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想留在宮中。”崔灩深吸一口氣,伸手擦了一把眼淚,“方才陛下說,妾身也應當想一想將來,妾身也想與從前永遠分開。”


    裴彥微微挑眉,他麵上神色有些喜怒難辨:“想留在宮中?你可要想好了。”


    崔灩掙開了還想拉住自己的嬤嬤,上前了兩步,聲音急迫:“妾身願意留在宮裏,哪怕是為奴為婢也好,請陛下允諾。”


    裴彥再去看崔灩,隻見她也正淚光盈盈地看著他。


    這讓他忍不住開始思索,這究竟是真情畢露,還是早已謀劃好的?


    再看一眼一旁的杜青,還有跟在崔灩身後那嬤嬤,他們麵上的震驚神色不似作偽。


    那麽,崔灩便就是在這麽短短時間內忽然轉了心思?


    .


    丹階下的崔灩此時此刻心跳如雷。


    她知道自己在說一件荒謬的事情了。


    裴彥方才所說,讓她感覺心酸至極——可酸楚之後仍然是無奈,她離開這裏,便就還是隻能回到崔家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叔叔還會要她去做什麽事情,但她是絕無可能再回去周家與曾經的丈夫團圓。


    與其回到崔家麻木地被利用,她倒是想著不如便留在這梁朝的皇宮裏麵。


    就算是做奴婢,至少她是自由的。


    崔家人沒有可能把手伸到皇宮裏麵來擺弄她,她就算在宮裏熬一輩子,孤單老死也不後悔。


    可這話聽在裴彥耳中,勢必是會成了另一重意思,但看他現在的神色便能知道了。


    她現在倒是有些感謝當年頂替了她的名字去救了裴彥的那人,若不是她,她今日怎麽可能得一個金口玉言,在山窮水盡的時候盼得到一個柳暗花明?


    裴彥必定是會答應讓她留下來的——便就隻看到當年的救命之恩上。


    或許他會有臆測,甚至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的陰謀詭計,但他一定會答應她。


    但她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


    這大殿中一時間安靜得都有些讓人感覺到害怕了。


    .


    上首的裴彥輕嗤了一聲,最後道:“方才朕既然說了什麽事情都答應你,那麽既然你想留在宮中,那就留下吧!”


    這話一出,崔灩鬆了口氣。


    連同她身後的杜青,麵上也不似方才那樣蒼白了。


    第70章


    無論如何,對於燕雲的使臣們來說,崔灩還是留在了宮中。


    杜青多看了崔灩兩眼,倒是拿不準這位崔家的娘子到底是思敏過人,還是誤打誤撞。


    不過今日之事應當就到此為止,其餘的什麽都不能再說——杜青很明白,今天裴彥能把崔灩留下來,隻是因為當年那舊事,他的寬容僅限於崔灩一人,他們這些其他人是不包括在內的。


    於是他上前了一步,低頭恭敬道:“陛下,今次陛下既然與舊人重逢,想來應當還有些舊事能相敘。在下等人便不應再打擾了——陛下方才所說之事,我等也記在心中。”


    裴彥冷漠的目光掃過了他,語氣淡淡:“那便朕也不相送,你們自行出宮去吧!”頓了頓,他指了指跟隨著崔灩一道進宮的嬤嬤,又道,“這些人不必留在宮中,既然你們把人送到宮中來,那麽宮裏也不會短缺了她什麽,這些人就不必留下了。”


    杜青笑了一聲,道:“還望陛下憐香惜玉。”


    這話說得刻意且故意,他一麵說一麵看了眼裴彥神色,卻見他麵上仍然是平平,毫無波瀾,甚至連語氣都還是淡淡的。


    “記得讓李棠寫了降表送來。”裴彥這樣說道。


    杜青噎了一下,也不知如何接話了,隻好含糊地帶過去,麵上又浮現了狼狽之色。


    退出了大殿之後,杜青一行人也沒能多逗留片刻,跟著內侍身後往宮外走去。


    .


