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嬸那個蟹醬做得好吃,其中必定有某些繁瑣工序或者加入了什麽特殊材料。


    太繁瑣複雜的工藝,並不適合現在的他們。


    而且蟹醬做好以後的包裝儲存也是個大問題,無論是袋裝還是罐裝,都是要引進包裝機器的。


    如果隻能季節性地供貨,實在沒必要購置一套價格不菲的生產線。


    項愛國回來的很快,捧著一小碗從田嬸那買的蟹醬。


    碗是真的很小,隻有普通飯碗的一半,不知她從哪弄來一隻這麽小的碗。


    賈紅梅挑刺:“五毛錢就給了這麽一小點?”


    “人家田嬸說了,她這個蟹醬金貴得很!”項愛國學著田嬸的腔調,掐著嗓子說,“我這個蟹醬是用豬板油和鴨蛋黃炒的!每一樣材料都很難得,給你太多就是浪費!”


    宋恂找出一個勺子,舀一勺送進嘴裏。


    口味確實很獨特,既有螃蟹的鮮,又有豬油的香,而且鹹蛋黃的那種沙沙的口感也跟蟹肉融合得恰到好處。


    如果他是出口公司選品的人,也會選擇這款蟹醬。


    裝醬的小碗被傳了一圈,大家都嚐了嚐。


    平心而論,確實好吃。


    就著這個蟹醬,他們可以一口氣幹三碗飯!


    但是,隻聽項愛國轉述的話就知道,這款蟹醬的原料成本很高。


    琢磨了一會兒,宋恂翻出之前填寫的船員和電話員報名表,將田家幾人的情況掌握清楚,才邀請賈紅梅:“咱們去找田嬸聊聊吧,看一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最好能把成本降下來。


    其實,這種蟹醬哪怕不走出口的路子,在國內銷售也會很有市場。


    甚至都不用往首都上海賣,在省城就會很受歡迎。


    賈紅梅是打小吃著海鮮長大的,海產的各種副產品吃過不少,但是嚐過田嬸的蟹醬以後,也不禁對她刮目相看。


    原本對於與田嬸打交道很是不耐煩,這會兒也不由生出一些期待來。


    宋恂離開前,安排了電話員的後續考試事宜。


    “已經考完的同誌可以回去了,還沒輪到的同誌就繼續等電話。小嚴,你們幾個幫著大家把把關,合適的就留下,不合適的也不要耽誤同誌們的時間。”


    交代清楚這些,宋恂就跟賈紅梅一起離開了。


    *


    走出大瓦房,賈紅梅瞟一眼宋恂,商量道:“田嬸是外來媳婦,這種蟹醬有可能是她娘家村那邊的做法,其實咱們也可以讓人去那邊打聽一下。”


    而且,瑤水村裏的巧媳婦也不少,隻要舍得用材料,沒有複製不出來的美食。


    “聽說田嬸家的條件很一般,這次如果可以量產這種蟹醬,對她家來說是一個改善生活條件的機會。隻要她的要求不超出咱們的底線,還是盡量跟她合作吧。”


    在宋恂想來,不管田嬸本人怎麽樣,既然人家做的東西被出口公司點了名,他們又有求於人,答應田嬸所提的一些要求也是應該的。


    “反正你有個心理準備吧,田嬸可不是一般人!”


    賈紅梅說得沒錯,田嬸確實不是一般人。


    村裏的其他嬸子大娘如果聽說自己的蟹醬被省食品出口公司選中了,隻有高興歡喜的份兒,這對小漁村的婦女來說就是一份殊榮啊!


    然而,人家田嬸不這樣。


    “給多少錢呐?錢少了我可不賣!”聽了宋恂帶來的消息,田嬸將正在晾曬的海帶往地上一扔,就湊了過來。


    “給錢恐怕不行,您可以提點別的要求。”


    “那就給糧票肉票吧!”田嬸一揮手,繼續提要求。


    賈紅梅提醒:“田嬸,現在咱可不能提買賣的事,不然會被人貼上資本主義和修正主義的標簽。”


    “紅梅,你可別嚇唬我。”田嬸不甚在意地笑道,“怎麽不提買賣?我去供銷社買東西不給錢行不?”


