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周照的例子在前,其他莫名被革職的官員就得好好想想自己有什麽把柄被人攥在手裏。


    然水至清則無魚,當官的哪能兩袖清風,一點不沾呢?


    自然都偃旗息鼓了去,便也方便沈時寒暗中操作了。


    隻是,那無辜枉死的一條人命,怎能隻換得這官官相護之人的貶職呢!


    楚寧站起身來,看著底下眾臣寒聲道:“大理寺卿辦事不力,玩忽職守,免去大理寺卿一職。刑部侍郎周照,濫用職權,徇私舞弊,免去刑部侍郎一職,流放西北,終身不得入朝。至於周元良一案,大理寺撤銷重審,眾臣引以為戒。若有再犯,定不輕饒!”


    一個陳年案子一夕之間便革了六部兩名官員的職,眾臣臉色大變,忙忙俯首揚聲道:“陛下聖明!”


    *


    下了朝,眾臣散去。


    兩刻鍾後,本該出宮的沈時寒再次被一排跪在地上的內侍堵在了宮門處。


    為首的內侍總管擰巴著張臉,欲哭無淚道:“陛下說了,若是沒攔住大人,便將奴婢們都丟到鏡湖裏喂魚去。大人行行好,再等等罷!”


    沈時寒擰眉,耐下性子又等了半晌,楚寧這才姍姍來遲。


    她身後除了綠綺還帶著兩個內侍,三人手裏皆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楚寧昨日意識模糊中,依稀聽見沈時寒吩咐侍衛將蘇奚和衛佑押去了大理寺待審。


    這入了大理寺,想必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楚寧便想著先送些東西進去,畢竟這天寒凍地的。


    卻沒想到沈時寒遠遠得見,眉頭擰得更緊了,問楚寧,“陛下這是又要幹什麽?”


    楚寧記著昨日的事,心裏不由有些發虛,眼眸微微轉了轉方才道:“沈大人現在不是要去大理寺審蘇奚他們嗎?朕隨沈大人一起去看看。”


    她半點也不提昨日十數名少年的事,心下還打量著等會讓十三去瞧瞧丞相府現在什麽情況,再做打算。


    她既不提,沈時寒便也裝作不知。


    兩人各懷著心思上了馬車,直往大理寺去。


    楚寧上次是來過大理寺的,隻不過那時她去的是審犯人的刑室,這次來的卻是關押犯人的獄牢。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但較之上次已好了很多。


    獄牢陰森,通過長長的甬道,楚寧看見了坐在最裏間牢房的兩個人。


    第75章 陛下這是第幾次這樣看著臣了?


    好在隻是形容憔悴了些,並未動刑,想必是昨日沈時寒交代了的。


    蘇奚一看見楚寧眼眶就紅了,張了張嘴最後隻悶聲叫了聲“陛下”。


    衛佑眼眶也紅,卻是惦記著蔣邵元擔憂的。


    他咬了咬唇,仰頭問楚寧,“陛下,蔣………”


    他一頓,又改口道:“他是不是已經沒了?”


    剛說完,眼裏的淚就落了下來。


    楚寧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道:“他已送去了孟家墳塋下葬,你若是想他,出去了以後去看看他吧!”


    衛佑點點頭,緊抿著唇,臉上又悄然淌下了兩道淚。


    楚寧又看向蘇奚,方才那句極輕的“陛下”她聽得清楚分明。


    心下不禁有些悵惘,這個弟弟,終究也是離心了。


    吩咐綠綺將東西放下,她不再多言,起身出了牢門。


    經過沈時寒身邊時,她方才低低說了一句,“沈大人費心了。”


    沈時寒垂眸看去,她的神色掩於眸中,看不分明,隻能得見微微顫著的細長眼睫和底下緊抿著的唇。


    他輕輕“嗯”了一聲,楚寧安下心來,帶著綠綺走了出去。


    越往外行,天光越明。


    直到徹底走出詔獄,天光大亮。


    有雀鳥從頭頂掠過,帶來清脆高昂的啼叫聲。


    楚寧微微眯起眼,抬頭看天,是廣闊無垠,看不到邊際的浩然開闊。


    真好,天又晴了。


    沈時寒審完兩人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楚寧還未離去。


    她坐在大理寺的廳堂裏,捧著杯清茶自飲。嫋嫋散起的輕煙熏在她溫潤的眉眼處,有些模糊不清。


    喝了幾口,她又抬頭跟身旁的綠綺說些什麽。


    說到開心處,眉眼都彎成了一道橋,煞是好看。


    楚寧笑完了才瞧見立在廳堂門口的沈時寒,日光粼粼,灑在他本就眉目如畫的麵上,恍如天上下凡的神袛。


    楚寧一時看得有些癡了,直到他含著微微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陛下這是第幾次這樣看著臣了?”


