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兩人動作稍頓,男人抬頭反駁:“少胡說,我們就是這裏的。”


    延安學著她姥姥的樣子,叉著腰哼了一聲說:“我們這個家屬院裏的叔叔都去出海了,你怎麽不去出海,反而在這裏炸油條!”


    這個家屬院是漁業公司專門給船員蓋的,所有能在這裏分到房子的人都是船隊的船員。


    大家這會兒要麽在海上漂著,要麽在家悶頭補眠呢。


    有時間出來擺攤的都是女人和半大孩子,成年男人隻有他這一個。


    周圍做生意的婦女聞言也都看向這夫妻倆。


    大家都是剛搬進來的,對院裏的鄰居還不太熟悉,誰也沒想到這兩人可能不是這個院兒的。


    男人瞪著眼睛說:“我們有個體戶執照,想在哪擺攤就在哪擺攤!”


    延安半點不怵他,眼睛瞪得比對麵還大,氣勢洶洶道:“在我們院兒裏就不行!”


    剛聽到窗外動靜的項大嫂穿著圍裙跑了出來,像老母雞似的把兩個外甥護在身後。


    正想跟對方理論兩句,吉安又探出腦袋說:“大舅媽,你別怕他!他不是咱們這個院裏的,要是不挪地方,我就去告訴生活服務公司!我爸爸說了,家屬院的事都歸生活服務公司管!到時候他們肯定得被人攆走!”


    項大嫂把吉安拉回來,衝著對麵說:“你們聽到了吧?不挪地方,我們就去服務公司找人處理了!我之前一直忍著你們,是覺得大家賺錢都不容易,彼此和氣生財。但你們要是得寸進尺,欺負我男人出海不在家,那我就得找幫手理論理論了!”


    旁邊一個大娘看不下去了,對那男人道:“院子裏這麽大的地方,你們隨便擺在哪裏不行?非得擺人家小賣部的門口!這是我們漁業公司的家屬院,你一個外人咋還敢進來欺負人呢!”


    常年在家屬院裏留守的都是女人和孩子,此時見到項大嫂和兩個孩子被成年男人欺負了,瞬間感同身受起來,七嘴八舌地聲討起這對夫妻來。


    那女人被這麽多人圍著,下意識就想坐到地上撒潑,但是被對麵兩個小孩清淩淩的眼睛盯著,到底還是沒能拉下臉來。


    夫妻倆在眾人的起哄中,將攤子挪去了小賣部對麵。


    麵前的這片空地亮堂了,項大嫂心裏也敞亮起來,與幫她出頭的家屬們一一道過謝,就拉著外甥回家了。


    “走,回家吃早飯去,舅媽今天給你們包大肉餛飩吃。”


    她著實沒想到這兩個小學生會這麽虎,還是小屁孩就敢去跟人高馬大的成年男人嗆聲了。


    “你們還是小孩呢,以後可不許單獨跟大人吵架知道不?鄉下男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小孩子,萬一被那人打了,你們多吃虧!”


    吉安一副見慣了大場麵的樣子,滿不在乎地抬腳側踢了一下說:“他要是敢打我們,我就踢他小嘰嘰!打不過就跑,不會硬打的!”


    項大嫂:“……”


    雙胞胎對那個油條攤子還不太放心,回家吃完餛飩就拉上丫丫姐,搬了一筐綠膠鞋到家門口擺攤。


    暫時占領高地。


    這些膠鞋是項遠洋不知從哪裏搗騰回來的,讓大嫂拿去隨便賣,最後每雙給他兩塊錢就行了。


    三個小孩把膠鞋擺在油布上,支了一個3.5元的牌子,便湊到一起下起了跳棋。


    丫丫小姑娘對那個絡腮胡男人還有些害怕,用餘光瞟了幾眼對麵的油條攤子,心有餘悸地問:“那個叔叔萬一還來欺負咱們怎麽辦?”


    “那就讓我爸爸對付他!”延安相當有底氣地說,“我爸爸是經理,可厲害啦!”


    *


    剛被兒子們吹了一波的宋經理,此時已經不是經理了……


    今天上午,地區對海浦漁業公司領導層的調整方案,以及相關人員的調令,一起下達到了公司。


    原黨委書記郭誌勇同誌,調任臨萬縣,擔任縣委副書記,代縣長。


    宋恂不再擔任漁業公司經理,接替郭誌勇成為新一任黨委書記。


    而新的經理並沒有從漁業公司內部提拔,地區從武洋縣調了一位名叫鄔君陽的副縣長過來。


    聽說這位同誌以前也是南灣的幹部,對漁業工作很有經驗。


    一份任命通知,把書記和經理都調整了。


    關鍵是大家誰也沒想到,年紀已然不小的郭誌勇,會被提拔為一縣之長。


    連郭誌勇本人也沒有想到,他一度曾以為自己聽錯了。


    宋恂握住郭書記的手說:“恭喜你了老郭,看來咱們這兩年走的路子是對的。否則地區領導也不會把你調去臨萬縣,臨萬可是全地區排名第二的漁業大縣!”


    老郭這也算是厚積薄發了。


    上過戰場,又坐得住板凳,在地委辦公室一幹就是十幾年,這次跟宋恂默契配合,迅速將漁業公司發展了起來,終於得到了地區的認可和賞識。


    郭誌勇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驚訝了一會兒便快速整理好心情,笑著跟同事們寒暄。


    “原以為能在漁業公司幹到退休呢,沒想到這麽快就要離開了。”他語氣誠懇道,“漁業公司能有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這兩年多虧了有大家的幫襯和支持。咱們公司還有很多目標沒有實現,以後就得看你們的了!”


