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任務還沒完成呢!”趙老大抻著脖子喊,“我看這浪也就是一陣,咱們等幾個小時,等這陣風過去就好了!”


    多少年都沒見到過這麽大的魚群了,不但指揮部那些領導興奮,他們這些在第一線撒網的漁民也暢快!


    “不行,趕緊起網!”項英雄衝著其他船隻揮舞手臂,作出收網返航的指示,“任務完不成就完不成了,咱們先回去,領導要是批評了,由我頂著!”


    他下了命令讓瑤水這隻小隊的所有船隻返航回家,中途遇上其他小隊的時候,他也跟大家說明了自己的猜測,讓他們也趕緊收隊回家。


    大家都是常年飄在海上的,當然知道突然刮起的這陣風有點邪性,但是每個中隊都有無線電,要是有危險,指揮部那邊肯定會通知的……


    項英雄恨鐵不成鋼道:“你自己在海上呢,看不出風向呀?指揮部距離咱們那麽遠,還沒咱們的反應快呢!”


    有些人跟著瑤水村的船隊一起返航了,有些人卻以沒有接到指揮部的指示為由,繼續留了下來。


    項英雄顧不了那麽多人,左右不了別人的決定。他是瑤水大隊的隊長,必須把跟著他出來的老少爺們一個不落地帶回去!


    船隊全速返航不過三個小時,就遭遇了更大的風浪。


    周圍有很多漁船,項英雄眼睜睜地看著前方漁船,一會兒落入浪穀連桅杆都看不見,一會兒被拋上浪峰,連螺旋槳都露出了水麵。除了呼號的海風,隱隱還能聽到漁民的驚呼聲。


    海風尖利地嘶吼,浪濤如山,在無邊的大海上,這支由幾千條機帆船組成的船隊,也隻是滄海一粟罷了。


    無計可施時,項英雄隻好關閉了發動機,招呼船上的所有漁民將船錨和漁網掛在船頭水裏,放低漁船的重心。


    這是漁船上最古老也是最後的一個保命手段。


    做完這些,就隻能任由漁船隨風漂流,聽天由命了。


    *


    這場十級暴風呼嘯了一整夜,按照昨天下達返航指令的時間計算,今天上午九點以後就應該有船隻返回陳瑚島了,可是直到下午六點,三十個小時過去了,一艘船都沒有回來。


    無論是指揮部的領導,還是陳瑚島上那些留守的家屬們,心弦都是緊繃著的。


    雙胞胎雖然小,但是也能感知到氣氛的不同尋常。


    大風過境的當晚,吉安和延安都被外麵鼓鼓的聲響嚇哭了,爸爸一整晚都沒回家,他們是靠在奶奶的懷裏手拉手睡著的。


    這幾天家裏的氣氛緊繃,小哥倆也不嚷嚷著出門放風了,安靜地呆在家裏看圖畫書。


    “怎麽樣?吉安姥爺他們回來了沒有?”見到兒子進門,孟玉裁趕緊追過來問。


    宋恂麵色沉重地搖搖頭。


    暴風已經過去兩天了,而返回陳瑚島的漁船還不到一半。


    瑤水村的三十隻船一個也沒有回來。


    要是這兩百來號人真的遇難了,那麽幾乎瑤水村的所有人家都會經曆失去親人的痛苦。宋恂想到這個後果便是一陣心悸。


    “你這幾天都沒休息,眼睛裏都是紅血絲,先上床躺會兒吧。”孟玉裁推著兒子進屋。


    “指揮部那邊還有一攤子事呢,還得回去。”宋恂望向坐在門檻上的陳嬸說,“陳嬸,您家陳叔所在的那個小隊已經全部安全返航了,大家都回來了,您別擔心。”


    陳嬸倏地從門檻上站起來問:“我家老頭子和老大老二都回來了?”


    “回來了,正收拾漁船呢,稍晚點才能回家。我就是特意回來跟您說一聲的!”


