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鉞嗯了一聲,道:“北麵有一處演武場,那裏有靶子。”


    孟弗知道自己箭術不好,為了能讓陛下在秋獵上少丟點麵子,她有必要在這件事上下些功夫,李鉞瞧了她一眼,勸慰她說:“你別太有壓力了,到了圍場裏你想怎樣都依你,我就是想讓你多學些防身的手段。”


    李鉞隨手從路邊拔了支野花,繼續道:“我那庫房裏有幾隻小型的連發□□,你先練一練準頭,日後將那□□隨身帶著,很好用的。”


    孟弗稍微側過頭,看向別處,啞聲道:“多謝陛下。”


    李鉞笑問她:“怎麽謝我?”


    孟弗轉過頭,定定看向李鉞,她雖為宣平侯夫人,然拋除了這層身份,她其實一無所有。


    她要如何謝這位陛下呢?


    孟弗輕聲問:“陛下想要我如何答謝呢?”


    李鉞本是想要打趣孟弗的,現在被孟弗這樣一看,自己的臉倒是先紅了,他忙說:“跟你說笑呢,不要謝我,過幾日便是中秋了,近來朝中沒什麽大事,你休息休息,別太累了。”


    他把手中的野花編成花環,轉頭望孟弗頭頂看了一眼,這花環若是戴在孟弗的頭上似乎有些不大好看,這當然不是說孟弗不好看,而是他自己的那張臉與花環不像是給一起出現的東西。


    李鉞幹脆把花環戴到自己頭頂,孟弗看了一眼,有些忍俊不禁,李鉞也不在意,同她道:“等過兩天我練好了,就給你表演個胸口碎大石。”


    這不是陛下第一次跟她說要胸口碎大石了,孟弗不免有些擔心陛下是真有此意,她開口勸道:“您這幾日就別練了,在侯府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李鉞老老實實應了。


    日薄西山,夜幕四合,孟弗派人將李鉞送回宣平侯府去,然後去了慈寧宮陪太後吃飯,太後沒問她與李鉞是怎麽一回事,隻是一種帶著深意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看著孟弗。


    孟弗心中歎氣,這想要解釋也無從說起。


    第二日早朝過後,孟弗派人去孟府宣召孟雁行進宮。


    此消息一傳出,眾人紛紛猜測起皇上的心思來,皇上為什麽會傳召孟雁行進宮?皇上難不成是想要重新啟用孟雁行?


    孟雁行的學問是極好極好的,當年他辭官時朝中有不少人都替他覺得可惜,但眼下不是當年了,劉長蘭與魏鈞安對此事更為關注,若是孟雁行再入朝,會不會動搖他們的地位。


    孟府裏的孟雁行也很懵,昨日太後召了孟弗進宮,今日陛下就宣召了自己,他當然不會認為陛下讓自己進宮會與孟弗有什麽關係,孟弗隻是一個宣平侯夫人,即便她出了什麽事,也不會驚動聖上。


    孟夫人則是一臉擔憂地問:“老爺,這不會有什麽事吧?皇上是不是對當年的事……”


    當年李鉞能被派到邊疆去,孟雁行也沒少出力。


    孟雁行搖頭道:“若是真為從前的事來的,皇上直接派人來孟府把我拿下便可,不會傳我進宮。”


    “那會不會是為了阿瑜?”孟夫人壓低聲音道。


    前些時候,孟弗被太後單獨叫到禦花園裏,就傳出風聲說太後可能是想讓孟家的小女兒進宮,很多人都隻將這當成一則笑話聽,孟夫人其實也知道孟瑜的年紀不小了,孟家也不是從前的孟家了,可是做母親的,總覺得自己的女兒哪裏都好,被太後看中也不是不可能。


    孟雁行沒有孟夫人這樣天真,隻道:“等見了陛下就知道了。”


    他直覺此次進宮不會有什麽好事。


    但皇命不可違,孟雁行穿戴好,隨著傳召的公公進宮去了。


    孟弗得知孟雁行來了,並沒有讓他立即進來,隻讓他先在外麵候著。


    烈日炎炎,孟雁行一直在揣測皇上的心思,便也不覺得熱,這期間不斷有學士從紫宸殿出來,嘴裏還說著陛下怎麽還不滿意、自己寫的不夠好、被陛下罵了這類的話。


    孟雁行更加好奇,陛下到底想要做什麽?


    一個多時辰過去,紫宸殿裏的其他人都離開了,孟弗才召了孟雁行進來。


    進入紫宸殿後,孟雁行跪在地上,口中道:“草民孟雁行見過皇上。”


    孟弗坐在長案後麵,垂眸看著跪在孟雁行,這是她的父親,民間有個說法,子女若受了父母跪拜,該會遭到天打雷劈。


    可她現在不是孟弗,隻是陛下,孟弗沉聲道:“孟先生請起吧。”


    孟雁行從地上起身,問:“不知陛下傳召草民進宮是為何事?”


    孟弗開門見山道:“朕想要編寫一本《男德》。”


    孟雁行下意識問道:“不知這《男德》為何物?”


