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早就知道的,去年底,我國以補償貿易的方式引進可口可樂,在國內設專廠生產銷售。


    還有今年初,南方某漁區以補償貿易的方式,利用兩千多萬美元的外資從日本和港島引進了一批適用於外海的漁輪。


    報紙上沒有對這件事進行報道,也許是想要觀望一下後續進展的。


    不過,宋恂聽到的最新進展是,這個漁區在搞補償貿易的時候吃了虧,甚至可以說是失敗了。他們目前並不具備償還外債的能力。


    有了這個失敗案例在前,宋恂的觀點自然就被一些業內人士打上了不可取的標簽。


    “我覺得你寫的挺好的,不用聽那些所謂專家的屁話,他們也沒去買過漁輪啊,也沒實際操作過呀,怎麽好意思說你紙上談兵呢!”項小羽蹙眉將一本雜誌扔到了旁邊。


    “那些專家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我覺得現在就判定南方那邊搞補償貿易失敗,有些為時過早了。”宋恂將雜誌撿起來收好,“那些漁輪買回來以後需要調試,船長船員都需要重新培訓學習,前一兩個月肯定是無法正常出海打漁的。總要給他們一些時間緩一緩吧?”


    “就是就是!”項小羽無腦支持小宋哥,“我看你就別管這些糟心事了,這個不行,你就研究點別的嘛。”


    宋恂鬱悶地歎氣說:“我是真想給南灣的漁業找條出路,沒有漁輪,全靠機帆船去外海碰運氣,不知還要犧牲多少漁民。”


    項小羽拍拍他的肩膀勸道:“在其位謀其政,但你現在不在其位,就別操心那麽多了。天下的聰明人很多的,你看,不止你能想到搞補償貿易,人家那邊都已經實施過並且失敗了。你這篇稿件發表以後,肯定會有更多人看到,興許就有人想要再試試呢!”


    宋恂靠在床頭上點點頭。


    “咱倆好不容易有了假期,吉安和延安也不用上學了。咱們找個地方帶孩子們去旅遊吧?”項小羽湊上來興致勃勃地說,“寒假的時候沒去成,延安一直耿耿於懷呢。報紙上說現在有旅遊熱,好多單位都組織去外地旅遊呢。這次正好趁機帶孩子們見見世麵!打漁啊買船啊什麽的,你就別想了,肯定有人比你還操心呢!”


    *


    項小羽說得沒錯,確實有很多人在操心漁業問題。


    其中,最操心的當屬遠在海浦的袁正清。


    以他如今的年齡,馬上就要到線退休了,他就想在自己任期內,將海浦的漁業隱患徹底解決。


    所以從去年起,海浦就跟省裏提交了建設全省最大商品魚基地,組建遠洋漁業船隊的報告。


    可是,他跟同誌們七進省城,四上京城,眼瞅著用補償貿易和外匯貸款進口漁輪有望,卻突然傳來了南方那邊進行漁業補償貿易失敗的消息。


    這無疑是對己方士氣的一次巨大打擊。


    現在地區裏來自各方的疑慮很多。


    有怕還不起外債的;有怕和老外打交道吃虧,上當受騙的;還有怕到遠洋捕不到魚,空背一身外債,卻買回來一堆破銅爛鐵的。


    種種動搖人心的傳言,讓原本就半信半疑的人,更加左右搖擺。


    “我先通報一個好消息,咱們組建遠洋漁業船隊的報告,上級已經審批通過了。”袁正清笑著在會議室裏環視一圈,“也就是說,咱們馬上就可以借外國人的錢,買外國人的船,捕外海的魚,還外國人的債了!”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笑聲和掌聲。


    不過,這番話雖然很有煽動性,卻仍有人問道:“書記,外國人的便宜不是那麽好占的。你看南方那邊不就吃虧了嘛。咱們是不是再觀望一下?”


    袁正清點頭說:“觀望是可以的,但咱們也不能總是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的,既然別人敢過,咱們為什麽就一直踟躕不前,等待別人為咱們開路?咱們為什麽不能成為那個開路人?”


    有人反駁:“摸著石頭過河是沒錯,但那麽多的外債,這個學費咱們交不起呀。”


    袁正清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鏡說:“咱們的相關部門已經仔細研究過那個失敗案例了,他們之所以會失敗,主要原因還是攤子鋪得過大!進口的船隻數量過多,提前又沒有做好船員的培訓,漁船到港以後,閑置了一個多月,浪費了大把的盈利時間。這才導致到了還款期限時,還不上貸款。他們的失敗也算給咱們提了醒,初創階段,船隊的規模不宜過大,一定要在‘快’字上下足功夫,快引進、快投產、快盈利、快還貸!要盡快讓大家看到切實的效益!”