    “哈哈,臨萬縣也不算遠,咱們對蝦養殖基地還在臨萬的地盤上呢,這回好了,有你在那邊幫忙看著,我們就更放心了!”


    郭誌勇角色轉換得很快,立馬就給新單位拉起了投資,握住宋恂的手用力晃了晃說:“去年養殖基地的產量相當可觀,年底核算的時候光是對蝦出口的收入就夠給職工蓋福利房了。臨萬縣適合養殖對蝦和海帶的地方還有很多,咱們公司的蝦塘進行二期擴建的時候,也要優先選在臨萬才行。”


    “隻要郭縣長的優惠力度夠大,我們當然還是要繼續合作的!”宋恂答得爽快。


    交接工作還需要一段時間,郭誌勇和鄔君陽都要等到年後才到新單位報到。


    宋恂一邊跟老郭做工作交接,一邊叮囑經理辦公室的邱主任,安排人去武洋縣一趟,看看鄔副縣長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現在還不清楚鄔經理會不會帶家屬過來,你先給她在招待所安排一個房間,然後跟後勤那邊打聲招呼,給鄔經理留一套兩室的住房。”


    二期家屬院蓋成以後,宋恂和郭誌勇都沒有占用住房名額,他倆一個回村裏住,一個每天開車回市裏。


    但是新同誌來了,又是女同誌,肯定是要給人家留一套住房的。


    邱主任認真做著記錄,而後問:“那咱們要不要給鄔經理打個電話?”


    “你給她打電話問問也成,需要用車的話,咱們派車過去接一下。”宋恂想了想又說,“她未必會從武洋帶秘書過來,你這兩天給她物色幾個同誌,最好有女同誌。到時候讓鄔經理自己選吧。”


    宋恂仔細交代一番就不再管了。


    他已經盡力釋放了善意,隻希望新搭檔可以跟他合拍吧。


    *


    遠在省城的項小羽,接到自家男人的報喜電話以後,舉著話筒怔愣好久。


    “你這是升官啦?”


    “算是吧,還是在漁業公司工作。”


    “看來你一時半會兒是調不來省城了……”


    之前聽宋恂說,漁業公司內部要有人事調整的時候,她還大膽期待了一下,小宋哥沒準兒會被調來省城。


    然而,終究是她異想天開了。


    這怎麽看都是要在海浦紮根兒的節奏啊。


    其實這事兒也挺好理解的,人家好不容易把幹部培養出來了,總不可能這麽痛快地撒手。


    放下了話筒,她在原地坐了好久都沒動彈。


    從省大畢業以後,她被分來了省電視台新聞部,目前是紀錄片組的一名編輯。


    現在紀錄片在電視新聞中的占比還是很高的,每天的省內新聞播送完畢以後,就會接一段紀錄片或者電視講話。


    隻不過紀錄片有個特點,隻需配音即可,並不需要主持人和記者出鏡。


    這與項小羽的心理預期還有很大差距。


    但是,即便跟台裏提了也沒用,今年台裏一共接收了五名77級畢業生。


    有省大新聞係的,也有廣播電視學院播音係的,但是大家幹的都是編輯的活。


    他們沒有挑揀的工作崗位的餘地,現在就想要出鏡更是不可能的。


    項小羽接到宋恂的電話,權衡了兩天以後,在第三天上午,找去了新聞部部長的辦公室。


    省電視台即將在各地區和地級市建設駐市記者站,前兩天在全台大會上公開征集了駐站記者。


    當時她還沒怎麽放在心上,不過,如今看來,這個名額對她和她的家庭來說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


    項小羽今年回海浦過年的時候,隨身帶了四個行李包。


    來接站的宋恂都被她這大包小裹的陣仗鎮住了!


    “你怎麽帶了這麽多行李?”他接過媳婦手裏的幾個大包說,“帶著這麽多行李,你應該買直接回南灣的火車票的。”


    項小羽挽住他的手臂,樂顛顛道:“嘿嘿,我把家搬回來了,咱們今晚不回瑤水了,去先鋒路住!”


    “兒子們還在家裏等你呢,你真不回去?”宋恂將行李放到車上,隻以為她在開玩笑。


    “不回去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你都回家來過年了,還上什麽班?”


    項小羽原本還想再忍一晚的,等到明天去上班的時候嚇一嚇他!


    但是將這樣的大消息獨自憋在心裏好幾天,她實在是憋不住了!


    此時的傾訴欲和炫耀欲簡直爆棚!


    於是,她輕咳一聲,唇角抑製不住地向上高高翹起,“宋書記,我現在是省電視台駐海浦地區的駐站記者啦!以後歸省電視台和地委宣傳部雙重領導,明天就要去地委宣傳部上班啦!驚不驚喜?”


    第197章


    對於媳婦突然調職這件事, 宋恂可以說是驚喜交加了。


    坐在破吉普車裏,他有太多話想問,可是一時間竟不知要先問哪一句才好。


    不過, 消化了幾分鍾後, 他反而什麽也不問了。


    結果已經擺在眼前,還有什麽好問的?


    “以後咱們就能生活在一起了, 你高不高興?”沒有得到預期效果,項小羽不滿意了。


    宋恂這個人,二十來歲的時候尚能情緒外露一些, 但是年過三十以後就很難從他臉上看到什麽特別大的情緒波動了。


    想讓他像宋延安似的, 露出張著大嘴、吃驚訝異的表情, 那是絕不可能的。


    “特別高興!”宋恂衝她笑了笑。


    “那你怎麽一點都不激動?”項小羽坐在副駕駛上,以揉搓胖兒子的手法,在宋恂臉上揉搓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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