    孟弗徐徐道:“也沒什麽,就是朕想著也該為男子出本書,教導他們做人的道理。”


    孟雁行皺了皺眉,當年他做太子太傅的時候讓這位陛下多讀點書,這位陛下就是不聽非要與他對著幹,不然現在怎麽會提出這麽離譜的問題,他道:“陛下,這做人的道理四書五經裏聖人們都已經說明白了,草民怕是寫不出更好的。”


    孟弗淡淡道:“可朕覺得不夠。”


    孟雁行便問:“陛下,您是覺得哪裏不夠?”


    孟弗道:“朕閑來無事,通讀了遍《女誡》,朕讀完後頗有一番感悟,覺得此書寫得甚好,孟先生你說是不是啊?”


    孟雁行不明白皇上怎麽突然把話題轉到這裏,但還是點頭讚同道:“是,這是女四書之首,裏麵寫盡了女子一生做人的道理,這天下的女子該將此書讀懂讀透。”


    想到這裏孟雁行就有些來氣,孟弗將這些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孟弗見孟雁行點頭,繼續道:“所以朕就想著,女子既然有《女誡》,男子也應該有這麽一本書來規範他們的行為,朕觀四書五經那些寫得都差了點意思,朕想著該由本朝出一本《男德》,以教化萬民。”


    “陛下的意思是……”孟雁行的聲音不由得放輕許多,覺得陛下應該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然陛下讓他失望了,陛下就是那個意思,孟弗直言道:“孟先生就照著《女誡》寫一本《男德》吧。”


    孟雁行聽著皇上一本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恍惚間覺得這是報應吧?這一定是報應吧!他昨日才罰了孟弗抄《女誡》,今日陛下就讓自己撰寫《男德》,天底下怎麽會有如此巧合的事。


    他若是真按《女誡》寫了《男德》,不僅要被天下人辱罵恥笑,迎來眾人的口誅筆伐,多半還得遺臭萬年。


    孟雁行連忙跪拜道:“陛下,請恕草民學識淺薄,無能為力。”


    孟弗慢悠悠道:“孟先生說笑了,您若是學識淺薄,那這天下便沒有其他學問深厚的人了。”


    孟雁行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活著從皇上口中聽到一句讚揚的話,但這事他是萬萬不能應下的,他深深俯首,道:“陛下,草民真的寫不得。”


    “朕隻是想讓孟先生寫一本書罷了,既然孟先生不願,朕也不會強求,你不願意,也有很多人願意為朕寫,隻是……”孟弗頓了一頓,緩緩道,“朕前幾日閑著無事將孟先生從前寫的文章讀了一遍,不大喜歡,朕琢磨著,不如都禁了吧。”


    孟雁行的眼睛一下瞪大老大,他沒想到皇上竟然會用這個來威脅自己,他苦做文章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文章傳遍四海聞名天下,為了讓自己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嗎?他已辭了官,若是把他文章都給禁了,他這忙碌半生還剩下什麽。


    “陛下,您不能這麽做。”孟雁行道。


    “朕怎麽不能呢?”孟弗學著陛下的口吻發出一聲譏笑。


    孟雁行不禁打了個冷戰,一時間竟是生出死誌來。


    他無法接受自己這一生到最後竟無一所獲。


    孟弗看孟雁行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她定了定神,打一個巴掌要給個甜棗,她話鋒一轉,繼續勸道:“朕其實也知道孟先生為何不願,隻是旁人的口舌有那麽重要嗎?那些用言語來抵抗的都是些無能之輩罷了。”


    這些話是說給孟雁行聽的,也是孟弗說給自己聽的。


    “《男德》書成以後,會由朕親自下旨印發,孟先生應該相信朕的手段,到時誰又敢置喙呢?”


    因皇上一下子打到了孟雁行的七寸,再聽這到這番話,孟雁行的心竟真有些動搖起來,他想李鉞不愧是當了皇帝的人,與從前大不一樣了。


    “孟先生你還在擔心什麽?擔心後人評說?你是做學問的,應該知道,這世上的任何一本書都會遭到不同的聲音,聲音或大或小,或多或寡,但是這不妨礙它們流傳於世,成為聖賢之書,孟先生你想想,撰寫《女誡》的曹大家如今受無數女子追捧,《男德》未嚐就不能成為另一本傳世的經典!”


    見孟雁行表情有所緩和,孟弗繼續忽悠道:“孟先生知道奉天書齋現在在修一本大典吧,你也應該知道修這本大典的意義,朕相信孟先生你的文筆,你寫的《男德》若能與《女誡》相媲美,朕願意將它放到大典的第一卷 第一章第一篇,將你的名字印在大典的第一頁。


    “這也許很難,但朕相信孟先生你的水平,其他人不是不能寫,但比起你來還是差了一些,若放在第一卷 就有些才不配位,隻能給壓在後麵。


    “孟先生你從前寫的那些文章雖文采風流,寓意深刻,但說到底都是也是尋常之音,而《男德》不一樣,朕可以將它推至千家萬戶,讓天下之人都看到它,誦讀它!


