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沒有聲音。


    她摸了摸喉嚨,難道這次損壞的是聲音?這時時竟遙握住她的手臂,她轉頭去,就見時竟遙嘴唇一張一合:“……”


    聽不到,什麽都聽不到。


    ……原來這一次,她失去的是聽覺。


    她抓住時竟遙的手,在他手心裏寫下“聽覺”兩個字。


    時竟遙張開的嘴一下頓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貓妖,那模樣有些滑稽,她卻笑不出來。


    這一次貓妖保留了視覺,她看清楚了。時竟遙拉起袖子,在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傷口,還在往下淌血,他伸手沾了血,然後用另一隻手按住貓妖的手,無視了她的掙紮,再次在她額頭上畫下一個陣法。


    “……”她想罵他,卻因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她想說,時竟遙,你瘋了!


    她又想推開他的手,可是時竟遙根本不為所動,當他下定決心要製服貓妖的時候,力氣大得嚇人,貓妖根本不知道他有這麽大的力氣,隻用一隻手就能按住自己。


    她隻能看到時竟遙張著嘴,一字一句地說了什麽,唇卻是顫抖的。他臉色蒼白,眼睛通紅,看起來簡直像是入了魔。


    再一次從另一個身體裏醒來,貓妖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直接翻身,連滾帶爬地滾下了床。


    在慌亂和天旋地轉中她什麽都沒有看清,撞上一旁的桌子然後才停了下來。她伏在地上,睜開眼,看到自己的手,一雙纖細雪白的手撐在地上——她能看到了。


    隨即她望向自己撞到桌子的腿,雪白的肌膚吹了風,立刻變青了,可她自己卻沒有感覺。


    聽覺、視覺……這一次,她又缺了觸覺和痛覺。


    “我……”


    她抬起頭,時竟遙站在床邊,他看起來比她還要還要驚訝,兩人就這樣默默對視了幾刻鍾,終於時竟遙反應過來,大步走上去,單膝跪在她身邊,想要扶起她。


    貓妖抬手——啪!狠狠地給了時竟遙一巴掌!


    “時竟遙!你瘋了!”她大罵道。與此同時,她看到床旁邊的柱子上綁著七八個女修,個個都被塞著嘴,貓妖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你還想給我換幾個身體?!是不是要這樣一直換下去?!”


    她喘著粗氣,又氣又傷心,那種沒來由的傷心直接擊垮了她,卻忽然肩頭一沉,時竟遙跪不穩,直接倒在了她的懷裏。


    貓妖抓住他的身體,這才發現時竟遙手臂上的血都已經染紅了一整片袖子,他臉色蒼白,嘴唇發青,在她懷裏奄奄一息地半合著眼。他失血過多,已經很虛弱了。


    時竟遙喘了口氣,虛弱地說:“遙遙,別生氣,別害怕……不會再有新身體了。我試過了,她們……都不行。”


    貓妖無措道:“時竟遙……”


    時竟遙忽然在她懷裏掙紮起來,竭盡全力伸出手,點在她的額頭上,一邊畫著什麽,一邊說:“她們都不行……但我、我的身體可以試一試。別害怕,我把你……換進我的身體裏……”


    “我死了……無論成不成功,我們就都結束了……”


    貓妖一呆,眼淚立刻控製不住地流下來,她覺得時竟遙瘋了,她也要被時竟遙逼瘋了。她忍無可忍地尖叫道:“時竟遙!!!”


    時竟遙卻很平靜。在最後的一刻,他似乎又恢複了身為天玄宗掌門的平靜和淡定:“嗯,怎麽了?”


    貓妖伸出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時竟遙,算我求你了,你不會成功的……停下!你停下啊!”


    時竟遙平靜地畫完了最後一筆。在這已知的生命的最後,他俯下身,抱住貓妖,如往常他們每一次親昵一樣將下巴搭在貓妖的肩膀上,輕輕側過頭,親了親她的耳垂。


    “睡一覺吧。”時竟遙笑著說,“今天的陽光很好,遙遙,等你醒來就能看到了。”


    於是她再一次沉入屬於死亡的黑暗之中。隻是這一次,時竟遙抱著她,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


    她是被一陣聲音吵醒的。


    “……失敗……為什麽……”


    貓妖睜開了眼。她側過頭,時竟遙跪在她身旁,近乎瘋狂地喃喃自語:“失敗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次會失敗!!”


