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怎麽跑到食堂來了?”


    苗玉蘭見他身上係著圍裙,帶著套袖,跟項前進那小子在製衣廠食堂的打扮差不多,不由使勁瞄了兩眼才說:“嗐,我挑著擔子去找小毛給孩子喂奶,結果被這兩個帶紅袖箍的同誌當成偷孩子的了。這不就得找你這個當爹的出麵澄清嘛!”


    宋恂主動與紅袖箍大娘握手,笑道:“大娘,我是縣委辦公室的,我叫宋恂,這倆小子是我兒子,老太太是我丈母娘,你們就放心吧。”


    “哦,那是我們誤會了。”大娘歉意道,“鄉下丟孩子的不少,我們遇到了可疑人士總要提高警惕的。”


    這個宋主任的丈母娘出門連個介紹信都不帶,也不怨她們懷疑。


    “對對,做基層工作就需要你們這樣明察秋毫,認真負責的幹部!誤會了不要緊,如果每次都能是誤會才好呢。”宋恂看一眼手表,對幾人邀請道,“馬上就該開飯了,中午在我們食堂湊合一頓吧,我請客。”


    兩個紅袖箍執意不肯,擺擺手就要離開,鬧了誤會添了麻煩,哪好意思讓人家請客。


    苗玉蘭也不想在食堂吃,“我得先把這兩個小的喂飽才行,回公社的汽車就快發車了,我們得趕緊走。”


    “娘,你自己一個人挑著他倆不安全,要不還是讓他們喝奶粉吧?”宋恂早就已經將出門用的小推車準備好了,沒想到他丈母娘別出心裁,竟然用扁擔挑著兩個孩子。


    “咱們小延安挑嘴,奶粉不樂意喝。”苗玉蘭擠進人堆裏,將筐子上的漁網重新蓋好,揮手說,“你就安心工作吧,這兩個小的歸我管了!”


    她急著離開,讓圍觀小娃娃的幾個年輕女同誌,發出遺憾的歎息聲。


    這倆孩子已經五個月了,不但被親媽喂得胖乎乎的,眉眼也長開了不少,小哥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人瞧的時候,顯得特別認真,那小模樣格外招人喜歡。


    宋恂脫了圍裙打算去送一送丈母娘和兒子,卻被苗玉蘭同誌不容拒絕地推了回來。


    “我跟紅袖箍一起走!”說著就挑著擔子,快步追上了前麵的兩個紅袖箍。


    隨著她的離開,宋主任有一對雙胞胎兒子,以及宋主任的嶽母被人當成了人販子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縣委大院裏快速傳開了。


    *


    苗玉蘭是被兩個紅袖箍送去汽車站的。


    “同誌,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啊?咋能帶上紅袖箍呢?”她一麵等車一麵跟兩個紅袖箍搭訕。


    “我們是‘第五社會主義大院’的,協助居委會維護這一片的治安。”年輕的紅袖箍驕傲地答。


    苗玉蘭不懂啥是社會主義大院。


    兩人便說了幾個居民小院的名稱,那幾個小院合起來就是第五社會主義大院。


    苗玉蘭又問:“那我們縣委家屬院也是社會主義大院嗎?”


    “你們那邊是第三社會主義大院。”所以她們巡街的時候才能遇到對方。


    苗玉蘭暗忖,她現在已經住進第三社會主義大院了,是不是也可以搞個紅袖箍戴一戴?


    拎著兩個外孫去團結公社的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找個機會戴上紅袖箍耍耍威風的可能性。


    直到汽車將要到站時,她向窗外不經意地一瞥,似乎瞥到了二兒子項遠洋的身影,才將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人影一晃而過,她想將腦袋伸出窗外仔細看看,卻被售票員喊了回來。


    ……


    吉安和延安是廣播電台的常客,並沒有像在縣委食堂似的引起什麽轟動。


    項小羽給兩個小不點喂完奶,便道:“娘,你就在我這裏休息吧,我們值班室裏有張床,要是累了可以躺會兒。等我下了班咱們一塊兒回去也行。”


    “隻挑著兩個孩子來回轉悠,累什麽呀!比在生產隊裏幹活輕鬆多了!”苗玉蘭將兩個吃飽的崽重新放回筐子裏,挑著擔子說,“你忙你的,我到你二哥那看看去。”


    “他那邊淨是零部件,環境哪有我這裏好!”


