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零有整的。


    將獎金取出來後,宋恂就打算抽空到市圖書館去一趟,正好能跟老袁聊一聊。


    “明天就是禮拜天了,咱們看電影去吧?”項小羽放下還在反複回味的《奧涅金》,攛掇道,“我聽方芳說,電影院剛上映了一個新電影還不錯,他們廠好多女工都去看過,咱們也去唄!”


    來縣城住的好處多多,他們家與方芳家同在一個大院,項小羽和方芳這對已婚小姐妹,下了班以後經常互相串門,湊到一起嘰嘰咕咕。


    方芳還從製衣廠弄了好多大塊的邊角料回來,讓項小羽給雙胞胎做衣裳穿。


    以致小哥倆的衣裳,比宋恂這個當爹的都多。


    “我以為你想跟方芳一起去看……”宋恂剛給延安換了尿布,總覺得自己手上臭烘烘的。


    “哎呀,咱倆結婚以後,我啥時候跟別人看過電影?”項小羽準備了一肚子的漂亮話,“方芳想找我去看,不過被我斷然拒絕了,我還得陪小宋哥一起看呢!”


    宋恂還在晾著手自我嫌棄,對看電影也提不起什麽興趣。


    “去吧去吧!”項小羽挨過去膩歪,“我生完吉安延安以後,咱倆還沒看過電影呢!”


    好像確實沒看過。


    宋恂想了想建議:“要不咱們去市裏看?我明天想去圖書館找一趟老袁。”


    隻要答應了就行,項小羽猛點頭,“那我也去圖書館看會兒書,等你們談完了事,咱倆下午再去看電影。”


    如今住得近了,不用趕長途車,在市裏耍到多晚都沒關係。


    兩人想得挺美,吉安卻不知怎麽回事,突然抬腿在他爹身上蹬了一腳。


    “……”宋恂抓住他亂蹬的腿,想到一個現實問題,“咱們出去玩了,這倆臭小子怎麽辦?”


    “讓我娘帶著唄。”


    不過,話一出口,項小羽也覺得有點不妥。


    他們夫妻倆一周上六天班,平時都是由她娘帶著兩個孩子的。好不容易趕上了周末,人家苗玉蘭女士也應該休息休息了。


    宋恂提議:“要不把咱娘和兩個孩子都帶上吧。她以前雖然去過市裏,但就是去醫院看病的,應該沒怎麽正經遊覽過。明天咱們帶著她跟兩個孩子去望海樓吃點東西,順便在市裏的幾個景點轉轉。”


    他這段時間幫忙籌備接待歌舞團的事宜,對市裏的幾個著名景點也算熟悉了。


    小夫妻倆合計著帶苗玉蘭女士去市裏遊覽一番,不能總讓老太太守在家裏看孩子。


    “我娘呢?”項小羽起身就要去廚房找她娘,“我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她最愛熱鬧了,聽說能一起去市裏玩,一準兒高興。”


    “早就出去串門了,你去旁邊幾戶人家找找吧。”


    隔壁的老黃家也是農村出身的,苗玉蘭跟雲芳嫂子以及她家老太太,特別有話聊。


    項小羽抱起吉安,打算帶著這小子出門放風,順便找一找他姥姥。


    還沒跨出門檻,苗玉蘭女士就風風火火地進門了。


    項小羽和宋恂的視線,同時聚焦在對方右臂的紅袖箍上,異口同聲地問:“娘,你這個紅袖箍是從哪兒弄的?”


    苗玉蘭在外麵忙了半天,嗓子都要冒煙了,來不及回答兩個年輕人的問話,端起茶缸先猛灌了幾口。


    解了渴,才用左手拍了拍手臂上的紅袖箍,對閨女、女婿,以及兩個吃奶娃宣布:“我已經加入咱們第三社會主義大院的群眾治安小隊了!這個紅袖箍是居委會發給我的!”


    宋恂和項小羽:“::::::”


    兩人將這個消息默默消化了半晌,才由項小羽這個當閨女的出麵問:“娘,你加入治安小隊以後要幹啥呀?也要像街道上那些大娘似的到處巡邏啊?”


    苗玉蘭一擺手說:“我還得帶兩個孩子呢,組織上考慮到我的個人情況,隻讓我負責大院內的治安巡邏!我平時挑著這小哥倆出去放風的時候,順便整頓一下治安就行!”