    快近傍晚時分,天邊有翻滾的雲霞。


    出了宮,杜青回頭看了兩眼,目光在跟隨這他們一起進宮的崔妧娘身上停留了數息,然後又看向了原本是跟著崔灩的那個嬤嬤。


    “你們崔娘子是完全依著崔大人的意思行事麽?”杜青把那嬤嬤叫到了身側來,這樣低聲問道。


    “回大人,奴婢這也說不準。”嬤嬤一邊說,也一邊忍不住回頭,“我們娘子剛回來時候是不願意進宮的,後來還是老爺和太太一起勸了才勉強應下來,到了這邊,也是二老爺讓人來勸了好幾次,才眼看著娘子順從起來。今日之事……原本不應當這樣的……”


    “說不定也是好事。”杜青身側另一個男子輕笑了一聲,“盡管崔娘子之前不一定有多麽喜歡這位陛下,但今天之後,她必定會對他動心的。”


    “為什麽動心?總不能因為是這位皇帝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讓她一下子就感激涕零了吧?”杜青嗤了一聲,“她若是進宮之後,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統統都告訴了這位,到時候這位打燕雲恐怕更得心應手。季鷹兄,我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安。”


    “若她能想到這些,方才就不會求裴彥讓她留在宮裏了。”被喚作季鷹的男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這位崔娘子想法頗有幾分天真,不過也算是好事,反正我們也就是想讓她進宮,不管是什麽原因進宮的,她進宮了,那些謀算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還按照之前想好那樣,去給公主遞話?”杜青猶豫了一下看向了那男子。


    “公主的母親還在我們這兒呢,得想辦法讓公主見一見。”季鷹指了指後麵上了馬車的崔妧娘,“隻是不知道公主是什麽性子,若是與那位崔娘子毫無二致,便是天大的喜事。”


    杜青搖了搖頭,道:“這不可能。雖然我沒見過公主,但隻從她當年能從先帝宮裏逃出來,還安然無恙地與裴彥在一起,便是比尋常男人還要強上三分。這種人是不好算計的,我覺得還是暫且再觀望一二。”


    “再強的人也不會時時刻刻都周全。”季鷹老成地笑了一聲,“你看那裴彥事事算計,事事都胸有成算,還不是被崔娘子這出其不意給破了招?便就是要趁著這種時候往宮裏遞話,公主會願意聽的。”


    杜青將信將疑,但回到驛館之後,還是讓人先給崔素送了信,把這次進宮的事情說得一清二楚。


    .


    去送信的人很快便帶來了崔素的答複,便隻叫他們先就按部就班在京中按照之前的安排行事。


    聽著這口信,杜青便忍不住去找了季鷹說起了此事。


    盡管使團之中是以杜青為主,但杜青並不敢太怠慢了這位官職不如自己的季鷹,原因無他,隻因為這位曾經是李棠身邊的伴讀。


    夜色中,杜青與季鷹慢慢說了崔素的回信,麵上露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我們是不能在這裏呆太久的,到時候也不知道崔大人會如何行事了。”


    “凡事有崔大人頂著,我們有什麽可怕的?”季鷹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反正不過就隻是聽命罷了,都不必想得太多。想得再多,崔大人不會聽你我建言。”


    杜青看了眼季鷹,最後歎了一聲,道:“季鷹兄說的是,這事情原本也輪不到我們左右,我們不過就隻是聽命來此而已,倒是不必為了這些事情煩惱。”


    季鷹也看了一眼杜青,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既然來了京城,為何不把這些年淡了的親戚走一走?難道你們杜家就隻剩你們家這一支了?”


    杜青有些驚疑地看向了季鷹。


    “總得為自己打算一二。”季鷹淡淡道。


    杜青忽然便想起來在宮中時候裴彥問過的那些話語了。


    可季鷹是李棠的伴讀,他說出這樣的話語,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李棠的意思,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意思呢?


    杜青一時間有些茫然了起來。


    季鷹沒有再繼續說什麽,便隻看了眼外麵已經暗沉下來的天色說自己累了,然後自顧自地起身去洗漱。


    .