    明晃晃的打趣,楚寧回過神,臉微微泛起了紅。


    好在她手裏捧著熱騰騰的茶水,外人看著隻以為是被霧氣熏的。


    沒得到楚寧的回應,沈時寒抬腳走了進來。


    獄吏奉上茶來,沈時寒端起茶盞,卻沒吃,看著楚寧道:“陛下在這裏等著臣是不是想問蘇奚的事?”


    正是。


    楚寧垂眸,問他,“沈大人,蘇奚和衛佑何時能出大理寺?”


    沈時寒悠悠道:“那便得看他們何時能將此次的事情交代清楚。”


    楚寧不置可否,道:“沈大人分明知道此事與他們兩毫無幹係。”


    沈時寒卻不同意她的話,先吩咐了獄吏們下去,才道:“陛下便這般篤定?那上次去國子監時,陛下與他皆在馬車裏,那麽好的下手機會,為何非要待至這次?”


    他聲音淩厲,聽得綠綺都心下一震,不知他為何生了怒氣。


    楚寧卻恍若未覺,抬眸看著沈時寒道:“朕知道。”


    她頓了一頓,又接著道:“那一日,是他祖父孟意的忌日。孟意一生清明,有大儒之德。他自是不願在那日,毀了他祖父一生清譽。”


    她的聲音很是蕭然,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沈時寒暗了暗眼眸,未再多言。


    所謂慌則生亂,他一向洞若觀火,冷靜自持,卻出乎意料地連這點都沒有看透。


    楚寧沒察覺出他的異樣,又接著道:“沈大人,放了蘇奚和衛佑吧,他們何其無辜。”


    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與我一樣,困在這迷局之中不得解。


    沈時寒沉默良久,方才淡淡道:“再關幾日吧!臣看他們腦子都不甚清醒,關一關或許能清醒些。”


    第76章 吃醋中的男人不能惹


    楚寧倒是難得的沒有否決,而且點點頭道:“嗯,那就再關幾日吧。尤其是蘇奚,太不清醒!”


    她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牙說的,可見那句疏離的“陛下”她還是深刻得記在了心上。


    沈時寒失笑,微微擰著的眉頭舒展開,如朗朗清風一般。


    趁著這個機會,楚寧擱下茶盞湊了過去,“沈大人,今日早朝,朕是不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慣常愛得寸進尺,沈時寒本來不想搭理她,腦中又想起剛剛她低垂下眸子,神情黯淡的樣子。


    於是,他點點頭,溫聲道:“陛下很厲害,都不用臣提醒,便能知曉臣的用意。”


    難得的得了他一句誇讚,楚寧心下很是得意。


    她想了想,又問沈時寒,“可是沈大人遣人去抓周元良,不是早早就將此事捅到了鎮國侯那裏?打草驚蛇啊沈大人。”


    “沒有。”沈時寒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迎上楚寧詫異的目光,他才解釋道:“並未派人去抓周元良,不過詐周照而已。不過……此時鎮國侯已然在回都城途中,甕中捉鱉,倒省了一道工序。”


    楚寧又道:“可是現下若是有人通風報信………”


    沈時寒打斷她接下來的話,“他們就是有膽子,也隻怕是自顧不暇,何況還有陛下的北衙禁軍看著。”


    楚寧麵上笑嘻嘻,隻道:“沈大人運籌帷幄,著實厲害。”


    心裏卻暗暗道:老奸巨猾,果然是隻千年狐狸啊!


    回去的途中,楚寧又問了一個疑惑不解之處,“相隔數年,沈大人是如何拿到當年的狀紙的?”


    彼時的沈時寒長身坐在馬車裏,眉眼清潤得像是一副山水墨畫。


    他淡淡開口,“沒什麽,隻是當年無意拿到便好生收起來了而已。”


    楚寧愣住,眨了眨眼睛方才回過神來。


    數年前便抓住了把柄,留存至今,隻待今日一朝拿捏住周照。


    這心思陰沉的………


    楚寧心下忿忿,不免又道:啥山水墨畫啊?眼瞎!這分明是一副七繞八繞的迷宮圖,還是加強版的那種!


    馬車停了,轎簾掀起,卻是丞相府。


    楚寧詫異回首看去,沈時寒輕輕一笑,長睫遮不住眸底的光,清冷好看得不像話。


    他道:“陛下既過來了,便將昨日的事一起算算清楚吧。”


    楚寧聞言有一瞬間的怔忪。


    昨日的事?


    昨日的什麽事?


    日頭正盛,十三耷拉著臉從丞相府中走了出來。


    再一瞧,後麵還跟著個同樣耷拉著臉的張知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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