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道人皺眉道:“又怎麽了?”


    “山上這麽多樹,那一種最好啊?師父清貧了一輩子,什麽福都沒享過,什麽好東西都沒用過,我想給他用最好的木材做一口棺材。”


    小道童滿臉期許的看著驢道人。


    驢道人抬起頭,眉頭舒展開來,這才轉身,指著道觀後麵的那棵最為高大的香楠樹。


    “看見沒有,那棵樹叫做香楠,不僅結識,還挺香,用來做棺材就挺好,你慢慢砍,沒事兒不要來煩我。”


    小道童答應了一聲,轉頭便拿了斧頭上了山。


    一個小家夥,即便拿著斧頭,想要砍倒一棵生長了數百年的香楠樹,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所以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小道童一直都在山上砍樹,帶著他自己做的饅頭,餓了就自己吃一口,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


    等到累了,那就靠著樹睡一會兒。


    持續了整整半個月,他才將那棵樹砍了下來。


    隻是那麽大一棵樹,即便倒在山上,他也帶不回來,於是幹脆就在山上做起了棺材。


    他不是什麽木匠,所以並不會。


    於是他又來問驢道人。


    驢道人的答案也很簡單,讓他不會就去學。


    小道童收拾一番就要下山去學。


    驢道人意外道:“你還真要去,知不知道,等你把棺材做好,說不定你師父身上到處就都是蛆了。”


    小道童這之前一直想著要給自己師父做一副棺材,竟然把這些事情都給忘記了,這會兒被一提醒,他徹底想起來了,當即便坐下,開始哇哇大哭。


    這麽個孩子,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師父才分別,本來就這麽傷心,還去做了這麽多事情,這會兒才覺著自己是真的沒辦法了,情緒就一下子崩潰了。


    驢道人歎了口氣,第一次生出了些可憐這小家夥的心思,他眨了眨眼,“你有這麽一份心也好啊,去學吧,你師父的屍體,不會有問題的。”


    小道童擦幹眼淚,問道:“真的?!”


    驢道人點點頭。


    小道童這才爬起來,認真對驢道人行禮,然後背著背囊緩慢的下山去了。


    驢道人看著這小家夥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山道上,這才從石階上站起來,慢悠悠的走回道觀裏,來到床榻前,看著已經死了半個多月的老道人屍身,悠悠道:“你這個老家夥,哪裏去撿的這麽好個徒弟。”


    說著話,他從懷裏掏出一顆藍色珠子,塞在老道人嘴裏,然後念念有詞,“你可是有福氣了,這玩意可保你一千年屍體都不爛,以前可是宮裏的那些個皇後娘娘們用的,對了,因為這顆珠子,以後你這老家夥的墳被掘了,可怪不得驢大爺我了。”


    嫌棄的把剛剛拿珠子的手在老道人的道袍上擦了擦,驢道人自言自語道:“不過你這麽個破地方,也怪偏僻的,應該是沒人能想到你這個好家夥有福氣,還能有這麽顆珠子的。”


    ……


    ……


    下了山的小道童運氣也不算好,他去了最近的那麽一家棺材鋪子,說明了來意之後,被那木匠直接就給趕了出來。


    小道童在門前站了很久,說了好些好話,都沒能達成心願。


    於是這小家夥又換了一家,來到更遠的地方的一家棺材鋪子。


    毫無疑問,他又被趕出來了。


    就這樣,他走走停停,來到第九家棺材鋪子的時候,那個一直沒什麽生意的木匠瞥了他一眼,然後淡淡說了句留下吧,不過還是提了個要求,說是小道童在學會這門手藝之前,在鋪子裏要幫忙。


    小道童用力點頭,於是他就這樣留下來了。


    棺材鋪子多了一個小道童在學怎麽做棺材,這讓附近的那些百姓都覺得好奇,紛紛跑來看熱鬧,那些個家夥,沒事的時候,不僅是取笑,甚至還有甚至,大聲去問小道童是不是道士做不下去了,這才想著要換個生計?


    還有人拉著自家孩子過來,指著小道童說,說什麽該念書就念書,該做什麽便做什麽,千萬不要學這個小道童去做道士,你看看,這會兒他自己都養不活哩。


    每每聽著這些話,小道童的眼眶就會很紅。


    他畢竟隻是個孩子,哪裏經得起這些人這麽個奚落和取笑。


    晚上的時候,小道童把頭藏在被子裏,默默流淚。


    棺材鋪老板推門進來,輕輕掀開被子,看著這個滿臉都是淚水的孩子,坐在床邊,他輕聲安慰道:“怎麽這麽傷心呢?”


    小道童擦了擦眼淚水,仰起頭看著這個棺材鋪老板,小聲說道:“覺得他們壞。”


    棺材鋪老板點點頭,但貌似很疑惑的問道:“他們壞,你傷心什麽呢?是因為欺負到你了?”


    小道童認真說道:“隻有很小一部分,我覺得他們欺負我,有些過分,但更多的是傷心他們很壞,卻又不知道自己很壞,師父活著的人總說,做人不管是幹什麽,都要做個好人啦,不要去做壞人。”


    “那會兒我就問師父,怎麽去區別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呢。”


    “師父當時很有深意的說,其實很多壞人做了壞事,不覺得自己是做了壞事的,反而覺得理所當然的,這才是最可憐的。”


    “我覺得他們可憐,也就覺得傷心。”


    棺材鋪老板有些笑意,摸了摸這麽個孩子的腦袋,輕聲道:“這世上太多可憐的人了,但總是為別人想,你是想不過來的。”


    小道童理所當然的說道:“那我看到一次就傷心一次好了。”


    棺材鋪老板笑了笑,再不說話,隻是帶著小道童出門去看天上的月亮。


    到了外麵他又問道:“之前你去很多家棺材鋪子,都沒人願意教你,那你也傷心嗎?”


