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利用了他的感情,是我對不住他。我想著,讓他紮我一刀,也算全了一點我對他的愧疚之心。哪怕一點點也好……...”


    楚寧是真的傷心了,鎮國侯是她在後麵沒有蕭衍的陰暗日子裏僅存的一絲微光。


    他甚至早早將自己的嫡長女江晚月送進了宮裏陪伴她,讓她在那麽多艱難的夜裏咬牙撐了過來。


    想要以此上位當國丈的心是有。


    但最初更多的,是真的心疼她這無人疼愛的小外甥吧……


    她悶頭哭了許久,眼淚像是怎麽淌也淌不盡似的,泄洪般的淚水串串滾落在她臉上,卻滴滴砸在沈時寒心上。


    第96章 臣覺得陛下很是可愛


    他摟著楚寧腰的手緊了緊,到底是不舍得,又溫聲哄她,“陛下要實在舍不得,臣便放了他。打發得遠遠的,隻讓他再也回不來便是。”


    楚寧卻又搖頭,邊哭邊道:“鎮國侯不死,太後奪政的心也不會死。何況西羌與景國在一旁虎視眈眈,大梁再禁不起內戰了。”


    想得倒是通透,隻是自個兒又過不了自個兒心裏那道坎兒,實在是別扭至極。


    沈時寒且等她兀自哭了半晌,眼見啜泣聲漸漸淡了下來,才低下頭親了親她被淚水哭濕的臉頰。


    哭了一場,楚寧覺得自己現下狼狽極了,下意識就要偏頭躲開。


    卻被他抬手捏住了下巴,不得已順著他的手抬起頭來。


    晳白的小臉上淚痕交錯,細密的眼睫也哭得濕答答的,瞧著可憐得緊。


    沈時寒見狀心軟得都要化了,抬手給她擦了擦淚,緩聲問道:“哭了這麽久,陛下餓不餓?”


    楚寧點頭,又搖頭。指著桌上的清粥抽抽搭搭道:“我不要吃這個。”


    這麽可憐巴巴的小模樣,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沈時寒也能依了她。


    宮人端早膳的時候,楚寧掙紮著從沈時寒懷裏跳了出來,跑到內間躲著了。


    等到宮人都退了出去,她才慢吞吞地從屏風後探了個腦袋出來。


    沈時寒正在幫她盛湯,簡簡單單的事情由他做來也是說不出的矜貴好看。


    餘光瞥見楚寧窺探的眼神,他淡淡道:“陛下不是餓了嗎?還不快過來吃。”


    他輕輕擱下湯勺,轉頭看了過來,好看的眉眼裏都是輕輕淺淺的笑意。


    楚寧不由紅了臉,抿了抿唇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方才哭的時候不覺得,現在過去了方才覺得難為情。


    畢竟身為一國之君,哭成那個樣子真的是很丟臉啊!


    一頓早膳在她通紅著臉中吃完,剛放下玉箸,便有內侍進來稟報。


    文武百官已悉數入宮,在奉天殿中等著陛下上早朝。


    楚寧聽著,整個人都完全愣住。


    許久,她喃喃開口,“完了。”


    “什麽完了?”沈時寒故意裝作不解問她。


    楚寧愣愣轉過頭去,指著自己哭成魚泡兒似的眼兒,癟嘴對沈時寒道:“沈大人,這怎麽辦?”


    她是真的心中無措得緊,這要是被滿朝文武瞧見了,她趕明兒也不用再見人了。


    卻不妨沈時寒聞言拉下她指著眼睛的手,又伸手戳了戳她腫腫的小眼皮,戲謔道:“不妨事的,又不醜,臣覺得陛下這樣很是可愛。”


    楚寧:“…………”


    她覺得沈大人的眼睛已經瞎了。


    *


    最後楚寧是在奉天殿上掛了道遮擋視線的珠簾才上的朝。


    眾臣疲憊了一夜,隻以為陛下也是心力交瘁,不便示人,倒也沒有人置喙。


    早朝很是順利,昨兒慶功宴上鎮國侯江冀謀權篡位,行刺天子是眾人皆親眼目睹的。


    更何況江冀自己也當眾認了罪,人證物證俱在,此番隻不過是給他定個結果罷了。


    監察禦史孟恒第一個從朝列中走了出來,他手持芴板道:“陛下,鎮國侯此舉實為大逆不道。按大梁律例,當處極刑,並株連九族。”


    楚寧平靜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了出來,“誅九族?孟愛卿可是忘了?朕和太後亦屬鎮國侯九族之列。”


    此話一出,眾臣恍然大悟,原來陛下這是要從輕處罰鎮國侯一事。


    可這篡權奪位的大逆不道之罪,便是輕,又能輕到哪兒去。


    更何況朝中鎮國侯黨羽者有,與他敵對者更甚。


    一旦有人挑了個頭,兩方就吵得不可開交。


    一個道:“鎮國侯雖犯了罪,但最後自己伏罪認誅,可酌情考量。”


    另一個道:“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酌情考量?洪尚書你腦子今日上朝前是被驢給踢了吧?”