    “田嬸,”宋恂打斷,“您這個配方打算開價多少?”


    被他這麽一問,田嬸反而不知道要多少錢合適了。


    “還是小宋主任痛快。”見自家老娘猶豫,田嬸的小兒子搶著開口,“我們也不多要,給一百塊錢就行!”


    一百塊對他們家來說就是大錢了,他家一年到頭也摸不到一百塊。


    田嬸在小兒子身上拍了一巴掌,“呿,這裏沒你的事!”


    她仔細觀察宋恂那張沒什麽波瀾的臉,心知兒子這一百塊要少了。


    人家宋主任根本就不把這一百塊當回事!


    想想也是,一百塊對他們家來是大錢,但人家領工資的人來說,幾個月就賺出來了。


    隊裏那些知青說,這個宋主任以前在船廠的時候是搞技術的,一個月就能拿將近一百塊的工資。當然不把他們提的條件放在眼裏了!


    思及此,田嬸下定決心道:“你們不是說不讓提買賣嗎?那我就不提了!但你們得讓我家大妮去當電話員,大壯二壯三壯去當正式船員,二妮也得在你們大瓦房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


    把五個孩子的工作一次性解決了,他們家每個月就能有六七十塊的收入。不比隻要一百塊強?


    賈紅梅被氣笑了,瑤水支公司一共才幾個人呐,他們老田家就要占五個名額!


    宋恂問:“您家二妮和三壯多大了?”


    “三壯十七了,二妮十五。都是可以幹活的年紀!”


    “確實是可以幹活了。但我們省漁有自己的招工條件,不滿十八歲的,不在招工範圍內。”


    “那我不管,反正這就是我的條件,你們要是不能辦,就別來談什麽合作不合作的了。”田嬸捧住價格不鬆口,打定主意要借著這唯一的一次機會,讓他們老田家翻身,改換門庭。


    “田嬸,一次性安排五個工作崗位,我們公司確實是沒有編製,無法操作的。”宋恂笑道,“您的蟹醬確實是被出口公司相中的,但是其實並沒被我們漁業公司相中。”


    “宋主任,你就別糊弄我啦!沒相中,你跑來我家談什麽啊?”


    “我們公司的情況,全隊人都知道,如果今年還完不成生產任務,很可能被上麵撤銷。所以,我們的重點是放在捕撈水產上麵的。至於製作蟹醬,那都屬於不務正業。您做得蟹醬確實好吃,但是工藝複雜,原材料難得,包裝成出口產品還需要購買生產線。說實話,我是很猶豫是否要上馬這個項目的。”


    田嬸沉默著沒回話。


    “吃蟹有季節性,單獨為了一個蟹醬,就買一條生產線,實在是不劃算。如果您這裏談不攏的話,也算是給我放棄這個項目找到充分的理由了。我還得謝謝您。”


    宋恂確實很猶豫。


    他跟田嬸說的那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隻為這一種產品開辦工廠、購買機器,確實不值當,除非他們還能生產其他的類似產品。


    賈紅梅在一旁敲邊鼓:“你家的這個蟹醬應該不是你獨創的,是你娘家那邊的口味吧?”


    田嬸斜眼看她。


    “我們之前想過,去你娘家那邊找配方,不過宋主任是個實在人,不忍心讓你吃虧,拒絕了那個提議。想著通過這次合作,也讓你家改善一下條件。”


    田嬸咬咬牙,還是不鬆口。


    宋恂建議:“我說個方案,您要是同意,咱們就繼續談,要是不同意就隻能算了。”


    “那你說吧。”


    “您家大妮的情況我了解一些。初小文化,不會說普通話,我就算是把她放到了電話員的崗位上,她也是去受罪的。不過,您家這個姑娘確實是能幹人,我們公司是歡迎這樣的同誌的。”


    田大妮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他們進來這麽久了,除了剛開始給他們倒水的時候說過話,之後再沒開過口。


    一直默默地在角落整理海帶。


    “我們公司的工會馬上就要成立了,我身邊缺一個能幫忙打理工會事務的幫手。”宋恂輕笑道,“我們單位的工會與其他單位又不同,除了船員本身,還得照顧到船員家屬,做好船員大後方的安撫工作。聽說您家田大妮在隊裏婦女之間的口碑很不錯,您覺得讓她來幫幫我怎麽樣?”


