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恂透過房門上的玻璃窗,向教室裏眺望。


    見到他家的一對雙胞胎和丫丫,像一個小團體似的,坐在同一條小板凳上,一人攥著一塊餅幹啃著。


    距離有些遠,宋恂辨認不清背著餅幹袋子的到底是吉安還是延安。


    不過,看到旁邊的那個小子吃一會兒就要扭頭跟丫丫嘚吧兩句,宋恂很快就確定了,掌握分餅幹大權的是他家吉安。


    宋恂正想開門將自家的三隻蘿卜頭叫出來,卻見一個挺敦實的小胖子跑到三隻蘿卜頭跟前不知說了什麽。


    吉安猶豫片刻,小心地從餅幹袋子裏掏出半塊餅幹給了那小胖子。


    宋恂瞧著四隻幼崽排排坐吃餅幹的和諧畫麵還挺感慨的,心道,他家吉安挺大方,還知道跟小朋友分享零食,回家可以著重表揚一下。


    畢竟小朋友也是需要肯定的嘛。


    他在外麵站了半天,剛給小嬰兒喂完奶的小田阿姨也發現他了。


    “宋同誌,你今天挺早啊?”小田阿姨在屋裏找了一圈,瞧見吃餅幹的四個小孩後,建議道,“要不你再等會兒吧?等他們吃完了再走。”


    “行。我今天提早過來,主要是想跟阿姨們說一聲。”宋恂笑道,“明天我要去下麵出差,接送宋吉安和宋延安的工作就得暫時交給他們大舅媽了。”


    小田阿姨很認真地記錄下來,“行,我明天跟休班的阿姨也說一聲。”


    兩個大人正聊著,屋裏卻陡生變故。


    原本還相安無事,歲月靜好一起吃餅幹的四個小朋友,突然就鬧了起來。


    丫丫啃剩的那半塊餅幹掉在了地上,這會兒她正空著手坐在小板凳上嗚嗚哭。


    吉安和延安則跟那個小胖子扭打在了一起。


    小田阿姨急得一跺腳,跟宋恂招呼一聲,就往教室裏跑,“你們怎麽又打起來了!上次就是你們三個打架!”


    宋恂心說,這次還真讓他遇見兒子們的打架現場了。


    他沒去管那三個扭打在一起的臭小子,先過去將傷心抽噎的丫丫抱了起來,“行了,丫丫,咱別哭了啊,回頭姑父給你買小蛋糕吃!”


    丫丫哭得眼眶通紅,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京京,又搶我!”


    宋恂麵對這些幼崽,很多時候是深感無力的,他這會兒不能幫丫丫找個奶娃子算賬,隻好繼續許諾,給她買更多好吃的。


    聽見了爸爸的聲音,與小胖子扭作一團的吉安和延安動作停了一瞬。


    有親爹在場,延安仿佛瞬間找到了強力靠山,心中升起了無限勇氣,回身就要繼續跟小胖子糾纏。


    反倒是攥著餅幹袋子的吉安,一骨碌就從小胖子身上爬下來,口齒清楚地衝著宋恂喊:“小宋哥,他搶姐姐餅幹!你打他爸爸!”


    第110章


    吉安小朋友開口說話的當天晚上, 宋恂召集項小羽、宋吉安和宋延安等三位家庭成員,召開了老宋家的一九七五年第一次家庭會議。


    項小羽今天的心情陽光燦爛,十分捧場地帶著兩個小蘿卜頭並排坐到床上, 還順手幫他們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 調整了兜兜的位置,以示對家庭會議的重視。


    不過,剛被強製搶走圖畫書的延安卻皺著眉頭不高興。


    在他們出生前, 宋恂就在各大書店搜集了許多兒童圖畫書, 有些內容十分生動有趣,連項小羽這個成年人都很著迷,更別提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小娃娃了。


    吉安延安最近就很沉迷《神筆馬良》和《小馬過河》, 因著這兩本是彩色繪本, 很得小哥倆的偏愛。


    作為親媽, 項小羽對於怎麽對付熊孩子還算有經驗, 在延安癟著嘴哼唧之前,她將奶瓶塞進了他們的小胖手裏。


    兩個孩子抱住奶瓶咕咚咕咚,果然就將圖畫書拋諸腦後了。


    宋恂無視了稍顯散漫的開會環境, 在兒子們捧著奶瓶幹飯的時候,他將今天在托兒所發生的事, 跟項小羽一五一十地講了。


    “這倆孩子雖然小, 但是已經開始模仿大人的言行了, 以後有他們在場的時候,咱們的談話必須注意用詞。”宋恂嚴肅申明。


    項小羽抱著吉安哈哈笑著問:“我們吉安叫了你‘小宋哥’以後, 你是啥反應啊?”