    “我剛才好像看見他跟一個姑娘走在一起!”苗玉蘭邊往外走邊說,“你二舅媽問了好幾次介紹對象的事,澡堂子的那個姑娘還惦記著跟他相親呢,不過這小子死強就是不答應!我得去看看,他是不是自己找對象了……”


    “我二哥要是沒當上這個售貨員,你看人家還惦記不?”項小羽將人送出門,叮囑道,“你去看看就得了,可別摻和我二哥的事,小心給人攪合黃了!”


    苗玉蘭按照閨女說的,沒摻和兒子的事。


    她在農機門市部的外麵,透過玻璃窗向內張望半天,等到那個穿工裝的姑娘跟項遠洋揮手走出大門後,她才挑著擔子進門。


    “娘,你咋來了?”項遠洋接過兩個大筐,戲謔道,“不在縣城享福啦?”


    “我就是來看看你,看完以後接著回去享福!”


    “你總算是想起我了!你不在家,家裏就剩我跟我爸,還有大嫂跟兩個孩子了!”


    “這人口不是挺多的嗎?”五口人呢。


    “……”項遠洋想把兩個外甥從筐子裏抱出來,“你啥時候回家啊?你不回家我吃飯都不香了。”


    “他倆剛吃了奶睡著了,你別亂動!”苗玉蘭在他手上拍了一下,說,“你每個月給我二十塊錢,我就回家伺候你們爺倆去。”


    “你可真敢開口,看你兒子我像二十塊不?”


    “人家小宋就每個月給我二十塊零花錢!”苗玉蘭麵露得意,“你要是覺得家裏冷清,就趕緊娶個媳婦。我剛才看到有個姑娘跟你說話,那姑娘跟你關係咋樣?”


    項遠洋支支吾吾道:“就是普通同事,她來找我打聽事的。”


    苗玉蘭不信,普通同事能在大馬路上聊完了,又來單位聊?


    不過,她也沒繼續深究,隻要她兒子沒閑著,有一顆找對象的心就行。


    項遠洋怕她再問女同事的事,催促道:“我這邊沒事,你趕緊回縣城享那每月二十塊零花錢的福吧。”


    *


    宋恂每個月給丈母娘二十塊,給得心甘情願。


    她丈母娘來了縣城以後,真是給他們兩口子省了不少力。


    家裏家外洗洗涮涮的活,全被她包了。


    最關鍵的是,這老太太有個失眠的毛病,有時候就把兩個外孫留在她屋裏睡了。


    項小羽趴在家裏唯一一張書桌前趕稿子,寫完以後想讓宋恂幫自己看看。


    宋恂現在一朝回到解放前,又過回了在床上看書的日子。接過稿紙後,他意外地挑挑眉。


    “這不是播音稿吧?”


    “不是,我打算投給報社和雜誌社的。”項小羽催促他快幫自己檢查,“這還是我頭一次正式給報社和雜誌社投稿呢!上次我在節目裏播了我姐她們女子船隊的事跡以後,聽眾的反響還不錯,所以我就想再幫我姐宣傳宣傳。那些記者可以報道她的事跡,我這個親妹妹就更可以啦!我寫的比他們還全麵呢!”


    見宋恂捧著稿子開始閱讀,項小羽又耐不住寂寞地跟他閑聊:“省運會快開始了吧?你哪天去參加比賽啊?航模做好了嗎?”


    宋恂分出些心思聽她說話,“嗯”了一聲,說:“聽體委的統一安排,咱們市代表隊的運動員要一起出發。”


    “你連一場比賽都沒參加過,就成運動員啦?”項小羽抿著嘴偷樂。


    宋恂:“……”


    項小羽挨過去問:“小宋運動員,你馬上就要去比賽了,用不用我給你加加油啊?”


    聞言,宋恂終於舍得將腦袋抬起來了。


    “怎麽加?”


    項小羽沒說怎麽加,隻若無其事道:“我娘把吉安和延安帶去她那屋睡了。”


    將稿紙扔到一邊,宋恂什麽也沒說,起身下床,從寫字台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見他又從袋子裏拿出兩片不大的小紙包,項小羽一臉莫名地問:“你幹嘛呢?那是什麽東西?”


    “計生用品。”


    “?”


    項小羽湊過去看清包裝上的字後,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問:“你從哪弄得這玩意?”


