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恂將大門從外麵合上,無情拒絕:“小妹妹還要睡覺呢,沒時間跟你們玩。”


    老吳上個月得了一個閨女,這孩子在娘胎裏養得特別好,長得又白又胖的,小小一團特別可愛。


    吳科學到了三十歲才得了這麽一個女兒,愛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開口閉口都是我閨女如何如何了。


    聽幹爹說得多了,雙胞胎兄弟倆如今也要時常跑去隔壁看看這個小妹妹。


    宋恂怕他倆人小手上沒個輕重,萬一把人家閨女惹哭了,看吳科學那個架勢也是能陪哭一通的,所以平時都約束這小哥倆,少往小寶寶身邊湊。


    吳科學是在晚上九點來宋家的。


    彼時宋恂已經將兩個兒子哄睡了,自己留在客廳裏一邊看書一邊等人。


    “你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你不是說自己不在清查範圍內麽,怎麽還是被清查組的同誌找上門了?”宋恂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嗐,別提了!這就是某些人有紅眼病,想要卸磨殺驢了!”吳科學咕咚咕咚將水全幹了,沉著臉把水杯拍在桌麵上。


    “你跟洪大腦袋的關係沒處好?”


    他當初還挺看好大胖子和大腦袋的組合呢。


    “應該跟老洪沒什麽關係。”吳科學在肚皮上拍了拍說,“老洪隻看業績,隻要能賺錢,他不管那麽多。但是現在分廠這邊比總廠的產值還高,在市裏也打出一些名聲了,有人坐不住了。”


    當初他來市裏當廠長的時候,分廠連一間像樣的廠房都沒有,租場地,招工人,疏通上下關係,打通各種關節,都是他帶著人一拳一腳幹出來的。


    現在見到成績了,就有人想來分一杯羹了。


    沒想到他剛跟總廠那邊提了擴大經營規模的建議,舉報信就飛到了清查組的案頭。


    到底是誰想摘桃子,宋恂並不關心,那是老吳自己的工作,理應由他自己麵對,他隻問最關鍵的,“糕點廠的財務情況是清楚的吧?”


    吳科學秒懂,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我是從來不向公款伸手的,他們查也查不到我身上,但是其他人經不經得住查賬就不好說了。我雖然不伸手,但對下麵人比較寬容,有些報銷單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給他們過了,隻看人家清查組要怎麽定性了。”


    “那就行,你也回去睡覺吧。”宋恂不客氣地起身送客,想了想又勸道,“你那個興安嶺人參的業務要是能停,還是停一停吧。”


    借給他的四百塊啟動資金被全部還回來以後,宋恂就沒再過問他那個人參生意,不知他那邊具體是什麽情況。


    “鍾卉剛生完孩子,還沒去藥店上班呢,我那個副業早就停了。”吳科學起身往外走,頗覺晦氣地說,“早知道就不擴大規模了,還不如就這麽小打小鬧地幹著呢。幹得越大,惦記的人越多,我又不是容不得人的,再派兩個副廠長我也不會說什麽,你說這樣鬧得多難看呀!”


    “做事的人就沒有不被說的。”宋恂將他送出門,在那肉乎乎的肩上拍了拍說,“你現在比我那會兒強多了,有人想摘桃子就說明你幹出成績了,這也算是對你的另類肯定吧。”


    *


    吳科學被舉報的事,要是放在總廠那邊,根本就不算事,公社內部就能解決了。


    但是他被人告到了地區,清查組又正想抓個典型,人家正好抓住他做文章。


    一連去糕點廠查了好幾天的賬,連在家帶孩子的丈母娘都聽說了吳科學的事,不放心地跑來問宋恂,她女婿會不會有事。


    宋恂覺得隻要他在糕點廠的賬麵上是幹淨的,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將人安撫住,讓她回去安心過日子。


    過了沒幾天,宋恂突然在辦公室接到了他媳婦的電話。


    項小羽收到了體檢通知,馬上要來地區的定點醫院進行體檢。


    “你說,讓我去體檢是不是就意味著我考上啦?”項小羽語帶興奮。


    宋恂被她歡快的情緒感染,笑著問:“你問過其他人沒有?還有人去體檢嗎?”