    有人反對,自然也有支持搞補償貿易的。


    “書記,上級的回執建議咱們跟外國簽約的時候,要以民間對民間。您看咱們是不是盡快成立一家專門進行遠洋捕撈的漁業公司?”


    袁正清頷首道:“我跟文海同誌已經商量過了,盡快成立海浦海洋漁業公司。之前咱們一直沒有自己的海洋漁業公司,要麽是省漁分公司,要麽是縣屬漁業公司。咱們地區正好能趁此機會成立一家區別於群眾漁業的漁業公司,專門從事外海和遠洋捕撈。”


    “現在組建漁業公司並不是合適的時機,是不是等到與日本的輪船廠接洽過再談?”之前反對的人還試圖搞拖延戰術。


    “盡快成立公司,將人員配齊,才能對之後的工作有所準備。上一個失敗的案例就是因為準備工作做得太少了!”袁正清衝左手邊的男人說,“金喜同誌,你說說組織部推薦的書記和經理人選吧。”


    其他人一聽,組織部門連公司的一二把手人選都已經挑好了,可見袁書記和王專員是鐵了心想要幹成這件事的。


    一時間多數人都保留了意見,倒是沒人再繼續反對了。


    “組織部經過認真考察後,認為有四位同誌是比較合適的。第一位是地委辦公室副主任郭誌勇同誌,這位同誌是參加過抗戰的老同誌了,革命意誌堅定,政治素質過硬……”


    會議室裏的眾人都在腹誹,剛說要跟日本企業合作,你就把這位推薦上來,是不是過於應景了?


    “第二位是地區水產局副局長陸仁同誌,這位同誌是從水產學院科班畢業的,有過十多年在漁船上工作的經曆,是一位老漁民,非常了解咱們地區的漁業情況……”


    “第三位是地區外貿局長岑冠壽同誌,這位同誌有著十餘年的外貿工作經驗,經常與日本和港島企業打交道,外貿局成立後,這兩年的成績非常突出……”


    “第四位是宋恂同誌,這位同誌目前還在省委黨校進修……”


    第163章


    聽過金喜的介紹,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這位宋恂同誌是來湊數的。


    本來嘛,另三位同誌甭管是在哪個部門任職的, 至少都是在職幹部。


    這位宋恂同誌可倒好,本人居然還在黨校進修呢!


    組織部長顯然也知道大家的想法, 不帶停頓地繼續介紹。


    “宋恂同誌曾任省海洋漁業公司瑤水支公司革委會主任,南灣縣團結公社工業辦主任, 南灣縣外事辦主任,地區外貿局副局長兼任三級聯營海產品公司經理, 有著非常豐富的外事外貿工作經驗。而且他曾是一名船舶工程師, 正經的船海專業本科畢業大學生,在省漁的船廠供職過三年,這在組織進口漁輪的過程中,是具有極大的優勢的, 畢竟是專業人士嘛。”


    金喜本人就是漁民出身, 後來雖然通過讀書改變了命運,但是親戚朋友大多還在海上討生活。


    他這些年也一直在關注海浦漁業的發展。


    近海漁業壓力刻不容緩,征戰外海和遠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趨勢了。


    所以他是支持袁正清搞漁業補償貿易的。


    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對每一位候選人都仔細考察和篩選過。


    他真心覺得宋恂是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否則他也不會將黨校學員加進大名單裏。


    這次要組建的公司,與普通的漁業公司不同,它是要與外國漁業企業打交道的。


    這就需要公司的主要領導, 是一個擁有外貿、外事、水產和船舶經驗的複合型人才。


    而且宋恂發表在雜誌上的那篇關於補償貿易的文章他也看過。


    可以說與地區新建漁業公司的理念完全吻合。


    “我認識宋恂同誌, ”外事統戰組的冷組長說, “前兩年他在外事辦工作, 我們經常打交道, 確實是一位能力很不錯的年輕幹部。不過, 在我的印象中,他應該還不到三十歲,讓他接手這麽大的一個攤子,是不是太年輕了一些?”


    金喜說:“他今年剛好三十歲,參加工作已經十年了,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袁正清也點頭附和:“我們要做的這件事是創新的超前的,在公司的初創階段,正需要有幹勁能拚搏的年輕人衝在前頭。但是,這次不光是工作挑幹部,同時幹部也在挑工作。咱們嫌他年輕,他可能還未必想來海浦。”


    “個人服從組織,咱們的幹部這點覺悟還是有的吧?”