    田嬸心裏是滿意的,當不當電話員無所謂,隻要能給她安排個正式工作就行。


    “這是臨時工還是正式工?”田嬸追問。


    “今年招聘的所有人員,除了十五個船員,全是臨時工,包括電話員。”宋恂又保證道,“不過,你放心,每年會有轉正名額,有您貢獻的這個配方,她轉正是遲早的事。”


    “那我家其他幾個怎麽辦?”


    “您家大壯沒念過書,二壯是初小文化,其實都是不符合我們這次正式船員的招工條件的。但是,因著您手裏的配方,我可以給二壯一個正式工的名額,給大壯一個臨時工的名額。至於您家裏的那兩個最小的,以後有了條件,您還是送他們去讀幾年書吧。年紀到了以後,來我們公司報考時,可以優先考慮您家的孩子。”


    她家的大壯二壯打魚的本事都沒問題,如果正常招工的話,是可以選上臨時工的。


    宋恂給出的這個條件,看著挺熱鬧,但是隻占用了一個正式工名額,又招進來一個幫他打理工會事務的臨時工。


    賈紅梅配合地驚訝張嘴,強烈反對:“船員那邊的招工基本已經定了,這會兒把老田家的人插進去,有兩個人就要被刷下來!你這麽幹是要得罪人的!”


    宋恂無奈地擺擺手,


    見田嬸還是沒反應,宋恂起身道:“田嬸,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好條件了,您再考慮一下吧。如果您覺得合適,就盡快來一趟大瓦房,咱們商量後續事宜。”


    *


    兩人從田嬸家告辭,回到大瓦房時,剛進院子,就聽到了裏麵的爭吵聲。


    “哎呦,這一天天的,真是沒個消停的時候。”賈紅梅抱怨著,就快步跑進去看熱鬧了。


    宋恂:“……”


    發現他們回來,隻有嚴秋實和吳科學關心了一下田嬸蟹醬配方的問題,其他人還在吵吵呢。


    “你這樣安排就是不公平!為什麽其他人都是接打電話,輪到我們這裏就變成了命題考試?”幾個女知青圍著杜三泰要說法。


    “你們都是知青,普通話根本不用考,能把我們南灣話說順溜了就行!”杜三泰自有他的道理,“給我們打電話的,不隻是省城那邊的,南灣的也不少。你們連四和十都分不清,公社讓十點去開會,你們給記成了四點。怎麽當電話員?”


    他們南灣話裏的四和十是同一個發音,外地人經常鬧出笑話。


    不止這些知青,宋恂也分不清楚。有時候需要結合語境去推測對方說的是四還是十。


    杜三泰給剛進門的兩人講了事情原委。


    項小羽之後的五個知青,像是從她身上找到了通關密碼。


    一個個接打電話的時候,都是扯著嗓子喊的,生怕聲音小了,對麵聽不清。


    再加上,他們本身普通話標準,跟省漁的兩通電話,很順利的就完成接聽了。


    杜三泰覺得這樣不行,電話員隻招一個,這得考到啥時候去?幹脆就把幾個知青召集起來,讓他們說南灣話。


    知青們覺得這樣不公平,同樣的考試,內容卻不同,有什麽公平性可言?


    李英英見到宋恂,便直接告狀:“宋主任,考試形式和內容是提前說好的,公司總不能中途出爾反爾吧?”


    她其實不在乎一個電話員的工作,接打電話枯燥得很,有什麽可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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