    夜色下,寶言有些頭疼地看著偏殿中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晚膳的崔灩,不知要怎麽對她。


    裴彥就隻丟下一句話讓他去安置就往昭華殿去,其餘一概不提,讓他隻感覺一個頭有兩個那麽大,恨不得這會兒追到昭華殿去問裴彥到底要怎麽安置。


    可他卻也不敢。


    他不認為隆慶宮中那時候裴彥說的那些話能瞞得住昭華殿。


    那時候又沒避著人,殿中宮人也都不是聾子。


    裴彥對崔灩說的那些話傳到雲嵐耳中會是個什麽意思,他不敢想。


    原本他們倆這兩日就在拌嘴,現在立刻又來了這麽一件事情,他這會兒站在隆慶宮,都能想象的出來昭華殿裏麵會是個怎樣令人焦慮的氣氛。


    相比較之下,他都覺得安置一下崔灩不是那麽棘手了。


    看著崔灩晚膳用罷,寶言便進去了殿中,客氣道:“崔娘子,奴婢帶著您去安置吧!”


    崔灩看到寶言,便回了禮,才安安靜靜道:“都聽公公安排。”


    寶言心裏壓下了一聲歎息,又多看了崔灩兩眼,倒是覺得崔灩有幾分像雲嵐。


    臉的輪廓像,都是尖尖的瓜子臉,看起來也都很白皙。


    五官也有那麽兩分相似,鼻梁都很高,眉毛似乎也都是上挑的。


    但要是仔細看,崔灩就和雲嵐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崔灩一看便是那種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眉目間便是順從兩個字。


    而雲嵐就不一樣了,說是含情目,瞪他們陛下和他們陛下吵架的時候,目光就是刀子,能把他們陛下削得掉眼淚。


    大概這就是公主和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不一樣?


    .


    寶言這麽胡思亂想著,把崔灩送到了距離隆慶宮最遠的皇宮西北角上的春露殿去。


    安排了幾個可靠嘴緊的宮人在春露殿中伺候崔灩,寶言又在春露殿裏麵巡視了一遍,然後才慢慢地準備去找裴彥回話。


    他一麵走,一麵琢磨著自己是去昭華殿,還是去隆慶宮,還沒等他下定決心,便看到自己的小徒弟常信跑了過來。


    “你來得正好,陛下現在還在娘子那邊麽?”寶言對著自己小徒弟招了招手。


    常信站定了,喘著氣道:“陛下和娘子又大吵了一次……陛下回隆慶宮了,這次還讓人把昭華殿給鎖了,不許進不許出……”


    “啊?”寶言眼睛瞪大了,“你們沒勸陛下嗎?”


    “陛下都沒搭理我們,連肩輿都沒坐,直接走回隆慶宮的,一麵走一麵生氣。”常信說,“師父,這怎麽辦啊?不進不出,那娘子豈不是要死在昭華殿裏麵……”


    “閉嘴,瞎說什麽呢?”寶言立刻馬上在常信腦袋上狠敲了一記,“陛下沒說別的什麽?”


    “沒有……”常信抱著頭有些委屈,“師父,難道我擔心錯了……?”


    “擔心沒錯,但話不能這麽說!什麽死不死的,忌諱!”寶言一邊快步往隆慶宮走,一邊訓斥自己的小徒弟,“你和我說說,這回陛下又為什麽和娘子吵起來了?”


    “沒敢聽……他們吵架的時候把我們都趕出來了,就沒人敢過去。”常信也覺得自己理虧了,聲音都變小了許多,“就隱隱約約聽著好像有什麽扯平了之類的話……也不太真切……”


    寶言又在常信頭上敲了一記:“要你有什麽用!你自己說!”


    常信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隻慫慫地跟在了寶言身後像個垂頭喪氣的尾巴。


    “你去昭華殿看著,雖然陛下說要落鎖,但這鎖不能落死了。”寶言回頭看了眼常信,低聲吩咐,“你去盯著,不許那些愣頭青瞎辦事,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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