不愛也不恨,你大可以一走了之,不理會他,又何必這樣掙紮痛苦。”沈元謙語氣很淡,輕輕一錘定音,“柔兒,不要再騙自己。”


    沈柔悶悶不樂:“可是,我不敢。”


    這才是她的心裏話。


    她不敢麵對,自己的心。


    不敢相信衛景朝的感情,怕他深情款款背後,又藏著什麽算計。


    她真的有點害怕。


    沈元謙格外清醒:“沒有什麽可怕的。你若覺得不安,吊著他也好。”


    “隻要不委屈自己,做什麽都好。”沈元謙臉上沒有絲毫負罪感,“昔日他要你做外室,如今大不了要他做你的外室。”


    “如此,將來若真的發生什麽事情,或者是你真心不再喜歡他,也可及時抽身。”沈元謙望了望小車裏的沈沅,冷靜道,”


    “沅兒可以讓他認回去,做大齊公主。”


    沈柔怔怔不語。


    心底卻恍然裂開一道縫隙,有不同的想法,湧入心間。


    恍若一道光,沿著這縫隙,讓她布滿陰霾的心情,有一絲不同的希望。


    沈柔需要時間去消化,低著頭許久都沒說話,上了馬車啟程後,更是一直沉默。


    直到黃昏,日落西山。


    一行人進了京城。


    透過車簾,沈柔看見京都繁華依舊。


    大街小巷,仍是熟悉模樣。


    叫賣的貨郎,路邊的小攤,街頭的雜耍,高聳的酒樓,處處開門迎客的商鋪。


    人煙處處,熱鬧繁華。


    沈柔驟然生出恍惚之感,物是人非。


    京城年年不曾變,歲歲仍安寧,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卻依舊是京城。


    人世間的諸多煩擾與憂患,與這熙熙攘攘的人世相比,皆不值一提。


    再尊貴不凡的人,在這人間也不過是螻蟻。


    衛景朝貴為君王,他的喜怒哀樂,尚且影響不到天下百姓。


    旁人的喜與嗔,似乎皆是無妄。


    沈柔放下簾子,抱著剛睡醒的沈沅,柔聲道:“這裏,就是阿娘長大的地方。”


    沈沅天真無邪地問:“阿娘長大的地方?阿娘以前,也像沅兒一樣,好小好小嗎?”


    沈柔笑:“是啊。”


    沈沅抱著她的脖子,乖巧地貼貼,“那阿娘的阿娘呢?”


    沈柔道:“阿娘的阿娘,很快就能回來陪沅兒玩了。”


    四年來,她和哥哥始終惦記著遠在涼州城的母親,卻顧及頗多,沒敢去見過她。


    隻是托人打聽了,得知她一切安好。


    若是家中能夠平反,母親自然能重回京城,繼續做她養尊處優的貴婦人。


    馬車最終停在一處別苑外。


    衛景朝沒有露麵,是陸黎過來跟沈柔說的。


    “沈姑娘,這裏是陛下的別苑,陛下安排您和沈公子住在此處,您二位隻管安心,平南侯的事情,定會順利解決。”


    沈柔牽著沈沅的手,望著那別苑的門檻,忽的問道:“他人呢?”


    陸黎一頓,目光飄到街角,嘴裏卻說:“陛下回宮去了。”


    沈柔的目光隨著他飄到街角,果不其然看到一個迅速躲起來的熟悉身影。


    她閉了閉眼,沉默片刻,道:“你去喊他過來。”


    陸黎灰溜溜走回街角,站在跟前說了幾句什麽,很快,那邊轉出一個身影。


    衛景朝抬腳,躊躇著走到沈柔跟前,隔著三步遠便停下腳步,慢慢道:“什麽事兒?”


    似乎是因著中午的事情,他有些膽怯,怕再嚇著她,於是不敢接近。


    一雙眼睛,卻怎麽也不能從她身上撕開。


    沈柔定定看著他,有許多話想說,卻噎在喉嚨中。許久後,她輕聲道,“今晚,我有話想跟你說。”


    衛景朝微微頷首,“好。”


    他沒動,癡癡看著沈柔跨進門框內,一雙手卻在顫抖。


    她有話想跟他說。


    或許還是絕情的話吧。


    可是,他卻不舍得放開任何和她接觸的機會,哪怕再難過,但隻要能多看她一眼,他也是滿足的。


    第97章


    深夜,星辰掛滿天空,像一雙一雙眼睛,安靜注視人間。


    衛景朝進了別苑,到沈柔房間外,深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拍響了門。


    沈柔像是等待已久,拉開門,往旁邊讓了讓身子,讓他進門。


    屋內不見沈沅的身影。


    衛景朝腳步一頓,“沅兒呢?”


    沈柔道:“玩累了,被侍女帶去睡覺了。”


    她走了幾步,在桌案旁坐下,望著地上鋪著與鹿鳴苑相似的地毯。


    輕聲道:“你知道,我喊你來做什麽嗎?”


    衛景朝心微微緊了緊,饒是已經有了猜測,還是咬著牙不肯服輸,“不知道。”


    沈柔的目光,靜靜描摹他的眉眼。


    今日,她想了很多,但最終都指向一個答案。


    ——正如沈元謙所說,她始終不曾真正放下眼前的男人。


    也對。


    愛一個人到了骨子裏,若是不把骨頭拆了,又怎麽能夠徹底遺忘呢?


    沈柔輕輕道:“衛景朝,你真的後悔嗎?”


    衛景朝沒有絲毫猶豫,點頭道:“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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