    袁正清嗬嗬一笑說:“我女兒也在那個基礎理論進修班學習,所以我知道一些他們班學員的基本情況。這一批學員都是省管幹部,畢業以後由省委組織部統一分配。咱們可以跟組織部要人,但是未必真的能要來……”


    地區漁業公司還隻是草台班子,隻有取得了成功,才當得起一句眼光超前,否則就會像上一個失敗案例一樣。


    *


    有了一個失敗案例,宋恂那篇探討漁業補償貿易的文章發表後,被不少業內人士嘲諷了。


    不過,他本來就是沒有職務的黨校學員,他隻當看不見,別人也拿他沒辦法。


    放下學習和工作,宋恂在暑假期間帶著媳婦和兒子們到首都旅行了一趟。


    這次雙胞胎學聰明了,沒有理會老父親那個點到哪裏去哪裏的老套路,直接提了要去北京的要求。


    作為一對天天聽廣播的寶寶,他倆也是有些見識的。


    像是《北京的金山上》啦,《北京頌歌》啦,《我愛北京xx門》他們隔三差五就會在廣播裏聽到。


    文藝愛好者宋延安小朋友,甚至還能熟練演唱這幾首歌,所以當爸爸問他們旅遊想去哪裏的時候,他倆說出了唯一熟記的外地名稱。


    小哥倆跟著父母去首都玩了大半個月,返程時一家人買的也不是直達省城的火車票,而是那種短途火車票和長途汽車票,經過一些著名城市的時候,便要下車遊玩一番。


    好在雙胞胎年紀小,身高仍然屬於不需要買票那一撥裏的,給他們的老父親省下了不少交通費和景點門票錢。


    “你們出去一個多月,怎麽把孩子造成這樣?都瘦脫相了!”孟玉裁摟著兩個孫子一通揉搓,滿臉心疼。


    “媽,你也太誇張了,他倆那小肚子還腆著呢,怎麽就瘦脫相了?”宋恂對親娘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挺無語的。


    因為還要顧及孩子的體力,所以他們這次的行程安排得相當輕鬆閑適。


    北京那邊剛剛興起了跟團遊,外國的和外省市的遊客都不少,人家那個跟團遊像是趕場子一樣,每天要去四五個景點。


    而老宋家的四人旅行團,清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吃過早飯就到九十點鍾了,一天隻逛一兩個景點,而且那娘仨的嘴就沒有閑下來的時候,一直在吃!


    要不是每天的運動量夠大,三個人都得像剛蒸好的饅頭似的。


    “你們天天在一起看不出來,”宋成鈞也說,“確實瘦了不少,好像還長了點個子。”


    延安慌忙擺手說:“沒長個子!要是長得太高,我爸爸下次就不帶我們出去玩啦!他不想給我們買門票!”


    宋恂:“……”


    讓他少吃點的話沒聽進去,這種玩笑話倒是記得挺清楚。


    “沒事,你就放心長成大高個吧!”孟玉裁被逗笑,“下次出去玩,買門票的錢奶奶給你們出。”


    宋恂讚成道:“對,你倆好好奉承奉承奶奶,她可有錢了。比你爹有錢!”


    孩子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誰是家裏說話算數的那個。


    聞言,吉安和延安趕緊把一路上買來的各種小玩意兒翻找出來,殷勤地進貢給奶奶。


    孟玉裁被孫子們逗得咯咯樂,大方地給了小哥倆一人一塊錢,買冰棍吃。


    小哥倆剛收了奶奶的零花錢,沒過幾天,比奶奶還有錢的親姥姥就來了省城。


    宋恂親自騎著他那輛挎鬥摩托車,去火車站把丈母娘接來了自己家住。


    苗玉蘭女士搞了大半年的副業,身家已經今非昔比了。


    親閨女見到她的時候,還要調侃一句:“富婆來啦!”


    “哈哈哈,最近確實賺了一點小錢。”苗玉蘭拉過兩個外孫樂嗬嗬地說,“隊裏已經搞漁船包產到組了,咱們瑤水是全縣第一個試點。你爹跟另兩戶人家,一起包了一條機帆船。完成任務以後,多出來的魚不賣錢,全都留著咱們這三家搞副業用。”


    “咱隊裏的船可不少,所有船都包出去啦?”項小羽好奇地問。


    “包出去一半左右吧,有些人家還在觀望呢!主要是不舍得往船上裝製冰製冷設備。那玩意可真是不便宜!這次公社給定的包產標準其實不怎麽高,主要還是為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等那些人看到效益了,肯定會動心的!”


    “咱家現在隻有我爹在隊裏打漁,他自己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宋恂問。


    “還行吧,跟以前差不多。不過,你爹說想把老大召回來,讓他別在漁業公司幹了,回來包一條船,比在漁業公司賺得多。趁著現在還有空餘的船可以包,讓老大也去包一條。”


    項小羽趕緊勸阻:“你可千萬別讓我大哥回家打漁啊!我大嫂已經跟你一起做烤魚片了,家裏又不缺錢。讓他繼續在漁業公司幹嘛,他在漁業公司上班不隻是為了賺錢,以後丫丫和大寨的戶口和上學問題都能解決。縣裏的教育條件比咱們村裏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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