    “問了,宋悅、宋恒、我大哥,還有咱們隊裏的好多知青,都要去體檢。”項小羽報完了人數,又覺得不太對,遲疑著說,“大家不會都考上了吧?不是說這次報考了五百多萬人嘛,錄取率這麽高的嗎?”


    宋恂笑道:“能去體檢的都是過了錄取分數線的,但是能否被錄取,還得看你們填報誌願的情況。”


    項小羽放了心,過了錄取分數線就相當於有了一張入場券。


    她跟著大部隊去醫院進行了體檢,便開始抓心撓肝地等待錄取通知書的到來。


    七八年的元旦剛過完,生產隊裏收到了第一封通知書。


    但是這封通知書並沒有被送到當事人手中,而是被郵遞員按照收件地址,送來了大隊部。


    正在值班的大隊會計,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後,便捎上那封信跑去海邊找項英雄和賈支書。


    項英雄瞧見他手裏的信還以為是自家閨女或者兒子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嘴角險些咧到耳朵根。


    然而張會計卻將信封展開,露出收件人的名字,問:“支書,隊長,你們看這個通知書怎麽處理?”


    收件人是洪少君,生產隊裏有名的黑五類子女,這些年一直在漁船上負責拉網,幹的是全隊最累的活。


    而信封的左下角也清清楚楚地印著一排紅字——“大連海運學院”。


    項英雄沉吟少晌,理所當然道:“是誰的通知書就給誰,咱們留著它做啥用?”


    “他家那個成分能去上大學嘛?”往年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洪少君這樣的人根本連邊兒都沾不上。


    “報考的時候又沒說黑五類不能參加考試,隊裏既然給他開了介紹信,那就是同意讓他去考試的,總不能人家考上了,咱們自己反而不認了吧?”不是自家的通知書,項英雄就沒興趣看了,轉身就想上船。


    “當時那是不想節外生枝,誰知道這小子真能考上呀!”張會計心裏不是滋味,他家孩子連體檢通知都沒收到,沒想到一個黑五類子女,居然還能去上大學!


    賈支書哼道:“快給他送去吧,都是一個生產隊的,隊裏的孩子有了出息,對咱們瑤水村是好事。”


    於是,全生產隊都知道了,黑五類洪少君成了隊裏第一個被錄取的大學生。


    洪少君的父親哆嗦著手接過兒子的錄取通知書,看清上麵的字後,就要給來送通知書的大隊幹部們下跪。


    他這個舉動把張會計嚇了一跳,趕緊將人接住,說了一番讓孩子放心去讀書,抓住大好機會的客套話,便訕訕地離開了洪家的小窩棚。


    有了第一封通知書開頭,隊裏的其他社員和知青也陸陸續續收到了自己的通知書。


    有廣州外語學院的,有北京工業學院的,還有海浦師範學院的,本地的外地的都有通知書寄來。


    郵遞員小孫一趟一趟地往瑤水村跑,隊裏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好消息,比過年還熱鬧。


    項英雄和苗玉蘭原本還能坐得住。


    可是左等右等也沒等來自家兒女的通知書,他家老大和小毛可都是參加了體檢的!


    項英雄每天都要趕在郵遞員來送信的時間,在村口等著,問問人家今天有沒有自家的信。


    然而,每天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隊裏那些收到通知書的人,通知書上都是要求在二月底前去大學報到的。


    但是直到一月底,宋家和項家去體檢的四個考生,仍是一份錄取通知書也沒收到。


    郵遞員也從每天來兩次變成了三四天來一次,大家都默認他們四個的高考誌願報得太高了,集體落了榜。


    項小羽心裏也隱隱覺得自己可能報高了,她恐怕是被數學拖了後腿。


    這天下了班,她沒精打采地從公社騎車回家,剛騎到村口,便迎麵碰上了剛送了信的小孫郵遞員。


    “項同誌,恭喜你!你的通知書剛被送了過來!我放到你爹那裏了!”小孫郵遞員特意停下自行車,與項小羽通報這個好消息。


    項小羽原本蔫噠噠的腦袋,像是被人催了肥,立馬支棱了起來,趕緊問:“真是我的通知書?哪裏送來的?”