    “在公社衛生院,跟徐嫂子要的。”


    項小羽瞬間瞪大眼睛,“你跟徐嫂子要的?這種東西怎麽能找熟人要呢?”


    “剛開始我也沒想找她要,但是衛生員隻肯給我兩個。我聽說這種計生用品放在衛生院都放過期了也沒人要,他們留著沒什麽用,所以我就找徐嫂子走個後門,一次性多要點。”


    項小羽羞恥得直捂臉,你要這麽多幹嘛呀?


    這讓她以後還怎麽跟徐美芳相處啊,多尷尬!


    “你隻當不知道好了。”宋恂被逗笑,“這包東西已經被放在咱家好幾個月了,這期間你經常跟徐嫂子碰麵,不是表現如常嘛……”


    “我本來就不知道!”項小羽懊惱地往床上一攤,動作幅度稍大就引得身下的老木床發出“嘎吱”一聲響。


    這個響動像是給她提了醒,她翻身坐起來,紅著臉說:“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你找時間把這張床好好修一修再說。這一片的房子都挨得太近了,一點不隔音……”


    “沒事,不影響。你不是說我這個運動員名不副實嘛,”宋恂不在意地笑笑,“今天可以先當個舉重運動員練練手。”


    第103章


    時隔一年多, 小宋運動員終於又過上了久違的夫妻生活。


    項小羽披散著頭發趴在他胸前,手裏還在擺弄一隻沒開封的計生用品。


    “背麵的說明書上說,這東西可以清洗以後重複使用。”項小羽小聲嘟噥。


    “嗯, 洗完以後, 你打算晾在哪裏?”


    “……”項小羽遲疑一瞬, 仰頭說,“就晾在屋裏?”


    “不通風不曬太陽, 容易滋生細菌,”宋恂用眼神指指桌上的牛皮紙袋,“咱有一袋子呢,夠你用的了。”


    “誰用啦?”項小羽將下巴抵在他胸口, 杵了好幾下,哼哼道,“其實咱們不用這玩意也行。”


    “還是先用幾年吧。”宋恂伸手接住她的下巴, “我媽和大姨都囑咐了, 你剛生了兩個, 不能馬上再要孩子, 多養幾年再說吧。”


    “也是,生孩子太耽誤事了。我在生孩子之前, 把我負責的兩檔欄目都提前錄製了好多期內容, 不過這次產假休了三個月, 提前準備的內容根本就不夠用,原來的時間段被換成了其他節目。”項小羽歎口氣說,“我現在再想重新做之前的節目吧, 又覺得沒什麽激情, 總想找個能長期播下去的欄目。”


    “你那檔介紹行業先鋒的節目, 其實很有意義。許多在平凡崗位上默默無聞的人, 能通過你的節目被大家認識和學習到,也算是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展示自我的平台。”


    “但是每年的先進個人都是有數的,漁業領域就更少了,而且其中一部分人的優點和亮點很相似,容易造成節目內容重複。先進個人確實一直都在湧現,但是我的節目是日播的,不可能每天都有先進人物供我播報,否則先進個人就成了菜攤上的黃菜葉,不值錢了。”


    宋恂摩挲著她的頭發,沉默片刻說:“當下的先進人物不好找,你就找找曆史上的,南灣的曆史還是很悠久的,曆史上留下了那麽多英雄人物,夠你講一陣子了。”


    “這個主意還不錯。”項小羽在他胸前摳了摳說,“不過,蘇越也開了一檔節目,介紹沿海一帶的曆史人物和曆史典故。”


    “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嘛。”宋恂捉住她不老實的手,嘴上繼續道,“你們可以商量一下,選擇不同的角度和側重點。”


    項小羽安靜地琢磨了一會兒,又反悔說:“做節目的初衷是傳播信息,內容要能吸引聽眾。如果我是聽眾,可能不會每天按時守著收音機收聽曆史上有什麽先進人物,那都是老皇曆了,誰愛聽啊!除非編成評書!”


    她自己都不愛聽,做起來也沒什麽動力的節目,怎麽能讓聽眾喜歡?


    他們這個地區可以收聽到的廣播台還挺多的,除了市漁業電台,還有省漁業電台,市人廣,省人廣。如果她的節目不吸引人,聽眾完全可以選擇收聽其他頻道的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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