    將話帶到,宋恂在兩個兒子的小腦袋上摸了摸,便重新返回指揮部。


    他總覺得以他老丈人的出海經驗,不至於這麽輕易地就折在這場十級暴風裏了。


    三十隻船全軍覆沒?


    宋恂打心眼裏不願意相信。


    沒有返回陳瑚島,有沒有可能是直接返回瑤水村了?


    思及此,宋恂火速返回指揮部,抓起電話聽筒就往瑤水村撥了一通電話。


    不過接線員說瑤水村的電話無法接通,可能是受前兩天的那場大風影響,電話線被吹斷了。


    畢竟每次台風過境,電話線路都需要重新接通。


    宋恂讓接線員直接將電話轉接到團結公社大院,找到守在家裏的蕭廷芝,請她趕緊派人往瑤水村跑一趟,查看船隊回航沒有。


    他焦急地在指揮部裏來回踱步,等待團結公社的回信。


    實在呆不住,就隻能跑出去幫大家組織人手出海,啟動搜救工作。


    三個小時以後,指揮部收到團結公社的來電,瑤水大隊,金海大隊,紅星大隊總共八十五艘機帆船已經全部返航了,正在碼頭休整。


    所有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順著這個思路,又給那些還沒有回航的船隻所在的公社和生產隊打電話。


    可是,在這場十級風暴過後四天,仍有一百隻船沒有返回陳瑚島,指揮部的所有人的心情都很低落,大家等啊等,好幾天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組織船隊出海搜救的同時,又不死心地不停給各方打電話請求支援。


    之後幾天陸續傳來一隻隻機帆船桅折帆崩地回到它們各自家鄉的好消息。


    指揮部在陳瑚島滯留了半個月,直到返航的最後期限,所有人才不得不接受現實。


    有六隻帆船最終沒有回來,他們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


    海浦地區第一次去外海捕馬麵魚的戰役失敗了。


    即便有不少漁船仍是帶回了大量的漁獲,這次的產量是近幾年來產量最高的一次。


    但是,這是以六隻帆船,幾十條生命作為代價的。


    外海氣象風雨莫測,船隊每次出海最少需要十天,而以目前的技術水平,國內沒有任何一個氣象單位可以準確預測未來十天的天氣情況。


    離開陳瑚島前,地委的高副書記在碼頭上駐足了許久,在其他人感覺臉都被海風吹得刺痛時,他突然扭頭問站在斜後方的宋恂。


    “小宋,老裴說你曾是一名船舶工程師,在船舶和漁業發展方麵很有見地。你覺得咱們這次征戰外海的決定是錯誤的嗎?”


    附近幾人聞言都不由側目。


    這個問題大家私下裏也討論過,有人覺得現在征戰外海有些操之過急了,條件並不允許咱們轉戰外海。


    有些人則覺得我國已經被世界漁業落在了後麵,征戰外海本就已經比別人晚了幾十年,不能因為見到了犧牲,就畏畏縮縮,裹足不前了。


    可是,若是每次都要為那些漁獲付出慘痛的代價,誰還會義無反顧地出海呢?


    宋恂對於高副書記的問題並不感到意外,他這些天也在反複琢磨這個問題的答案。


    “高書記,我覺得咱們將戰場轉移到外海的戰略是沒錯的。近海的水產資源日益枯竭,我們在綜合治理近海的同時,還得為漁民們找到一條新的出路。轉戰外海和遠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宋恂又話鋒一轉道,“您也是信仰馬克思主義的幹部,肯定明白生產力是由具有一定技術的勞動者、以生產工具為主的勞動資料,以及生產對象所組成的。海浦地區的漁民如果想要以外海漁場為勞動對象,隻靠機帆船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得先有能適應外海的漁輪,具備操作漁輪技術的勞動者。否則,任由漁民盲目出海,用機帆船以卵擊石,也許這次的不幸還會重演。”


    聞言碼頭上的一幹人都沉默了。


    確實,用機帆船去外海的滔天巨浪中博弈,無異於以卵擊石。


    高副書記將他這番話品咂了一番後,繼續問:“你是輪船方麵的行家,咱們要是現在就跟省城的船廠訂購這種可以抵禦外海風浪的輪船,大概需要多少錢一對?多長時間可以交付?”