    “你覺得我能有啥反應?”


    當然是裝作無事發生。


    其他人就算聽清了,也未必明白是怎麽回事。


    畢竟連他這個親爹在剛聽到吉安開口時, 也怔愣了好幾秒, 還以為自己將兒子們弄混了, 把延安認成了吉安。


    “你肯定是假裝沒聽清,然後帶著他們快速逃離托兒所!哈哈哈……”項小羽笑得打跌。


    吉安在幹飯的間隙吐出奶嘴,進行了在家庭會議上的首次發言。


    “小宋哥,打京京爸爸!”


    延安也眯著眼睛附和:“小宋哥,打!”


    宋恂:“……”


    “你們倆不能叫他小宋哥,”項小羽憋笑憋得肚子痛,“你們得叫爸爸!哥哥是哥哥,爸爸是爸爸!”


    兩張相同的小臉,雙倍迷惑。


    項小羽指著宋恂對兒子們解釋:“這是我哥哥,你們的爸爸,大寨哥哥才是你們的哥哥!”


    聞言,宋恂表情微妙地瞟她一眼。


    吉安瞪著大眼睛不吱聲,兩個大人也不確定他聽沒聽懂。


    反而是延安還在記仇,不依不饒地嚷嚷:“打京京爸爸!”


    既然確定這兩個孩子人小鬼大,已經能聽懂大人的話了,宋恂當然不敢像之前似的,隨便什麽要求都敷衍地應承。


    機關托兒所裏的孩子,基本都是住在縣委家屬院的,父母大多是熟人,即便不是熟人,通過七拐八繞的關係也能變成熟人。


    宋恂沒見過京京的家長,要不是跟自己的兩個娃打架,他甚至對京京都沒什麽印象。


    並沒怎麽留意過兒子們那些同班同學的情況。


    “京京的爸爸我沒見過,但是他爺爺你應該是認識的。”項小羽對托兒所小班每個孩子都有些了解,之前去接孩子的時候,她沒少跟其他家長交流育兒經,“他爺爺是劉煥陽他們辦公室的主任。”


    哦,宣傳辦劉主任,宋恂還真認識。


    他將椅子拖到兩個兒子的正對麵,難得正式地保證:“我暫時還見不到京京的爸爸,但是可以讓京京的爺爺管管他。”


    小哥倆還沒見過自己的爺爺,對姥爺倒是挺熟的。


    不過,姥爺對他們基本沒什麽威懾力。


    吉安小不點已經懂得推己及人了,仰著腦袋問:“他不聽怎麽辦?”


    “你們現在會說話了,可以跟京京多交流。”宋恂鼓勵道,“他今天來跟你要餅幹的時候,你不是很大方的送了他一片嘛。如果還有下次,你們就可以提前跟他約定好,隻要他能保證不再欺負丫丫,跟大家做好朋友一起玩,你們就將零食分享給他。”


    宋恂覺得兩個兒子應該是能聽懂的。


    果然,吉安想了一會兒,又執著地問:“他還不聽怎麽辦?”


    就想要親爹一句準話,到底能不能打架?


    宋恂好笑地問:“你倆就那麽想跟京京打架?”


    吉安延安同時點頭,延安還補充:“欺負丫丫!”


    “那你們這兩次跟他打架打贏了嗎?”項小羽問。


    倆蘿卜頭哼哼著不吭聲了,延安腿上的淤青還沒化開呢。


    宋恂在他們的腦袋上揉了一把說:“明知道要吃虧,為什麽還要打架?如果京京繼續欺負丫丫,你們又打不過他,就想想其他辦法吧……”


    那小胖子京京簡直就是幼兒版的吳科學,他們家這兩隻雖然也挺胖乎,但是與人家一比,根本不夠看,實力太懸殊了。


    宋恂叮囑過兩個兒子後,就讓他們散會了,愛幹嘛幹嘛去。


    而後扭頭對項小羽說:“我明天就得去下麵公社出差,短則三兩天,多則一禮拜才能回來。他倆現在能跑能跳還能說話,有點自己的主見了,你自己一個人帶孩子恐怕吃不消。”