    “好像是省城的,這次的三份通知書都是你們家的。不過,各自都是哪個學校的,我也沒記清。”


    第137章


    項小羽騎著自行車衝向娘家的時候, 恨不得在背上長出一對翅膀來。


    將車隨手靠到牆上,她氣還沒喘勻,就跨過門檻喊:“爹,我的通知書是從哪裏寄來的?”


    項英雄揮舞著信封, 眉開眼笑道:“從省城寄來的!我實在忍不住好奇, 就幫你拆開了, 通知書上寫著省大新聞係!我們小毛也是大學生了!”


    項小羽搓了搓手心裏的汗,接過隻有薄薄一張紙的通知書,逐字逐句看過去,心裏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感覺。然後仿佛延安上身一般, 興奮難抑地在原地蹦了好幾下。


    “信封裏還有別的呢,”苗玉蘭提醒, “快看看那些東西有用不!”


    項小羽平複一下心情,又將信封裏的其他紙張倒出來,有家庭經濟情況調查表, 新生入學注意事項,還有一張學校地圖。


    她將通知書和那幾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這才想起剛才小孫郵遞員說的話。


    “不是有三封掛號信嗎?另兩封是誰的?”


    宋悅揮了揮手上的信, 也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與項小羽抱在一起, “嫂子,我也被省城的學校錄取了!咱們可以一起回省城上學啦!”


    項小羽隱約記得,她第一誌願填報的是北京醫學院, 第二第三誌願都是上海的學校,如果她被省城的學校錄取了, 那應該是被調劑的。


    她趕緊問:“哪所學校啊?”


    “省中醫學院, 中醫學!”宋悅高興得小臉紅撲撲的。


    苗玉蘭早就聽閨女說過, 她小姑子的芭蕾跳得特別好,這會兒聽聞這孩子要去學中醫了,便有些惋惜地說:“哎呦,還以為你會去學跳舞呢,怎麽去學中醫了呢!”


    “嬸,我報的三個誌願都是跟醫學相關的,可能是三個學校都報得太高了,最後被調劑到了中醫學院!這也很不錯啦,離家近!”


    相比於學藝術,她更喜歡治病救人的醫術。


    當初省城的高中為了讓知青們適應農村的插隊生活,會在高中的最後一年設置專業班,讓學生掌握實踐技能,比如農機班,農林班,農醫班之類的。


    她選擇的就是農醫班。


    原以為學好以後也算有個一技之長,可以來農村當個赤腳醫生,可是到了地方才發現,根本就沒有她的用武之地。


    一把草藥,一根銀針,她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照著隊裏的赤腳醫生徐扶傷差遠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她是很想像大姨那樣成為一名醫生的。


    項小羽與小姑子手拉手,興奮地踮起了小碎步,又相互交換著看了對方的通知書,她才將注意力放到宋恒身上。


    這小子的臉臭成這樣,一看就是沒收到錄取通知書的。


    宋悅想笑,又忍住了,神色古怪地說:“我小哥,也被錄取了!”


    “啊,那是好事呀!”他怎麽是這副吃到蒼蠅的表情?


    “他被海浦林業學校果樹專業錄取了!”宋悅忍著笑說。


    項小羽:“……”


    她記得宋恒報的是軍校來著。


    項遠洋坐在椅子裏啃蘋果,雙腳還搭在板凳上一晃一晃的,跟妹妹解釋:“這個林業學校很不錯的,是咱們地區林業局開辦的中專學校,中專畢業以後國家也是包分配的,我想考還沒考上呢!”


    這次高考是大中專院校一起錄取,他沒有收到體檢通知書,就意味著他連中專分數線都沒過。


    哎。


    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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