    “娘誒,”項小羽捂著嘴樂,“你挑著一副擔子,能整頓啥治安啊?沒等你挑著擔子追過去,人家早就跑了!”


    苗玉蘭也笑:“現在不是批判資產階級歪風邪氣嘛,我就是專門整治那些遊商小販的,不讓他們進咱們第三社會主義大院!我跟居委會的同誌說了,這副扁擔就是我打入敵人內部的重要道具,他們看到我也是挑擔子的,對我就沒有戒備心啦!”


    項小羽哈哈笑得肚子痛,吉安延安哥倆聽到笑聲也像兩個小傻子似的,跟著一塊兒咧嘴樂。


    “居委會這麽輕易就同意你加入了?”宋恂覺得不可思議,這老太太才從生產隊來縣城多久啊?竟然連紅袖箍都帶上了。


    “肯定不能這麽輕易呀!人家聽說咱家是貧農,根正苗紅出身好,閨女女婿又都有正經工作,盤問了半天才同意我加入的!”苗玉蘭珍惜地拍了拍紅袖箍說,“反正也不用發工資,就是發個紅袖箍的事。”


    雖然沒有工資,但苗玉蘭挺滿意。


    在農村社員的眼裏,能在城裏戴紅袖箍的,都是有身份的!


    比省長市長還威風哩!


    項小羽撫著笑得發酸的肚子問:“娘,你這個巡邏有沒有休息日啊?我跟小宋哥還合計著明天帶你跟兩個孩子去市裏玩呢!”


    “你倆去吧,”苗玉蘭婉拒,“我在家幫你們帶孩子!”


    “哎呀,我們就是想帶你去市裏轉轉的,免得你總悶在家裏!”


    “明天我還有事,真去不了!”苗玉蘭的語氣隱隱帶著得意,“咱們第三社會主義大院要舉辦‘迎國慶撲克接台賽’!地點就在隔壁老黃家,我明天得過去捧捧場,還得準備‘接台’呢。”


    第104章


    宋恂所在的第三社會主義大院要舉辦“迎國慶撲克接台賽”。


    這名字聽上去唬人, 其實就是給鄰裏鄰居湊在一起打撲克聊家常製造的噱頭。


    大院裏的人甚至都等不到明天,禮拜六晚上就在隔壁老黃家的院子裏支桌子打起了牌。


    以組為單位,哪一組輸了, 就主動讓賢, 讓其他圍觀的鄰居“接台”。老黃是幹公安的, 所以這次打牌就是純打牌,除了茶水管夠, 沒什麽獎勵。


    為了讓大家玩得盡興,也是為了支持丈母娘的新工作,宋恂還特地從自家屋裏拉出一盞電燈給大夥照明。


    於是,院子裏一通電就更不得了了, 大院裏的其他住戶瞧見了這邊的熱鬧,紛紛端著茶缸提著板凳,來到老黃家的院子湊熱鬧。


    項小羽去隔壁院子幫雲芳嫂子給大家添茶倒水, 忙到胳膊發酸, 才留苗玉蘭女士在那邊打牌, 自己偷摸回了家。


    “這縣裏的人跟我們生產隊的人也沒什麽不一樣, 哪裏熱鬧往哪兒鑽。”項小羽癱到床上說,“雲芳嫂子那邊亂糟糟的, 打不上牌的人已經開起了茶話會。”


    “咱娘上桌了嗎?”宋恂調著收音機的音量問。


    “剛接上台, 現在那台上全是各家的老太太。年輕人隻能在旁邊幹看著, 幸虧你沒去。”項小羽聽著收音機裏傳出的英語講座,問,“你們單位不是請了師專的英語老師給幹部補習英語嗎?怎麽又聽上廣播講座了?”


    廣播裏還在教字母的發音, 根本不是小宋哥這個水平應該聽的。


    “給這倆小子聽一聽。”隔壁打牌的聲音太吵, 宋恂將收音機的音量稍稍調大。


    “……”項小羽無語臉, “他倆連話都不會說呢, 能聽懂什麽啊?”


    她這個當娘的跟著學一學還差不多。


    “聽不懂就算了,反正有個聲響就行。”這倆孩子的月齡大了以後能翻身了,就不像前幾個月那麽好帶了,醒著的時候總得有大人不錯眼地盯著。


    項小羽逗著兩個小子玩了一會兒,倏然憂心忡忡地問:“你說咱家吉安不會是有什麽毛病吧?”


