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知禦史台的孟大人口舌最不利索,偏還心氣極高,朝中得罪的人不在少數。


    其中,便數兵部侍郎李洵為先。


    兩人明裏暗裏不知爭論辯駁過多少次,往往都是以孟恒麵紅耳赤地敗北為結束。


    所有人都以為這兩人自此便結下世仇了。


    直到李洵受了鎮國侯一案牽連,入了刑部大牢。


    孟恒卻為他四處奔走,連求情的折子也是一茬一茬地往上遞。


    楚寧認識他已有數載,還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隻是李洵之罪難免,她縱是看見,也隻能將折子放在一旁,裝作未見。


    孟恒遞了數日,四下求助無門之下,又跪在了楚寧麵前。


    他道:“臣知李洵有罪,不敢為他辯言。隻求陛下看在臣這幾年也算是勤勉有功的份上,饒他一命。臣願敕去這一身禦史官服,以謝聖恩。”


    他雙膝落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響頭。


    都說讀書之人傲氣重,更何況這還是個頂頂傲之人。


    所有的高傲自矜,曲高和寡,卻在這一刻,丟得潰不成軍。


    第134章 形同陌路,再不識君


    楚寧是有些動容的,她問孟恒,“孟大人一生光明磊落,兩袖清風,真的要為他,落此汙名嗎?”


    要知道,無故敕去禦史一職,便是將十年寒窗苦讀,盡數拋下。


    沒了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落於市井之中,再沒了任何前程可言。


    自然,亦會遭人無妄非議。


    這對於一身傲骨的他來說,無異於抽筋剝骨。


    孟恒麵色平靜,道:“臣以他為知己,士為知己者死,臣甘願,亦不悔。”


    他又重重磕了下去,“求陛下饒他一命。”


    楚寧看他這副樣子,抿唇不言,半晌才道:“孟大人宮變那日不畏生死,朕記著。你且先回去吧,李洵的命,朕先為你留著。”


    說是這麽說,便也隻是留條命而已。


    孟恒在刑部門前接李洵時,他一身髒汙的囚袍遍布血痕,瘦骨嶙峋的,再沒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樣。


    李洵看見他,神情略有些怔忪。後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麽,忽而低低一笑,“想不到,我們鬥了這麽久。最後,竟是你來接我。”


    孟恒沒說話,引他上了一旁的馬車。


    車中備了暖爐,也備了烈酒。


    孟恒為李洵斟了一杯,神色如常道:“此一杯,既是賀你出獄,亦是你與我的送行酒。”


    李洵握住酒盞的手一頓,“孟大人要去哪裏?”


    “景國。”孟恒道:“景國太子登基,陛下派了本官和兩位同僚前去觀禮。此一行,必得數月方回。”


    他又抬頭注視著李洵,“你現下脫了官身,再不能留在都城,日後是作何打算?”


    李洵兀自笑了笑,道:“還能作何打算,不過一介布衣罷了,便回平遙去吧。鄉野耕種,也是人生一樂。”


    說著,他的眸色暗了下來,又道:“隻是可惜,我明日便得啟程,送不了孟大人了。”


    “無妨。”孟恒仰頭,將手中酒盞一飲而盡,“你我之間,何談這些虛禮。”


    更何況,平遙在西,景國往東,本就是背道而馳,越行越遠的兩條路。


    烈酒飲盡,李洵下了馬車。


    他回頭,朝孟恒躬身一揖,笑道:“若有來世,望能與君再為知己。”


    說罷,他再不回頭,轉身離去。


    孟恒立在原地,靜靜看著他蕭索的背影。


    此後,天遠地遠,便是形同陌路,再不識君。


    孟恒送別李洵後,又入了趟宮。


    他是來謝聖恩的,卻不想,楚寧並不見他,隻吩咐了個小宮人過來傳話。


    “陛下說,這是大人自己以官身求來的,不必謝恩。明日便要啟程去景國了,大人回去好生歇著吧。”


    孟恒抬頭,看了看日光下恍若鎏金的翹簷。合袖,對著殿門深深拜下。


    *


    翌日,前往景國的使臣自承天門出發,儲君楚朝代天子令,於宮門相送。


    孟恒神色很是淡然,倒是另外兩個,愁眉苦臉得緊。


    韓壽還要好些,好歹是他自個兒撞丞相刀口上的,真要計較起來,也不算無辜。


    隻禮部的程侍郎,著實冤枉。分明什麽也沒做,平白就被韓壽拖下了水。


    誰不知這出使他國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做得好倒也罷了。若是不好,引起兩國糾紛,那便是記於史書上的千古罪人了。


    程侍郎難過,非常難過,他耷拉著臉問孟恒,“孟大人怎麽也被拉來做這苦差事了?”


