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對著宋恂“嗚嗚”兩聲,告狀的意圖不要太明顯。


    撞上項隊長懷疑的視線,宋恂一時也有點懵。


    他還啥也沒幹呢!


    “那個,”宋恂摸摸鼻子,勉強解釋,“小羽的酒量好像不太行,喝了一杯就有點醉了,我先把她送回來。”


    他身側的項小羽不知是真醉了還是為了配合他,原本還站得穩穩的,他的話音剛落,腳下便有些打晃,歪歪斜斜地栽向親爹。


    項英雄將人接過來,叱了一句胡鬧,又狠狠瞪他一眼,就扶著閨女返回自家院子。


    望著父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宋恂不尷不尬地站在原地,與安靜乖巧的大黃對視。


    隔了許久,他才蹦出來一句:“那些好東西,真是喂了狗了。”


    *


    宋恂給刮板式清糞機安裝上電機以後,將養豬場的工作收收尾,就去公社報到了。


    團結公社的工業辦公室,全稱是工業手工業辦公室,辦公地點就在公社大院的一座小平房裏。


    因著團結公社的工業並不發達,所以工業辦的工作人員也不多,整個小平房裏隻有十來個人。


    “老何去了檔案室以後,生產組這邊一直沒進新人。”苗利民作為工業辦的臨時主任,將所有人都召集到主任辦公室裏,為眾人介紹道,“這位是宋恂同誌,大學文化,有著很豐富的工業企業的工作和管理經驗。以後就由宋恂同誌接替老何,擔任生產組的組長。大家歡迎!”


    大家挨挨擠擠地站在一起,挺給麵子地鼓掌。


    隨後苗利民為宋恂介紹了工業辦的其他成員。


    除了生產組,還有人事組,財務組,安全組,每個組一般隻有兩三人。


    宋恂所在的生產組是個工作內容比較複雜的工作組,不但要管理全公社所有社隊企業的建辦審批,還需要配合財務組給各企業定產值,定利潤,定上交,監督跟進各企業的生產完成情況。


    所以他們這個小組成員的人數是最多的,算上宋恂這個組長,一共有四個人。


    有個挺著孕肚的女同誌坐在辦公室裏唯一的椅子上說:“苗書記,不用介紹的那麽詳細啦!宋恂同誌我們都認識,瑤水漁業公司的小宋主任嘛!他們公司辦那個海味品加工廠的時候,我們沒少打交道,算是熟人了!”


    宋恂也笑:“確實,當初我們第一次辦廠沒經驗,沒少來公社麻煩各位同誌。尤其是樊大姐,在安全生產方麵給漁業公司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


    被宋恂稱作樊大姐的女同誌,名叫樊金枝,是工業辦安全組的組長。


    海味品加工廠雖然是省漁的工廠,與管理社隊企業的公社工業辦沒什麽關係,但在安全生產方麵還是需要接受工業辦的統一安排的。


    “既然都是熟人,以後開展工作就方便多了。”苗書記順便跟大家透露了開辦建築營造廠的計劃,“這次開辦工廠的事是大事,時間緊任務重,開了年就要參加縣製衣廠擴建項目的招標。宋組長剛來公社,有些工作還不熟悉,大家都積極配合一下,爭取盡快將工廠組建起來。”


    幾個組長紛紛表態,一定通力合作,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不表態不行啊,原來的老主任是個好說話的老好人,已經被苗書記給擼了。


    如今書記親自兼任工業辦主任,這種對工業的重視程度絕對是有史以來最高級的。


    大家都繃緊了一根弦,生怕下一個被擼的就是自己。


    苗書記不放心,又不厭其煩地對宋恂交代道:“建新廠的事是關鍵,但其他廠的生產情況也不能鬆懈,你們一定要盯緊了,有什麽情況,趕緊向上級匯報。”


    宋恂鄭重地答應。


    散會後,便跟著自己組裏的三個人,回到生產組的小隔間。


    “組長,這是原來何組長的辦公位,你看這個位置行不行?要不我再幫你換個位置?”鄭孝娘見宋恂進來以後隻簡單打量一眼環境並不入座,便主動提議。


    宋恂擺手說:“挺好的,不用麻煩了。”


    這間辦公室裏除了四張破舊的辦公桌,隻有一個瘸了一條腿,用紅磚墊腳的木頭書架。


    再加上門口的臉盆架和四個大活人,已經滿得快要溢出來了,哪還有讓他挑揀的餘地?


