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出口,就被楚寧一顆梅子給堵了回去。


    她單手撐著下頜,眉角微微上揚,笑得溫柔又風流,問她,“傻丫頭,好吃嗎?”


    秋書愣愣點頭,蜜脆梅在嘴裏化開,甜滋滋的。


    楚寧吃了好些零嘴,晚膳果然吃不下了。


    她擦了擦手,瞧了眼外麵的天色,已近亥時了,想必今夜沈時寒是不會回來了。


    於是讓綠綺端了藥來,這便是打算喝完就上榻就寢了。


    秋書看著,又著急了,“公子今夜打算宿在這兒?不是答應了大人要搬去竹清軒住嗎?”


    楚寧安撫她,“無妨,一會兒沈大人若是回來了,便說我已經睡下了。”


    秋書癟著嘴直想哭,“公子還是隨奴婢過去吧,總這麽任性可怎麽行,外院裏可還有一群人眼巴巴得看著呢!奴婢是為公子好,那些人手段高明著呢,到時搶了公子的……”


    她絮絮叨叨起來比綠綺更甚。


    楚寧聽得頭疼,無奈打斷她的話,“秋書,你和綠綺是不是有親?”


    秋書:欸?


    她認真回道:“公子,奴婢還是前幾日才第一次見綠綺姐姐,此前並不相識呢!”


    綠綺也是聽得一頭霧水,問道:“是啊!秋書說得對,公子為何如此問?”


    兩人均是一臉呆滯,楚寧抬眸看了一眼,隻覺兩人都是無可救藥了,於是道:“沒事,我就是隨口一問,你們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楚寧這一歇,直歇到了次日日頭三竿。


    下了這麽久的雨,終於是放晴了,窗外鳥啼清脆,擾人得緊。


    楚寧睜開眼,剛準備喚綠綺進來,目光突然定在摟在自己腰際的手臂上。


    再愣愣抬頭,看見的是沈時寒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一愣,下意識便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衫,是完好的。


    心中大石還未來得及落下,就聽頭頂上傳來男人愉悅好聽的聲音,“阿寧這一大早上的便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楚寧尚未從膽戰心驚中回過神來,就被沈時寒這一句微帶促狹的話給惱住了。


    當即坐起身來,義憤填膺得指責他,“沈大人昨日不是答應了我再不來我這處的嗎?怎麽能出爾反爾?”


    第168章 張大人棒打鴛鴦


    姑娘氣得麵色酡紅,沈時寒卻笑,“哪裏出爾反爾?阿寧且看看,這是何處。”


    楚寧愣了愣,這才抬眸看去。


    素色青竹的屏風,隱約可見案桌上擱著一盞狐狸燈籠。


    “阿寧不讓我過去,我便隻有將阿寧帶過來了。”沈時寒坐起,修長的指尖從她烏黑的青絲穿過,最後定在她纖細的腰間。


    他從後輕輕摟著她,“出爾反爾的從不是我,是阿寧。你昨日不是答應了我會等我回來的嗎?結果我一走你就跑了回去。這般不聽話,你說,我該如何懲罰你才好,嗯?”


    他的嗓音又低又啞,薄唇挨著她發燙的耳,溫熱的呼吸就散在她頸間,楚寧不由渾身一顫。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認床,換了地方會睡不著的。”


    她支支吾吾地解釋,身子往旁邊縮了縮,想從他懷裏退出來,卻被他察覺到,越發摟緊了些。


    “還想跑到哪裏去?”


    他語氣倏然變冷,楚寧心頭一緊,聲音都低了幾分,“我沒想跑。”


    她想了想,又軟著聲音解釋道:“你勒得我太難受,都快喘不過氣了。”


    腰間的禁錮略鬆了些,楚寧慢慢轉過身來,她沒敢看他的眼,隻低著頭乖巧得依偎進他懷裏。


    起來的久了,雪緞中衣上都沾染了微微的寒意。


    她輕輕貼上去,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顫著,低低道:“沈大人,我不跑,我哪兒也不去。”


    *


    張知遷今日起了個大早,他得趕著上值前去丞相府為楚寧診脈。


    昨日他回太醫院後,被方院使逮了個正著。


    一番鋪天蓋地的說教完後,方院使放下話來,再有下次,便別回太醫院了。


    張知遷心有戚戚,隻好在自己身上尋法子。


    好在這幾日把脈下來楚寧的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看樣子,這之前說好的離開一事也可以提上進程了,總歸早起也就是這麽幾日了。


    這般一想,他心裏鬆快了不少,高高興興背著藥箱就去了楚寧廂房。


    他日日來,連引路的小廝都免了。


    不想這一來,竟撲了個空。


    秋書正帶著幾個人收拾楚寧的東西,一抬眼,瞧見了張知遷怔怔立在門前,忙道:“張大人,公子和大人在竹清軒,您去那處找他吧。”


    張知遷有些懵,“這大早上的,公子去竹清軒幹嗎?”


    幾人皆抿唇笑,秋書解釋道:“公子昨夜宿在竹清軒,現在自然在那處了。”


    她又道:“不止今日,以後想必公子都在那兒了。張大人沒瞧見嗎?我們這會子收的東西可都是要送去竹清軒的。這不是長住還能是什麽?”