    洪尚書當即反駁道:“欸?嚴大人你怎麽還罵人呢?這可是奉天殿,陛下還在上麵坐著呢!”


    第97章 陛下總得表示表示


    嚴大人怒道:“本官就是要當著陛下的麵罵你,誰不知你兵部尚書洪興懷慣是聽鎮國侯差遣的?往日便仗著鎮國侯的勢在外麵耀武揚威,現下鎮國侯出了事。洪尚書你心慌了吧?!”


    洪尚書氣得指著他的手都在抖,“你……你……你血口噴人!!”


    …………


    楚寧在珠簾後聽著,腦袋都嗡嗡作響。


    真是難為他們了。


    這麽短的時間,想必回府後洗漱換衣就趕了過來,沒吃早膳也能這麽中氣十足地在這幹仗。


    反而是這兩個用了早膳的,隻當自己是個看戲的在一旁靜靜看著不說話。


    那兩人吵了一陣,也沒爭論出個所以然來。


    洪尚書索性“撲通”一下跪在了楚寧麵前,那可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喊。


    “陛下!臣對陛下之心蒼天可鑒呐!實在不如刑部侍郎嚴大人所言,還請陛下明鑒!”


    嚴侍郎索性也跪了過來,扯著嗓子道:“陛下!臣所言是否屬實,陛下隨意問兩位大臣便知。臣若是有一句假話,願棄了這身官袍自請離任!”


    他都這般說了,洪尚書也忙忙表忠心道:“臣若是對陛下有不忠之心,臣也自請離任!”


    楚寧:“…………”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人果斷有私怨啊!


    借著鎮國侯的案子在這兒挾私報複,當她這個陛下眼瞎啊?


    不過………


    楚寧轉念一想,這兩人倒是正中了她的下懷。


    剛剛她還想著要怎樣在滿朝文武麵前將這事遮掩過去,不妨就有送上門的槍給她使。


    於是,一整個早朝下來。他們格外熱心腸的陛下便在寬慰兩位大臣的幼小心靈中度過。


    等調解好了,從昨夜開始就沒用膳的百官餓得腳都站不穩了,哆哆嗦嗦地直打擺。


    楚寧體恤眾臣之心又起了,當即一揚手,道:“愛卿們昨夜陪朕生死與共,辛苦了!朕心甚慰。但自昨夜起,眾位愛卿就滴水未進,鎮國侯現下已然伏法囚於大理寺中,也不急於這一日半日。愛卿們還是先回府,修整調養好,明日早朝再議!”


    這一番滴水不漏的話講下來,一眾朝臣感動得都要哭了。


    哆哆嗦嗦得跪謝完,又哆哆嗦嗦得退了下去。


    楚寧看著倏然空蕩下來的奉天殿,終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回過神來,她屏退了宮人,看著一直默不作聲立在一旁的沈時寒道:“此番,多謝沈大人。”


    沈時寒轉過身來,隻能看見她隱在珠簾後模糊不清的臉。


    他淡淡開口,“謝臣什麽?”


    楚寧抿了抿唇,道:“剛剛嚴大人跪下時偷偷看了沈大人一眼,朕瞧見了。沈大人的用心良苦,朕記在心上,若以後……...”


    楚寧驀然頓住,愣愣看著麵前伸過來的修長好看的手。


    下一刻,珠簾撩起,沈時寒清冷如霜月的臉便現在眼前。


    他一貫清冷,此刻眼間眉梢卻染著些許笑意。


    他看著她,接著她的話問道:“若以後什麽?”


    楚寧微怔,半晌後默默垂下眸去,澀澀道:“若以後有機會,朕會報答沈大人的……..”


    她不敢看他,因為她說的全是假話。


    記在心上是真,可她卻沒機會報答他了……


    日後山高水長,楚寧想,遇上了這樣神仙似的一個人。


    她以後,怕是眼裏再也看不進其他人了。


    回答她的是珠簾落下的清脆聲音,混著他清冷好聽的聲音徐徐而來。


    他收回手,淡淡道:“好,臣等著陛下這個機會。”


    珠簾紛雜聲漸漸停止,沈時寒清冷的聲音又傳了進來,“江冀囚於大理寺牢獄北門進去最裏一間。”


    楚寧詫異抬眸,一塊鐵製的令牌從珠簾外遞了進來。


    沈時寒接著道:“這是此前大理寺卿的牌子,憑它,可直入大理寺,無人阻攔。”


    令牌還懸在珠簾中,襯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越發修長好看,連帶著那普通黝黑的令牌也莫名矜貴了幾分。


    楚寧咬了咬唇,伸手接過,又低低道:“謝謝沈大人。”


    句句客氣,句句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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