    宋恂在靠窗的辦公桌後麵坐下,笑著說:“大家都坐吧,我是初來乍到的,咱們先簡單聊一聊。”


    鄭孝娘本就長得高壯,冬天又穿著一件挺笨重的棉襖,往椅子裏一歪就像一座小山似的,視覺效果十分震撼。


    不過,宋恂覺得他為人還挺靈活的,隻聽他再次第一個主動開口,介紹起了自己的工作:“組長,我是高中畢業的,平時主要是幫領導跑腿,偶爾跑跑外勤工作,與下麵那些工廠聯係,核實他們的生產情況,工商年檢,還得負責單位間的關係協調工作。”


    旁邊的秦川是三人裏年紀最大的,將近四十歲,個子不高,說起話來溫吞吞的。


    “我幹的工作比較雜,以前是幹財務的,最近兩年才轉來了生產組。工廠建辦審批和生產指標分析的工作主要是由我在辦。”


    宋恂點頭,又轉向那個臉上有點小雀斑的,小組裏唯一的女同誌。


    “我是中專生,負責文書處理工作的。”朱巧珍大方笑道,“起草文書,下發通知公告,機要檔案管理,整理匯編工廠月報的工作由我負責。”


    宋恂問:“工廠的生產進度匯報都是每個月報一次的?”


    “對,生產情況好的,比如糕點廠和機械廠,就是每個月報一次。有那些生產情況差的單位,月報沒什麽可報的,就一個季度報一次。”


    “生產情況差是什麽意思?”宋恂挑眉問,“完不成每月的生產任務?”


    “有些單位是季節性生產,比如汽水廠,他們全年的主要生產階段就是夏秋兩季,平時比較蕭條,汽水生產出來也賣不出去。所以春冬兩季,尤其是冬天,基本不怎麽生產。”


    “那他們的生產線就空著?”


    “也生產,但數量很少。原本他們也想在生產淡季提前給旺季備貨的,不過,他們那個汽水的保質期短,放上幾個月就過期了。”


    “汽水廠這種情況可以理解,但隻是個例吧?還有哪些單位也是一季度一次交月報的?”宋恂問。


    “還挺多的。何組長在的時候,不怎麽關注月報的情況。”朱巧珍沒想到新領導剛來就會抓著月報的問題不放,忙解釋,“主要是,財務組那邊是按季度統計各廠的產值和利潤率的,為了給企業減少麻煩,咱們生產組這邊也就隨大流,跟著財務組的進度走了,大家三個月交一次月報也可以。”


    “三個月交一次就不是月報了。”宋恂溫聲道,“生產月報有助於咱們生產組及時掌握各廠的生產情況,咱們發現問題以後可以及時指導工廠作出生產調整,更全麵地為企業完成生產指標進行服務。”


    朱巧珍試探著問:“組長,那以後的月報怎麽辦?讓大家每個月送一次?”


    “就每個月送一次吧。為了不影響大家的生產進度,上個月的月報,可以在次月的10-15日進行提交。你整理好月報以後,對每個工廠生產進度的同比環比增長情況,進行匯總排名,張貼到公社的公告欄裏。”


    鄭孝娘勸道:“組長,這樣不太好吧?那糕點廠和機械廠是常年產值靠前的。這樣公開張貼成績的話,那些產值低的工廠,恐怕要恨死咱們了!”


    這個組長怎麽剛來就點炮得罪人呢!


    宋恂沒接茬,轉向秦川問:“老秦,你也覺得這樣做得罪人?”


    “隻比較環比和同比增長的話,應該沒什麽問題。糕點廠確實全年產值高,但是它的增長速度還真未必是最高的。底下的小廠的基數低,稍微調整一下生產進度,可能就超過它了。”秦川點頭說,“這樣挺好,否則壓力都在咱們身上,那些廠長還整天跟沒事人似的,一點不著急。”


    宋恂笑著頷首,“那就從下個月開始試行一下,看看大家的反應再說。小朱同誌負責草擬個通知,下達各個工廠,並抄送公社革委會。”


    朱巧珍趕緊應承下來,又笑道:“宋組長,咱們這個小組的平均年齡是比較年輕的。原以為苗書記又要給我們安排一個老同誌當領導呢,沒想到新來的領導這麽年輕!這回可好了,年輕人之間好交流呀!”


    之前的何組長已經五十多了,是個特別老成持重的老同誌。


    他們可不敢像這樣跟何組長說話。


    “年輕人的革命熱情高有幹勁,正是咱們這個小組急需的。”宋恂順勢說道,“還有不到半個月就要過年了,按照苗書記的要求,半個月之內建築營造廠必須籌建起來。這個工作強度和工作量是很大的,我原本還有些擔心。不過,與大家暢談以後發現,這種擔心著實多餘,咱們小組的成員裏有中專生,有高中生,還有建辦審批經驗豐富的財務人員,都是精兵強將。”


    鄭孝娘笑著附和:“組長,你放心,這些事我們都是做熟了的,半個月肯定能辦好!”


