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殿中,雲嵐抱著灰奴坐在窗戶底下,她在思考衛融和衛雋的關係。


    那些年被她刻意忽略掉的許多事情,現在她想要找一個答案了。


    最好的方式當然是去問永安宮的衛良——衛良是衛融的妹妹,她已經把這關係打聽得十分確切。


    所以衛良一定知道衛雋是誰。


    看了一眼外麵天色,她遲疑著是不是今日就往永安宮去一趟。


    第39章


    由夏轉秋,風的方向也不知不覺變了。


    從帶著微微芬芳的東南風,變成了含著幾分冷意的北風。


    盡管陽光還是炙熱明亮,但樹梢上盛放的花已經凋謝,秋已經悄無聲息地來了。


    灰奴看到白娘子從門檻外麵跨進來,便從雲嵐懷裏站起來,拉長了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後邁著慵懶的步子朝著白娘子走過去。


    兩隻貓相互嗅了嗅,然後蹭了蹭腦袋,就一前一後地跳到了小幾上,大搖大擺地開始相互舔毛。


    雲嵐也站了起來,她想去永安宮見一見衛良——盡管有些冒昧。


    正打算喊人,她卻忽然聽見外麵似乎有寶言的聲音傳來了。


    眉頭微微皺了皺,難道是裴彥這會兒過來了嗎?她尋聲看過去,但卻並沒有看見人影。


    難道聽錯?


    雲嵐往門口走了兩步,便有宮人先迎了過來。


    “娘子是想出去走走嗎?”那宮女笑著問。


    “我聽見寶言的聲音,是他過來了?”雲嵐看向了宮女,又朝著庭院中看了一看。


    “寶公公是過來了。”宮女答道,“娘子要見他嗎?”


    雲嵐想了想,也不知為何她這會兒竟然思前想後不似從前那樣果斷了,她收回了目光,道:“讓他過來吧。”


    宮女應了一聲便去找寶言。


    .


    另一邊寶言正在問初晴——昭華殿的管事女官——昨日昭華殿中的事情。


    初晴被問得一頭霧水,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隻好道:“昨天那麽大雨,娘子又哪裏都沒去,哪裏會有人欺負了娘子?寶公公,你可講點道理吧?”


    “可陛下說了娘子昨天一看便不怎麽開心,不開心也總有個緣由。”寶言看著初晴,語氣淡淡,“沒有緣由就不高興?這話你敢不敢去陛下麵前說?”


    初晴也是無奈了,她當然也知道昨天雲嵐似乎看起來興致不高,但她在昭華殿這麽久了,把雲嵐的性子也摸得個七七八八,她內斂不愛和她們這些宮人講話,平常對那隻狸花貓說話都比對她們說得多,有什麽心思也都是悶在心裏,這樣的人忽然不高興,哪裏知道是今天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情,還是忽然想起了十天前的鬱結?


    但這話的確沒法說,更沒法去裴彥麵前說,說了必定是要受罰的。


    “昨天娘子早上在看書逗貓,中午陛下來了,和陛下一起用了午膳,下午和陛下一起整整一下午一直到晚上。”初晴耐著性子把昨天的事情說給寶言知道,“寶公公,您說,這能有什麽不高興的?”


    “那前天呢?”寶言問。


    初晴哭笑不得:“娘子前天也一樣啊,這一天天的沒什麽新鮮,自從衛娘子說了要進宮,連謝姑娘都不會過來了,誰會欺負了我們娘子?”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倒是忽然想起來昨天衛融在昭華殿宮門底下躲雨的事情,於是帶著幾分遲疑地看向了寶言,“不過的確有件事情。”


    “什麽事情?”寶言眉頭挑了起來,“剛才不說?現在才想起來?”


    “昨天衛娘子的兄長衛將軍去隆慶宮的時候雨大得實在是沒法走了,在咱們昭華殿宮門那邊站著躲了一會兒雨。”初晴指了指門口那塊,“我們娘子那會兒本來陪著灰奴在打鬧,看著衛將軍過來那邊,好像是準備上去說什麽,但後來也沒過去就回內殿了。”


    寶言聽著這話沉默了下去,半晌才看向了初晴:“沒看錯?”