    宋恂:“……”


    “我每次逗他倆的時候,延安十次有八次能給我回應,笑得可開心了。可是輪到吉安這裏,十次能笑兩次就不錯了。”項小羽覺得吉安的反應可能有點慢。


    宋恂:“……”


    他與對方的想法正相反。


    這對雙胞胎其實挺累人的,但是與其說這倆孩子難帶,不如說是延安比較難帶。


    在他心裏,吉安真是個乖寶寶,雖然不怎麽愛笑,但也不愛哭。


    不像延安似的,稍有點不如意就要幹嚎一通,而且附近誰家的小孩要是哭了被他聽見,他也是要陪著人家哭一通的。


    他們家三個大人的精力,有一大半都耗在了延安身上。


    “吉安的情緒波動確實不太明顯,你要是不放心,平時就多關注一些他的情況吧,要是有什麽不好的苗頭咱們也能及時就醫。”


    宋恂百分百確定自家孩子很健康,但是,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能因為吉安太老實了,做父母的就厚此薄彼。


    *


    撲克接台賽在第二天還要繼續。


    宋恂夫妻二人去了市裏,留苗玉蘭同誌戴著紅袖箍繼續跟街坊們接台。


    每逢周末來圖書館看書的人都比平時多,宋恂幫項小羽占了一個座位,便去後麵的辦公室找到了老袁。


    老袁接過厚度可觀的信封,撐開封口往裏麵瞄了一眼,意外地“呦”了一聲,“給了這麽多呢?”


    “一共八張照片,有五張被選中了。這些錢是已經刊登的三張照片的獎金,後續應該還有一部分匯款。”宋恂將報社的來信也遞給他,“這次總共匯款七十二塊三毛,給您五十,剩下的我收著了。”


    “既然說好了對半分,那就對半分。”老袁作勢要將錢取出來重新分給宋恂。


    宋恂按住他的手,“我在這裏麵沒出什麽力,隻提供了照相機和一點膠片。拿這些就差不多了。”


    他隻陪著老袁看了幾場體育比賽,後來因為媳婦要生孩子,他直接當起了甩手掌櫃,選題和拍照幾乎都是由老袁獨立完成的。


    “這些錢您收著吧,給閨女買點營養品。”宋恂又問,“您家閨女的腿養得怎麽樣了?”


    他上次來找老袁的時候,正趕上北大荒那邊給他拍了電報,他閨女從麥垛上掉下來,把腿摔折了。


    提起遠在北大荒的女兒,老袁頓住手,歎氣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還在生產隊養傷呢。”


    “像她這種因公受傷的情況,可以申請回家休養,甚至可以辦理病退,要不咱們想想辦法把人接回來吧?”宋恂建議。


    老袁早就考慮過這些,仍是緊鎖著眉頭婉拒:“既然已經去插隊了,就讓她安心在那邊紮根吧,回來也未必如意!養好了傷還是得回去。”


    “我跟知青辦的同誌打聽過了,今年市裏有了新規定,支邊知青因病、家庭困難、頂職特照的,隻要對方的生產隊肯放人,市裏可以接收返城知青。您家閨女這是工傷,隻要家屬提出要求,是可以將人接回來休養的。”


    老袁來回轉著手裏的茶杯,一時拿不定主意。


    “她回來以後可以先慢慢養傷,要是能趕上招工的機會,就可以一直留在城裏不用回去了。”


    按照政策規定,每家是可以有一個留城名額的,可是老袁的一兒一女卻都支邊去了,一個也沒留在身邊。


    老袁沉默思忖半晌,還是說:“我再想想。”


    宋恂能猜到一些他的顧慮,便也沒再繼續勸,將裝在包裏的那本定山縣的工作筆記遞還了回去。


    “我從您這本工作筆記中受到了許多啟發,都有點不舍得還回來了。”


    “那你就留著吧。”老袁無所謂道。


    “還是物歸原主吧,”宋恂遺憾地笑笑,“我被調整了工作,剛調到縣外辦,以後恐怕很難再有機會接觸到工業方麵的工作。”


    老袁訝然問:“你在工業口幹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被弄去搞外事了?”


    他還在報紙上看到過有關南灣縣團結公社工業產值翻兩番的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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