    “……”她還保留著視覺和聽覺。貓妖側過頭去,說:“你失敗了 ,時竟遙。你還活著。”


    時竟遙側過頭來,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還活著。……我不如死了。”


    他再次俯下身,手指尖沾著血,哆哆嗦嗦地要在貓妖的額頭上把轉移魂魄的法陣畫一遍,但這次貓妖抓住了他的手,輕而易舉的製止了他顫抖的動作。


    “你失敗了。”她再次重複道。“時竟遙,我本就死了,我該死了,這就是天意。”


    “什麽天意……狗屁的天意!!!”時竟遙大怒道,從來沒有人見過他這樣暴怒罵人的模樣,“世界上沒有這種天意東西,我不信天意!”


    貓妖平靜地看著他。


    時竟遙向前膝行了兩步,停在貓妖的身前。突然,他跪下來,抱起貓妖,有滾燙的眼淚落在貓妖的臉上。


    “我還可以再試一次,遙遙,我還可以再試一次……我還可以、還可以……”


    “……鳥。”貓妖突然說。


    “什麽?”時竟遙問,他腦海中還是混亂的,崩潰的神智也影響了他的思維,反應很遲鈍。


    “鳥。”貓妖又說,她做了一個側耳傾聽的動作,直到這個時候時竟遙才發現她的眼睛上蒙著一層白霾,不知道是不是頻繁更換身體的副作用,她失去五感的時間越來越快,現在,隻是這麽短短的一段時間,她就失去了視覺。“你聽到了嗎?時竟遙。一隻鳥……它要飛走了。”


    於是時竟遙抬起頭,他聲音往外望去,隻見窗邊一隻麻雀停在枝頭,大約是被屋裏的動靜吸引來,它小小的腦袋好奇地往窗裏張望,張開小巧的喙,發出一聲聲細聲細氣的婉轉嚶鳴。


    “啾啾——”


    時竟遙突然就清醒了。


    他又去看貓妖,突然發現她居然笑起來,表情變得很生動——自從時竟遙開始為她更換身體之後,那一具具屬於他人的身體好像也框住了她,她再沒有這樣生動的表情,好似整個人變成了時竟遙的木偶傀儡,麻木而冰冷。


    他突然就軟下心:“嗯,我聽到了。”


    “它要飛走了……它飛走了嗎?”她忽然睜大了看不見的眼睛,“時竟遙,我聽不到它的聲音了。你聽到了嗎?它飛走了嗎?”


    一聲聲啼叫響在時竟遙的耳邊。


    不是鳥飛走了,是她再次失去了聽覺。自此,五感盡失。


    即使知道貓妖看不到,聽不到,時竟遙仍舊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最後一次撫了撫貓妖的臉頰,輕聲說:“……是啊,它該飛走了。”


    一點血紅的靈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穿透了貓妖的心髒。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琉璃瓶,指尖靈力轉動,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靈魂就順著靈力流入琉璃瓶裏。


    窗外樹梢,枝頭的麻雀最後看了一眼屋裏這個淚流滿麵的男人,扇著翅膀飛走了。


    遠方一縷晨光方才破曉,雲開霧散,灑在天玄宗山門前的青石板磚上。


    在遠方,仍然有不止息的魂靈在跋涉,行過三千三百裏的歧路,在群山環繞的藥王穀,青衣的師尊緩緩睜開眼,掀起冪蘺上的白紗。


    她睜開眼,對上另一個少年驚豔的眼。


    係統機械的聲音響起:【您的攻略對象雲中任距離您二十米。】


    故事由此而終,由此而始。


    第122章 ??逐月一


    竊竊私語響在床邊。


    “師尊什麽時候能醒?”