    這番話脫口沒幾秒,便聽到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宋恂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見鄭孝娘那龐大的身軀刺棱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不給其他人半點反應的時間,三兩步就跑到了辦公室門口,將房門小心翼翼地關上。


    隻聽“哢噠”一聲,房門被他上了鎖,像是覺得不保險,他又把門內的插銷劃上了。


    “什麽情況?”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宋恂蹙眉問。


    鄭孝娘趕緊回身,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不過,已經晚了,門外的人明顯聽到了內裏的說話聲。


    辦公室的房門被好幾隻巴掌“啪啪”拍響,不顧其他工作人員的阻攔,門外有道女聲高聲說:“鄭幹事,秦幹事,我知道你們在裏麵!你們不用躲,我不是來找你們的!聽說這裏換領導了,我們要跟新領導談!”


    “……”宋恂轉向鄭孝娘問,“到底怎麽回事?趕緊把門打開,哪有把辦事群眾關在外麵的道理?”


    鄭孝娘一臉晦氣道:“組長,她們是王莊生產隊的女知青,這幾個月沒事就要來鬧一鬧的。她們的事根本不歸咱們管,何組長在的時候就已經推過好幾次了。你還是別摻和了!”


    第53章


    到崗第一天, 宋恂不可能將來辦事的同誌關在外麵,他讓鄭孝娘趕緊將門打開了。


    門外站著四個短發女知青。


    為首的知青戴著一頂透風的草帽,在辦公室裏快速掃視一圈, 就將目光定格在唯一麵生的宋恂身上。


    她試探著問:“這位同誌, 您是新來的領導嗎?”


    “你們消息還挺靈通的,我叫宋恂,是生產組組長,今天剛來上班。”宋恂笑著起身, 將自己的座位讓給她, “有什麽問題咱們坐下慢慢說吧。”


    女知青大方解釋:“我們也是進來後, 從其他人那裏聽說的。沒想到這次居然這麽幸運,遇上了新領導。”


    即便不樂意接待這幾個知青, 鄭孝娘還是跑出去拖了幾個板凳回來。


    於是,不大的辦公室被八個人塞得滿滿當當, 門口還圍著幾個別的組跑來看熱鬧的。


    “宋組長,我叫馮培芸, 是王莊生產隊的女知青代表。”馮培芸沒有直接說明來意, 而是先介紹了女知青在生產隊的處境,“我們這些女知青響應國家號召下鄉, 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為了盡快融入生產隊的生活, 與隊裏的婦女們做的是相同的工作。”


    宋恂客氣道:“看你們的精神麵貌, 在生產隊適應得好像還不錯。”


    馮培芸笑著點頭, 又說:“王莊生產隊是漁業大隊,耕地很少, 女同誌又不被允許從事出海捕撈的工作。我們隻有在農忙的時候, 才能下地賺滿工分, 農閑時跟著隊裏的婦女們捕魚網晾曬海貨,工分隻能得一半,年底分到的糧食自然也少得可憐。”


    宋恂已經在生產隊呆了有段時日了,多少了解一些女知青的情況。


    她們所做的工作,比起漁民,確實相對輕省許多。


    所以生產隊核算工分時,不可能給她們定得太高。


    “那你們來工業辦是有什麽訴求呢?”


    見她拖拖拉拉不肯說正題,鄭孝娘替她說了:“她們想在生產隊開一間集體性質的旅館。”


    “對,王莊大隊緊鄰咱們南灣的兩大漁場,平時經常有外地漁民來隊裏借宿。所以知青們就跟隊裏提議,開辦一間旅館……”


    宋恂抬手打斷道:“馮同誌,經營旅館屬於商業活動,並不歸我們工業辦審批。你們確實進錯門了。”


    “就是嘛,為了幫她們解決開辦旅館的手續問題,我還特意托關係打聽了旅館的審批流程。”鄭孝娘對宋恂訴苦,“咱們公社駐地隻有一間旅館,是由縣飲食服務商店經營的。知青們若是想要開辦旅館,那屬於服務業,得去縣飲食服務商店那邊辦手續,跟咱們根本就搭不上邊。”


    宋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便對知青們抱歉道:“我們確實沒有商業的審批權,你們還是去服務商店問問吧。”


    這件事錯不在他們這邊,既然是占理的,鄭孝娘為何要做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不過,這四位女知青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裏,這四人輪番上陣,跟宋恂擺困難講條件,請求工業辦可以幫她們想想辦法。


    口才之了得,比他家項小毛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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