    “沒看錯。”初晴點頭,“我想著娘子以前是不是在宮外的時候見過衛將軍?”


    寶言也沒法回答,不過他知道雲嵐從前是公主,如衛融當年也是陪著裴雋等人進宮過的,說不定真的是以前見過?也可能是在去了吳郡之後見過?他雖然沒個確切答案,但大約是能肯定這也許就是昨日雲嵐興致不高的緣故了。


    若是他,忽然見到了幾年前的故人卻沒上前去打個招呼,大約也會有些鬱鬱的。


    可要是考慮到她和衛融現在各自的身份……也許是他想得太複雜了吧?他一時間就隻覺得有些難以向裴彥去說這事情。


    他這麽一沉默,一旁的初晴忐忑了起來:“公公,這我覺得也沒什麽吧?就隔得那麽遠看了一眼,都沒上前去說什麽呢!”這話說得她自己都遲疑起來,大約是因為在宮裏太久了,許多事情就是容易忘複雜了想,她有些不太確定地看向了寶言,“衛將軍以前沒聽說認識咱們娘子啊?難道娘子喜歡衛將軍?那根本不可能!我們娘子對陛下那是一往情深!眼神騙不了人的!我們娘子眼裏就隻有陛下一個人!”


    寶言正想反駁初晴的話,忽然門口一個宮女進來了,她看了一眼初晴又看了一眼寶言,道:“娘子剛才聽到寶公公聲音了,說讓寶公公過去一趟。”


    初晴歎了口氣,向寶言道:“你現在可以直接去問我們娘子了,倒是比我們倆在這兒瞎猜來得好。”


    寶言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道:“這是我能問的嗎?豈不是找死?”


    雖然這麽說著,寶言還是跟著那宮女去前頭見雲嵐了。


    .


    雲嵐在書架上又翻了幾本書看,但心靜不下來,那些文字看在眼裏竟然組不成詞句,最後隻好無奈放下。


    聽著外麵通傳聲音,她轉身便看到了寶言進到了殿中來。


    寶言上前來行禮,他一路過來,倒是覺得初晴最後的那句話是有理的,沒什麽比直接問雲嵐來得更好,他們這些人瞎猜若是猜錯,最後是落不到什麽好下場的,不如便坦誠地開口問一問。


    “陛下昨日見娘子不開心,今天都還放不下,看奏本的時候都還惦記著娘子,所以遣奴婢過來昭華殿問問。”寶言上前來就把自己的來意解釋了個明白,“是奴婢笨拙了,原本陛下的意思是悄悄兒問問宮人,不要驚動娘子……沒想到被娘子發現了。請娘子恕罪。”


    雲嵐一時倒是有些意外了,她沒想到裴彥還記得這事情,心中升起了一些酸澀的感慨。


    “娘子,陛下也是記掛著娘子,是奴婢辦事不力,請娘子不要責怪。”寶言接著又道,“娘子若有什麽事情不好直接與陛下說,讓奴婢轉達也是一樣的。”


    雲嵐看著寶言,隻覺得有些疲累了。


    “沒什麽事情,原本也就隻是想到一些從前的事情。”她擺了擺手,“不是什麽要緊事情。”


    “若是懷念從前的故人,娘子不妨便請故人進宮來敘敘舊。”寶言大著膽子說道,“陛下也不願意看到娘子為從前的事情顯露了愁容。”


    “也沒什麽可敘舊的。”雲嵐自嘲地笑了一聲,看向了寶言,“這些從前的事情,心裏想一想也就過去了,不必大張旗鼓地非要找人去說從前種種。”


    寶言聽著這話,又想起來方才聽著初晴說的情形,都有些拿不準衛融和雲嵐從前究竟是有什麽事情了。


    “那還是請娘子多放寬心。”寶言想了想,便這樣說道,“若是覺得在昭華殿無聊,不如去碧波池逛一逛走一走。陛下已經下旨讓教坊排歌舞給娘子看,娘子想看什麽歌舞,就打發人去教坊說一聲就好。”


    “我知道了。”雲嵐附和著笑了笑,“多謝陛下的好意。”


    .


    寶言從昭華殿出來一路往隆慶宮去。


    他有些發愁,要如何向裴彥把這事情說得清楚明白,又公正不偏頗呢?