    “河清海晏,國泰民安,這是一個太平盛世啊,在盛世中流傳興盛的書隻會是日後要模仿借鑒的樣本佳作,青史上會記下你的名字。


    “而在千百年後,所有男子成家之前都會將《男德》熟讀背誦,成為他們以後為子為夫為父的規範,到時孟先生你的名字會與諸位聖賢列在一起!”


    “孟先生,這回你考慮好了嗎?”


    第55章


    孟雁行必須得承認,皇上的話對自己充滿了誘惑力,隨著陛下話音落下,他仿佛看到自己日後可以受萬人追捧,萬人供奉,甚至科舉考試時也要將他的書作為一門必考的科目,也許還會有人為他豎起雕像。


    隻是孟雁行心中仍有不安,覺得這件事不會像皇上說的這麽簡單,他開口道:“陛下可否給草民些時間,讓草民再考慮考慮。”


    “天下孔學盛行,而孟先生你桃李滿天下,如今開創了新學,寫了這《男德》一書,千年之後,未嚐不會有孟學。”見孟雁行的神色愈加遲疑,孟弗便知道自己說的差不多夠多了,她話鋒一轉,道,“罷了,既然孟先生還要考慮……”


    她正說著,高喜邁著小碎步從外麵走進來,孟弗停下聲,向高喜問道:“何事?”


    高喜走過來,躬身道:“回稟陛下,劉大人又寫了一篇呈來,請您過目。”


    孟雁行跪在地上豎起耳朵認真地聽,他直覺被高喜呈上來的文章與陛下要他寫的《男德》有關,隻是朝中姓劉的官員不少,皇上口中的劉大人是哪一位劉大人?


    孟弗隻是在下朝後叫了幾位官員和學士,讓他們寫一本用來給少兒啟蒙的書,最好能將算術與日常結合在一起,讓讀者能夠認識到自我,這本書主要是針對九皇子的,所以孟弗叮囑他們不要對旁人提起此事。


    不過孟弗也說了,若書寫的好,會收錄到大典之中,日後也會印刷出來,傳到民間,官員們聽到這話,果然表現得很積極,才一會兒工夫,劉長蘭就寫了兩篇了。


    將孟雁行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孟弗道:“倒是比上一篇有點進步,可惜還差了點火候,朕怎麽覺得劉長蘭的文筆不如當年了,不過勝在感情真摯,這篇就先收著吧。”


    竟然是門下侍中劉長蘭,孟雁行心中微震,劉長蘭竟然會爭著要寫這種東西!


    高喜應了一聲,將那篇文章小心收到一側的匣子裏。


    孟弗對孟雁行道:“朕便給孟大人半日的時間考慮,明早給朕答複,希望孟先生能考慮清楚,再有,此事朕不想太多人知道,若別人問起,孟大人隻說是要為朕著書即可,高喜,你叫人送孟先生出去吧。”


    孟雁行懷著一堆心事往宮外走去,路上遇到了禮部尚書章頌之與諫議大夫顧水鄉,這兩人正連連歎氣,感慨陛下的要求太高了,自己寫的東西竟還不能入陛下的眼。


    孟雁行下意識認為他們是在說《男德》,這兩位可都是天下間有名的才子,那章頌之更是文康三年的狀元,才學是極好的,他們都願意為陛下照著《女誡》寫一本《男德》?


    孟雁行愈發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世道了。


    他走過來,與這兩位曾經的同僚寒暄一番,等聊得差不多了,顧水鄉才問他皇上宣召他進宮是為何事。


    孟雁行道:“陛下想讓我寫一本書。”


    孟雁行的話音一落下,對麵的兩位立刻露出一副懂了懂了的表情。


    顧水鄉點點頭,道:“我猜也是這樣,不過陛下不許我們私下議論此事。”


    事關九皇子,也就關乎皇室威嚴,陛下有這樣的要求他們都可以理解。


    孟雁行覺得也能理解,《男德》這種事私下裏有什麽好議論的?


    他輕輕歎了口氣,忍不住道:“陛下想要把這事交給我,可我這還沒想好要不要寫。”


    章頌之驚訝道:“這樣的好事,孟兄你還推辭什麽啊?”


    孟雁行這個老頭不會是專門跑到他們麵前炫耀吧?


    顧水鄉也跟著道:“是啊,陛下沒與你說,這書若是寫的好是會收錄到大典裏嗎?”


    孟雁行歎道:“說倒是說了,隻是此書一旦寫成,必會遭受一番攻訐。”


    顧水鄉微微愣了一下,這給小兒寫啟蒙書也會受到攻訐嗎?這本啟蒙書與以往那些是很不同的,確實可能會有些人會接受不了,孟雁行已經辭官多年,行事卻還如此謹慎,怪不得能被先皇看重,自己還是修煉不到家,顧水鄉想了想,道:“可能會有一些吧,畢竟以前沒人寫過這種的,但算得了什麽,雖說君子慎獨,但孟兄你這也太謹慎了吧,這種機會可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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