    孟恒沒看他,一臉正氣回道:“程大人此言差矣,身為臣子,為陛下做事,乃是本分。怎能說是件苦差事?”


    程侍郎:“………”


    他覺得自己昏了頭了,怎麽會問剛正不阿,油鹽不進的孟恒這種問題。


    他又回頭問韓壽,“韓大人,下官聽說,昨日關押在刑部大牢裏的李大人被放出來了,還著令其貶官還鄉。韓大人可知是因為何故?”


    他皺眉不解,接著道:“這真是奇了,因鎮國侯一事牽連的人多了,怎麽就他能安然脫身呢?”


    韓壽甚是無言地看了他一眼,這人怎麽剛得了教訓還不記打?


    他輕輕咳了兩聲,又瞥了孟恒一眼,才低聲提點道:“程大人,吃一塹長一智,謹言慎行啊!”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倒是提醒了程侍郎是因誰站在這裏的,當即臉色陰沉了下來,轉過頭冷哼了一聲。


    韓壽:“……...”


    他覺得自己也該改改多管閑事的毛病了,一日到晚得淨是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三人言談間,楚朝已走了過來。


    他從宮人手中接過清酒,對三人道:“孤與陛下,在大梁等著諸位愛卿歸來。”


    他舉手投足一板一眼,已隱約有身為儲君睥睨天下的氣勢。


    三人躬身應下,飲下宮人呈上來的清酒,轉身上了馬車。


    今日十二,按例不用早朝。


    楚朝想了想,沒回東宮,轉道去了楚寧的未央宮。


    楚寧正躲在裏間執筆作畫,一抬眸,就看見楚朝興衝衝地走了進來。


    “皇兄。”他跑到楚寧身邊,探了個腦袋過去瞧,“皇兄在畫什麽?”


    宣紙上的是一幅美人圖,清麗委婉,甚是動人。


    隻可惜,美人無臉,平添了幾分神秘。


    楚寧已擱下手中毛筆,瞧著,竟是已然畫完了。


    “皇兄不畫了嗎?”楚朝詫異道,話中不無惋惜,“這姑娘長得這般好看,皇兄為何不為她添上眉眼呢?”


    楚寧聞言輕輕一笑,問他,“她都沒有臉,你怎知她生得好看?”


    楚朝道:“皇兄竟不知嗎?美人是有骨相的,生得好不好,看骨相便知。”


    他指了指畫中人空白著的臉,“皇兄看,雖沒畫眉眼,可這骨相已顯,分明就是個極好看的美人。”


    他又抬頭問楚寧,“皇兄這是畫的誰?”


    楚寧摸了摸他的頭,回問他,“阿朝可知清遠公主?”


    楚朝點了點頭,“阿朝知道。清遠公主乃是皇兄一母同胞的妹妹。”


    其實,楚朝出生時清遠公主便已早夭離世。可他還是聽說過她,也知曉她短暫而絢爛的一生。


    畢竟,大梁從古至今的公主何其多,葬入皇陵的,卻隻她一個。


    第135章 千金一壺的杏花釀


    楚寧微頓了頓,對他道:“朕畫的便是她。若是她現在還活著,便該是生得這般模樣吧……”


    楚朝不解,“聽聞清遠公主與皇兄同胞,生得極像。皇兄何不按自己的容貌為她添上?”


    話說出口他才覺得不妥,又忙忙改口,“是不能添的,若是讓他人看了誤解成皇兄,就不好了。”


    楚寧笑了笑,沒有說話。


    的確是不好的,尤其她日後出宮以女兒家身份行走。


    容貌這方麵,自然該慎之又慎。


    隻是,再如何慎重,這天子重病瀕危。按例,卻是要留下畫像供後人焚香悼念的。


    宗正寺的官員來了幾趟,皆被楚寧以身體不適為由給擋了回去。


    他們倒也是鍥而不舍,之後的日子,不管刮風落雪,日日來問。


    楚寧不勝其煩,遣人將沈時寒尋了過來,眼巴巴求他,“沈大人一定有法子的,便再幫幫朕吧。”


    沈時寒沒看她,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清清淡淡道:“陛下現在想起臣了?之前為了孟恒放李洵出獄一事,陛下不是果斷得很嗎?都不用知會臣自己便辦妥當了。”


    楚寧聞言一窒,到底是自己理虧,默默垂下頭去。


    隻是心中仍忿忿不平,她是知會了他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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