    小道童搖頭道:“我不傷心,他們沒有理由教我,因為我也沒錢付給他們。”


    棺材鋪老板感慨道:“你真是個奇怪的小道士。”


    小道童認真的搖頭,“師父說了,我這會兒年紀小,還不能說是道士呢。”


    棺材鋪老板不說話,就隻是讓他回去睡覺。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第二天開始,就再也沒有人來笑話這麽個小道童,這棺材鋪旁,即便有人路過,也再沒有敢對這小道童指指點點。


    之後的半年裏,小道童白天在很努力的學怎麽去做棺材,晚上的時候,就在月光下畫符。


    什麽平安符、長壽符、太平符、財運符……


    等到半年後,小道童總算是出師,離開那天,小道童把滿滿一包的符籙都遞給那個棺材鋪老板。


    “小道沒有什麽財物,也沒有什麽好東西給您,隻是這半年每天都為您畫符,希望這些符籙能讓您往後這半生,都一直平安長壽。”


    說完這些話,小道童對他認真行禮,而後便踏上了還山的路。


    看著手裏這包符籙,棺材鋪老板嘟囔道:“老子都活了這麽多年,有了你這些東西,就真能後半輩子平安?”


    不過話是這樣說,他還是沒把這些東西丟下,反倒是收好,轉身回屋去了。


    幾日之後,小道童又回到了山上,驢道人還是在石階上坐著,正在掏耳朵。


    小道童一路小跑,來到驢道人身前,躬身行禮,喊了一聲驢師叔。


    驢道人瞥了他一眼,皺眉道:“這麽大聲,要把耳朵他娘的震聾?!”


    小道童迫不及待的問道:“我師父呢?”


    “沒爛。”


    見過了驢道人和他師父,小道童又回到了山上,開始重新去對付那棵香楠樹。


    這一次,他沒多久,差不多也就是一月工夫,就做好了一口棺材。


    當然,香楠樹幹還剩下很多很多。


    費力的把那口也算是精致的棺材拉下山,驢道人再看著他費力的把老道人裝在棺材裏,放進那個大坑,在蓋上之前,小道童跪在棺材前,哭了很久。


    最後掩埋好自己師父,小道童還立了碑。


    往後的日子裏,依然是平靜而無趣,唯一不同的就是,山上那棵香楠樹被小道童砍成很多段,一點點的搬下山,去送給那個棺材鋪的老板。


    他分了好幾次,而且每一次,都花了很久的時間。


    驢道人還是什麽都沒說,也沒做。


    小孩子就是這麽單純,有恩便報恩,而且是不止一次的報。


    實際上如果最開始這小家夥就把多的香楠木搬下山,隻怕沒有棺材鋪子會拒絕他。


    做完這些之後,山上就平靜下來。


    小道童變成了小道士,每日該早修便早修,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偶爾有不懂的,他去問驢道人,驢道人雖然還是不耐煩,但還是很認真的去回答那些個該回答的問題。


    山中安靜,這就安靜的過了一年有餘。


    驢道人越來越白,到了如今,已經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但小道士還是很敏銳的察覺到,如今的驢師叔,眉目之間,隱約之間還是有痛苦之意。


    小道士察言觀色,這天午後,趁著天時好,驢道人在曬太陽,小道士這才小心翼翼問道:“驢師叔。”


    驢道人睜開一隻眼睛,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說道:“做啥?”


    小道士說道:“我這幾天看著驢師叔您這個樣子,好像是身體不舒服,師叔有什麽傷在身嗎?要不要我下山去為師叔抓藥?”


    驢道人皺了皺眉,然後眯著眼睛,“你這小家夥,眼睛夠毒啊。”


    小道士安靜的看著驢道人。


    驢道人擺擺手,示意他該幹嘛就去幹嘛,別他娘的來煩自己。


    小道士卻是立在原地,認真說道:“驢師叔,有病就得治,不然過些日子我是不是又得做一副棺材?”


    驢道人坐起身來,一臉疑惑,你這小家夥,他娘的下山一趟,就變得這麽油嘴滑舌了?這張嘴就要問驢大爺我做副棺材?


    驢道人眼見這小子說什麽都不願意走,這才罵道:“難道我他娘的生了個痔瘡都要給你講?”


    小道士一驚,然後下意識覺得身後有些涼意,他趕緊離去,眼見這小子離開,驢道士鬆了口氣,但不一會兒,這小家夥就重新回來,有些古怪的問道:“驢師叔,很疼吧?”


    “滾啊!”


    驢道人黑著臉。


    痔瘡這個事情,其實早已經困擾了驢道人多年,他當初在帝陵裏的時候,便生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都是修行者了,怎麽他娘的還會有這個病,難道是因為自己是妖修的緣故?


    想不清楚的時候,驢道人一般不會去多想,況且最開始還沒有什麽問題,可是到了後麵修成人形,他意外的發現,自己這病好像是越來越嚴重了。


    每日都他娘的賊疼。


    還好他早就已經辟穀,不用進食,也不用排便,要不然那還了得。


    可就是如此,這也時時刻刻在折磨著他。


    到了如今,他甚至都覺得難以忍受了,所以這才常常麵露痛苦之意。


    又過了幾日,小道士又一次看到驢道人在曬太陽,就主動過來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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