    宋恂沉默了幾秒,才內心頗覺難堪地說:“適合外海用的雙底拖尾滑道漁輪的價格十分昂貴,我國目前有能力生產這種漁輪的造船廠寥寥無幾。至少省漁的下屬造船廠是不具備生產能力的。”


    “那外國能生產不?”裴文奎追問。


    宋恂頷首。


    “這麽一對輪船需要多少錢呀?”要是十幾二十萬的話,他們南灣縣可以咬咬牙,先買他十對,先去外海撈上一筆再說。


    “根據規格和配置不同,價格在200-350萬不等。”


    “多少?”裴文奎瞪著眼睛,驚訝地拔高聲音。


    宋恂又重複了一遍。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高副書記歎了一口氣,搖頭說:“算了,全省每年的水產投資總數才一千萬,即使把這些錢全部拿給咱們海浦購買漁輪,也頂多能買三五對,根本無濟於事。”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何況是這麽一大筆錢呢。


    征戰外海的事,看來隻能暫時擱置了。


    就算他想繼續,出了這麽大的事故,省委和地委的一幹領導也不會支持他繼續這個計劃了。


    *


    宋恂在陳瑚島呆了一個月,再次返回縣城時,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傷感和低落。


    雙胞胎和老媽早就被他提前送回縣城了,他到家的時候,家裏並沒有人,孟玉裁應該是去托兒所接孩子了。


    獨自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天,腦子裏走馬燈似的想著這一個月發生的事。


    心裏正亂糟糟的,便感覺自己的眉心被兩根冰涼的手指點了點。


    “你想什麽呢?眉頭皺得都能夾住我的手指了!”項小羽踢了鞋子,爬到床上,趴在他身上問。


    宋恂攥住她的手說:“沒什麽,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這不是聽說你這個大忙人今天要回家了,就趕緊跑回來迎接你嘛!”項小羽笑眯眯地問,“一個月不見,你就不想我呀?我都想死你啦,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結果左等右等也不見你回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追去陳瑚島啦!”


    宋恂笑了笑,將她攬進了懷裏。


    “哎,我還沒跟你說我在上海的見聞呢!”項小羽語氣活潑,聲音裏都帶著喜氣,“哎呀,人家上海不愧是大城市,好東西可真是不少呀!我這次帶過去的兩百塊錢,全被我花幹淨了!”


    “買什麽好東西了?”宋恂擺弄著她的手指問。


    “買了好多呢!我給你買了好幾件襯衫,可好看啦!是條紋裏還帶著金線的那種,看起來就可貴了!哈哈!”


    項小羽本想起身將她的戰利品拿出來給他展示一番,不過想了片刻後,她又重新趴回去說:“哎,我這次在研討會上碰到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大姐,人家說話可嗲了,我們倆住在一個房間裏,你知道她平時都是咋稱呼我的不?”


    宋恂笑著搖頭。


    項小羽想起那個稱呼,渾身汗毛都快豎起來了,不過她心裏還挺躍躍欲試,想看到宋恂反應的,便十分壞心眼地說:“那個稱呼聽起來可親切了,以後我也要這麽叫你!”


    “嗯,什麽?”


    項小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上點了點,掐著嗓子道:“小心肝兒~”


    哈哈哈哈……


    被雷得外焦裏嫩的宋恂:“……”


    第118章


    被她這一聲“小心肝兒”叫的, 宋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將趴在自己胸口悶笑的人推開,他哭笑不得道:“你可真夠肉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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