    他倒是不覺得雲嵐與衛融有什麽過去,隻聽雲嵐的語氣就知道,那對她來說就隻是過去的一些不快,甚至都不太想拿出來重新說。


    但這話若是他去複述就是另一個效果了,多半是能讓人琢磨出個餘情未了來。


    大概是他上回去翻前陳舊檔時候看過了雲嵐當年做公主時候的艱辛,他總覺得雲嵐有些可憐,跟著他們陛下將來也未必能有什麽好的下場。


    他伺候了兩代帝王,當然看得出來裴彥和裴襄不一樣,裴襄便就是更心軟一些的那個人,當年的太子裴雋也與裴襄更像,而裴彥麽……大約是父兄把那些柔軟情緒都占全了,屬於他的便是冷淡和權謀。


    寶言忽然有些荒謬地想,若是裴雋還活著,能遇到雲嵐,說不定兩人是佳偶天成的一對神仙眷侶。


    就這麽一路胡思亂想著到了隆慶宮,寶言進到了內殿伸頭看了一眼,見裴彥正在與大司農在說什麽事情,便沒有再往裏麵去打擾了。


    心中還有些慶幸,能多想想這話怎麽說才妥帖。


    在門口站了約一刻鍾,寶言忽然看到一個內侍從外麵進來,然後直接朝著他走了過來。


    “寶公公,昭華殿的娘子往永安宮去了。”內侍低聲說道,“初晴姐姐讓我過來與公公說一聲。”


    寶言心中冒出了一個疑惑,雲嵐為什麽去永安宮,去找衛良?她難道從前也認識衛良嗎?


    這件事情等會要一起說給裴彥聽嗎?


    “去做什麽?”寶言定了定心神,看向了內侍。


    內侍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娘子沒說,就好像是忽然心血來潮一樣。”


    第40章


    有些事情是不能多想的。


    越想便隻會越遲疑,越想便隻會越沒有勇氣上前。


    雲嵐在想衛雋,她想這多半是個假名字,那麽真正的身份是什麽,當年他為什麽沒有告訴她?


    她倒是有些羨慕當年的自己,當年的自己心中悲痛壓過了一切,於是一切都來不及思考。


    許多事情不去想,便能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自欺欺人這四個字聽起來十分嘲諷,但卻是最有用的。


    .


    到了永安宮外,她停下腳步,命身邊女官進去通傳。


    不一會兒,裏麵便有宮人出來請她進去。


    與昭華殿中不一樣,永安宮中的陳設看起來十分素淨,宮人眾多,看起來十分忙碌。


    雲嵐行到正殿外,衛良已經在門口等候。


    見到她,衛良上前來客氣地攙扶了一把,然後拉著她往殿中去。


    “娘子過來,我倒是沒準備。”衛良笑著說,“本來剛才是在吩咐教坊去排一些歌舞,還在想排什麽比較好,娘子過來了,正好說說你有什麽想看的,我讓教坊去排好。”


    雲嵐也笑了笑,順著衛良的話道:“無論什麽歌舞都可以,我對這些沒什麽太多偏好。”


    “這是陛下讓寶公公之前送過來的簿子,娘子挑一挑。”衛良拉著雲嵐坐下了,然後從麵前的幾案上翻了個簿子出來遞給了雲嵐,“陛下的一番心思,總不好辜負的。”


    雲嵐於是便接了這簿子,隨便勾了幾個然後交還給了衛良:“就這些吧,以前看過的,也不太吵鬧。”


    衛良笑著翻了翻,便交給了旁邊的宮人,道:“去交給教坊,上麵勾的那幾個先排出來,其他的且往後放一放。”


    雲嵐看著那宮人拿著簿子恭敬地退出了正殿,然後轉而又看向了衛良。


    .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衛良,其實論相貌和衛融是有些相似的,大約是親兄妹的緣故。


    在雲嵐打量著衛良的時候,衛良也在看她。


    這相貌,衛良自認為是前所未見的,那些國色天香之類的溢美之詞放在雲嵐身上都還嫌不夠,她一時之間都想不出什麽更確切的讚美出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公主薄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繪花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繪花貓並收藏公主薄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