    “還早。”說這話的人是時竟遙, 他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邊,借著身份堂而皇之的占據了這最好的位置,慢悠悠道, “這可是十年時光, 哪怕夢中流速比現實快, 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醒過來的。”


    雲中任看他那隱隱炫耀, 捅自己心窩子的模樣,隻覺得一陣牙酸。又想起自己最初做藥王穀穀主的那段時間,他瘋狂地想要複活唐棠,時竟遙曾三番四次地警告他。後來,警告無果,時竟遙也就隨他去了——反正那與他無關, 世上多得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 時竟遙自己也曾是其中之一。


    雲中任一開始以為他不懂。現在,在他們互相坦白與唐棠有關的經曆之後,雲中任才知道,時竟遙不是不明白,恰恰相反,他是太明白了。


    “誰說得準?”雲中任道, “沈流雲也有十年, 當初師尊卻隻睡了一天。”


    沈流雲抱著劍,靠在床柱上, 低頭看著帷幔下唐棠熟睡的麵龐。之前別人說什麽,他都像是完全沒聽見一樣, 但時間長短這件事大約是有些事關尊嚴的, 他頭也不抬地道:“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那是心魔幻境。”心魔幻境, 隻會將主人拖入最可怖的夢境之中, 不斷重複那一幕,並沒有完整的時間線,更像是一個片段。而且當初沈流雲清醒得很快,隻是唐棠恰好身體虛弱,靈魂又契合,就被拉了進去。


    這事牧行之也知道。沈流雲抬頭望去,見牧行之坐在桌前,手裏握著什麽東西,似乎是一個玉佩模樣,他垂著眼看著手裏的東西,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桌子上交疊放著兩把長劍,破邪和青鳥。


    他的對麵坐著秦流,秦流也無意識地攪弄著自己袖子上的飄帶,兩個人呆呆對坐,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流雲收回視線,重新把目光放在唐棠的臉上。


    按照時竟遙的說法,這本該是又一個平靜的夜晚,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別看雲中任對時竟遙念叨,其實他們都已經習慣了,習慣了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地,平靜地守過一個又一個日夜。


    然而,在寂靜的夜色之中,白發女孩的眼睫忽然動了動。


    室內的呼吸聲一靜。錯覺?不,不對,這不是錯覺。


    ……唐棠她要醒了。


    這所有人的注視下,唐棠迷蒙地睜了開眼。


    “——你醒了。”


    【——你醒了。】


    剛睡醒的腦海還有點混沌,她還沒來得及辨認自己窗前這幾個湊著腦袋的人是誰,忽然,一個冰冷的男聲在她的腦海裏響起,直接讓她清醒了過來。


    【穿書局龍傲天小說白月光分部027號員工,完整編號0810027,靈魂確認無誤。唐棠,你好。】


    唐棠疑惑地問:【你是誰?】


    【我的編號是0000001,你可以直接叫我零一。另外,你應該跟著伶見過我,我叫景頌。】男人的語速很快,似乎隻是例行介紹,但說到後半句有關伶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聲音。事實上,這後半句並不是例行公事,而是私事。【從現在開始,我將接管0000015號在你身上代替係統行使的一切權利和義務。】


    0000015號,是伶。


    按照穿書局對於編號的劃分,前兩個數字是分頻,接下來兩個是分部,最後三個數字是個人編號,在快穿局,隻有編號,沒有姓名。景頌和伶的前四位數字都是0,代表他們沒有分頻分部的劃分,而是服務於總局,在這種情況下,後麵的數字直接代表著他們在總局的職位。


    唐棠隻是普通員工,擁有完整的編號,027自然並沒有職位的意思,單純是她的個人編號,她是白月光分部第二十七位入職員工。


    還沒等男人說完,唐棠翻身坐起來,動作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027?按照員工手冊,這個時候你應當保持原樣,靜觀其變。027,我必須要警告你的是,這裏並不是任務世界,請你……】


    她環顧四周,將屋內的幾人與腦海中的記憶一一對上了號。沈流雲、雲中任、牧行之、時竟遙和秦流。


    幾人皆是一臉驚訝,下意識想走上前來,卻被唐棠審視的眼神盯得動彈不得。


    然後她皺起眉:“剛剛是誰在說話?”


    她腦海中的景頌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消了聲。


    屋內幾人麵麵相覷,見到唐棠醒來的驚喜被她這沒頭沒尾的話衝散了。


    唐棠想了想,又道:“不對,是有人在我的腦海中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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