    張知遷徹底傻了,等回過神來人已到了竹清軒了,楚寧果然在這兒。


    沈時寒已經收拾齊整上朝去了,臨走前垂眸對她道:“昨日的事就暫且饒了你,今日可要乖乖在這兒等我回來。若我回來瞧不見人……”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俯下身湊在她耳際輕聲道:“那就不隻是方才那般簡單了。”


    楚寧咬著唇,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張知遷又背著藥箱走了過來。


    脈枕擱好,他卻不伸手把脈,麵色凝重得看了她半晌,忽而沒頭沒腦得冒出了一句,“你們……那個了?”


    楚寧腦子轟一聲便炸開了,一口氣梗在了喉嚨裏,忍不住就咳出聲來。


    綠綺聽見聲響,自門口探了個腦袋進來問,“公子怎麽了?”


    “無事。”楚寧擺了擺手,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一臉正經看著他道:“張大人說的什麽亂七八槽的?沒有的事。”


    張知遷又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情不似說謊,心中緊緊提著的氣才漸漸沉了下去。


    手撫上脈,他語重心長道:“公子,未免夜長夢多,我們的計劃還是得提前實施才好。反正公子現下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抬起頭問她,“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日吧?”


    “今日?”


    楚寧想起她方才答應沈時寒的話,麵上不由有些心虛,“今日會不會太著急了?要不再過兩日?反正都這麽久了,也不急這一日半日的。”


    張知遷一聽這話就炸了,“怎麽不急?”


    話說出口才覺得自己嗓門有些大了,覷了眼門外,見人都站得遠遠的才鬆了口氣,又壓低聲音對楚寧道:“這還不急嗎?公子都搬到這裏來了,再住下去發生了什麽不該發生的可如何是好!”


    話說得沒錯,可楚寧還在猶豫,“可……可是我還有些話沒跟沈大人說呢!”


    那些本該在除夕之夜,承天門下,漫天煙火中說的話,磕磕絆絆到了今日,也沒能尋個恰當的時機說出來。


    張知遷簡直快急瘋了,“都要走了還要說什麽話,不必說了!”


    他難得果決,“就今日。一會兒我就去安排公子出城,車馬盤纏路引都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公子也不必告訴我去處,此後天涯海角,就再不必見了。”


    張知遷是打定主意不肯看著沈時寒往邪路上走的,事到如今,他便是破釜沉舟也要將他拽回來。


    於是他對楚寧道:“公子此前不是問我,與張相是何關係?其實,與張相有關係的並非我,而是沈大人。”


    “他乃張相獨子,老師一生為國為民,在朝堂浮浮沉沉數十載,最終卻落得個入獄受刑,在病榻藥石中含恨離世的結局。”


    他抬頭看著楚寧,一字一句道:“公子,你也曾為老師感懷歎息,說他一生實不該如此。那公子又何其忍心,看著張家一脈就此凋零?難道老師一生艱難,最後魂歸故土也不得安寧嗎?”


    “公子,你又於心何忍?”


    楚寧怔怔看著他,許久才垂下眸去輕聲道:“好,我聽你的。”


    張知遷心中大石這才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又看了看楚寧,見她神情恍惚,也知曉自己此番便算是棒打鴛鴦了,一麵收起脈枕,一麵歎道:“公子也別怨我,您的身份在此,便是我不加阻攔,您又能困在這小小的丞相府裏一世,不見天日嗎?”


    “便是您能同意,誰又能確定您的身份不會被外人知曉?到時天下悠悠眾口,公子如何自處?他又如何自處?”


    “你們兩個本就是錯,既知是錯,就該及時止損,不該錯上加錯。”


    第169章 楚寧離去


    楚寧沒說話,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盞小小的狐狸燈籠上。


    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張知遷了然,背著藥箱退了出去。不過兩盞茶的功夫,他便帶著路引盤纏等一應物什趕了回來。


    路引交到楚寧手裏,他道:“離下朝還有些時辰,馬車就在後門處候著,公子動作快些吧。”


    楚寧點點頭,而後才回過神來道:“可是……我要如何去後門?沈大人不讓我出府的,府裏小廝也都認識我。”


    這倒是個難處,張知遷暗自思忖了半晌,目光無意間看向候在門口的綠綺。


    “我有辦法。”他撫手道。


    一刻鍾後,楚寧梳著鬟髻,身著一身月白的霜色襦裙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姑娘麵施薄粉,唇點胭脂,襯得本就清致的臉龐如霜雪般動人。


    張知遷回頭瞧見,眼珠子頓時瞪圓了,“你……你你你……”


    他這一驚一乍的,楚寧不免心虛,“你什麽?不是張大人要我扮的丫鬟嗎?”


    “你這女裝也太好看了吧?”張知遷總算捋直了舌頭,將話說全了。


    他繞著楚寧轉了兩圈,最後看向她光禿禿沒有懸掛耳飾的耳垂上,不無惋惜道:“嘖嘖……實在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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