    項小羽在延安撅起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說:“沒關係,我明天往生產隊打個電話,讓我娘來縣裏帶兩天孩子。如今大寨丫丫和咱家這兩個都在縣城,她回了生產隊,家裏一個孩子也沒有。回去兩個月了,還沒適應呢,總讓我二哥來電台打聽家裏幾個孩子的情況。”


    “要不還讓咱娘來縣裏住吧?她在的時候,確實給咱們幫了不少忙。再說,她在家屬院裏還挺吃得開的,整天帶著紅袖箍走街串巷的,讓她突然回到生產隊肯定不適應。”


    項小羽無語道:“她已經在農村生活幾十年了,哪會因為在縣城呆了幾個月就不適應了!讓她偶爾來縣城給咱們搭把手還行,時間長了她不能同意。她現在一心惦記著給我大姐和二哥張羅婚事。等他們結了婚,我娘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


    宋恂匆匆忙忙安頓好家事,次日一早就去縣委大院跟調研組的另外幾個成員碰麵了。


    聽說宋恂要帶隊去長征公社調查,這幾天一直關注事情進展的呂薇跑來了宋恂的辦公室毛遂自薦。


    “主任,你們那個調查組裏隻有公安局的劉莉是女同誌。要不你帶我一起去吧?一來可以跟劉莉做個伴,二來嘛,有些事還是需要女同誌出麵溝通的,比如做一做當事人家屬的工作啦,跟當地婦女同誌打聽一些內部消息啦。”


    “你打聽得倒是挺清楚的。”多帶一個人幫忙沒什麽,但宋恂還是問,“外事辦的工作,你都安排好了?”


    “嘿,咱們已經將近兩個月沒有接待任務了,我在辦公室都閑得長蘑菇了。”


    宋恂看了一眼手表說:“那你跟著一起來吧,一會兒調查組的所有成員要一起開個會,強調完紀律以後,馬上出發。”


    這次縣裏對長征公社的事提起了十二萬分的重視,公安局,財政局,農水局各派了兩名業務骨幹。縣委辦這邊,除了一個呂薇,宋恂還選擇了跟自己比較熟,為人機靈的齊麟隨行。


    調查組的九個人按時來到會議室開會。


    “大家都是各單位的業務骨幹,具體業務上的事我就不多說了。此次長征公社之行,主要有兩個目的,其一,弄清楚增產不增收的原因,其二,找到二十多萬元差額的用處和去向,給社員們一個交代,搞好退賠工作。”


    “而增產不增收的原因肯定是多方麵的,其中可能會有貪汙盜竊,投機倒把,生產用人及生產分配不合理等問題。”


    宋恂將九個人分成兩組,一組在公社調查,另一組下生產隊走訪。


    分配好工作以後,他又看向大家再次正式確認:“有沒有在此次調查中需要申請回避的同誌?要是有出自長征公社的同誌,或者有親戚朋友是長征公社領導的,現在可以申請回避。”


    “媒主任”邱大為就是前車之鑒,這時候派一些背景複雜的同誌去長征公社並不合適。讓他們主動回避,也是對同誌的一種保護。


    宋恂等了一會兒,見沒人申請回避,便帶隊正式出發了。


    縣裏要派調查組來長征公社調查並不是什麽秘密,昨天就有人往長征公社打電話通知過了。


    調查組一行人抵達長征公社大院時,公社詹書記正帶著幾個幹部等在大院門口迎接。


    調查結果沒出來,調查組的人雖然心裏都有一本賬,但還不至於現在就將這些幹部當成腐敗分子對待,宋恂與詹書記握了手,客氣道:“詹書記,我們這個調查組要在公社叨擾幾天,麻煩同誌們了!”


    對方的態度比預想中好得多,但是詹書記心裏的那根弦卻崩得更緊了,“應該的,主要還是我們公社不爭氣,鬧出了這麽大的笑話,是我們給縣裏添麻煩才是!”


    俗話說,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那是害。


    這話放在今天這個場合也同樣適用。


    宋恂要是上來就代表縣委領導劈頭蓋臉地批評他們一通,這件事就多半還有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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