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城門外,冰天雪地,大雪皚皚。


    一行車隊,足足有差不多百輛馬車,沿著官道緩緩而來。


    快要臨近郢都城門的時候,為首的那輛馬車簾子被人掀開,坐在車廂裏的老人雙手仍舊放在身前的碳爐裏,但頭已經看向車廂外的景象。


    “連綿大雪,瑞雪兆豐年,好時節。”


    老人輕聲感慨道:“當年離開郢都,過了多少年?怎麽也有些年生了,現在在死之前能回來,不容易。”


    趕車的馬夫是個窮酸書生,聽著這話,這位也是在年少時候,便離開了郢都的讀書人,深以為然,他輕聲說道:“大雪過去,萬物複蘇,一切都重新開始,正好是施展拳腳的時候。”


    “就是不知道那位皇帝陛下,是不是真如先生所言?”


    臨了,窮酸書生還隨口說了一句,“不過先生所言,一般沒錯,況且就算是錯了,咱們就能倒回去了?”


    老人冷哼一聲,“你要是覺得待不下去,盡管倒回去,老夫倒是不會拉著你。”


    窮酸書生嘿嘿一笑,沒有多說。


    老人看著已經不遠的郢都城,有些憤憤的說道:“老夫當初便說要早些來,可你們這幫小子偏偏擔憂過去擔憂過來,搞的讓崔老頭子捷足先登,老夫倒是活不了幾年了,對這什麽三公之位,沒什麽想法,隻不過你們這幫小子,以後在南楚官場上,就不怕處處矮那幫崇文樓的讀書人一頭?”


    窮酸讀書人灑然笑道:“先生這點倒是有些多慮了,別的不說,光是前些年學宮和崇文樓私底下的辯論,咱們就討得了好了?依著學生來看,即便是咱們早來些日子,隻怕是也會不如崇文樓。”


    說起辯論一事,老人就更是有些生氣,他冷笑道:“要不是你們這幫小子不爭氣,何至於如此?”


    這話還真沒有半點問題,學宮和崇文樓,在私底下有著明年一辯論的說法,在老人還每年去崇文樓的年生,還是每年都能取勝。


    可後來時日一久,老人也不好意思每年都去了,可這一換人,學宮就足足有幾十年都沒贏過了。


    老人揉了揉額頭,嘟囔道:“不管怎麽說,咱們這些人才是南楚人,讓一幫外鄉客占了先機,這算個什麽事兒?”


    沒錯,自老人之後,大概身後有百人之餘,都是學宮的讀書人,也都是南楚人,而且大半都是老人前些年,遊走南楚,親自挑選,帶入學宮的。


    可以說在那個時候,老人便已經為今日之南楚,考慮許久了。


    至於學宮是個什麽地方,其實也是一家類似於崇文樓的書院,建立時間和崇文樓相差無幾,不過學宮走的是隱於野的路數,而崇文樓走的是入仕這條路,即便是學宮的讀書人,想要入仕,也不能披露在何處求學過。


    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隻是數十年的經營,老人刻意在學宮裏已經培養出了一批讀書人,都是南楚人氏。


    隻是為了今日。


    臨近城門,老人吐出一口濁氣,認朗聲笑道:“當年先帝不願一統河山,南楚錯失成就偉業的機會,如今,不會了!”


    


    第429章 溯源之時


    馬車入城,浩浩蕩蕩,引來不少郢都百姓的目光。


    大多數郢都百姓,不知道真相,隻是看著那車隊,在猜測是什麽大人物,他們也知道如今南楚百廢待興,理應會有些不少人會來郢都。


    畢竟崇文樓都在這個地方,總會引來不少讀書人的。


    在街角,顧泯和柳邑撐著琉璃傘,緩步而行,沒有去看那些馬車,也沒有探查的心思。


    他們兩人,正朝著郢都城的皇城而去。


    顧泯白淨手指,緊緊握住琉璃傘的傘把,好像握住的不是一把傘,而是一柄劍。


    越是靠近那座皇城,便越是用力。


    柳邑看出了顧泯內心的複雜情緒,輕輕去拉住他的另外一隻手。


    冰天雪地,寒雪刺骨,顧泯的手卻溫潤如玉,沒有一點點冰涼的感覺。


    “之前領著你走了一趟鹹商城,但卻沒有來這裏,是因為就連我,都很難去麵對。”


    遠處巍峨皇城遙遙可見,但步行,卻還有半個時辰的光景。


    顧泯微嘲道:“很多年前,便有人說我心誌遠不如梁照,我沒有反駁過,他們不知道我經曆了些什麽,自然便不知道我的顧忌,當然了,他們也會說,要是換做梁照來,也定然不會如此。”


    顧泯微笑道:“這一點我承認。”


    柳邑想要說話安慰眼前男人,可他卻是搖了搖頭,“這不是什麽可笑和可恥的事情,世上的事情那麽多,要是樁樁件件都是我第一,有道理?”


    柳邑搖頭道:“沒道理。”


    顧泯繼續說道:“所以不如旁人,我能接受,我並非要事事都爭第一,但不如人,我會繼續努力,而非自暴自棄,我要的東西,我很清楚,所以這一路走來,除去最開始那幾年,我其實沒什麽不開心的。”


    柳邑嘟囔道:“差點死了好幾次,這也開心?”


    顧泯一時無語,一路走來,坎坷路途,並不平坦,碰壁也好,還是凶險境地也好,都遇到過,他不知道換做旁人會不會一直抱怨,但他隻是知道,反正自己,不太在意。


    當時凶險便凶險,之後自己能夠活下來,也就行了。


    當然了,要不是那些個凶險的事情,他如今哪裏能走到所有年輕人的前麵,成為當之無愧的年輕一輩第一人。


    “早些年,我和蘇宿那混蛋小子打過一次架,當時不分勝負,後來就再沒有交過手了。”


    顧泯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


    柳邑問道:“是不想傷了兄弟情義?”


    顧泯搖搖頭,“蘇宿那小子多聰明,後來他知道打不過我以後,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一茬,不過他肯定不怕輸,隻是覺得打一場必輸的架沒意思。”


    麵對這些年輕人,顧泯幾乎都有勝績,唯獨蘇宿沒有。


    顧泯笑道:“說不定這會兒都還有不少人覺得我這年輕一代第一人的名頭名不副實,畢竟劍府那位大師兄和梁照,現如今,都沒一一勝過。”


    柳邑深以為然,顧泯和梁照的最後一戰,兩人以平局收場,那個時候,梁照才得了大祁先帝的最後饋贈,所以兩人還能戰平,當然,過程凶險,差點顧泯也死在鹹商城了。


    可如今顧泯再去想,即便如今梁照再怎麽出彩,顧泯也有信心完全勝過而,而且自認還能力壓他到此生結束。


    庚辛劍主,力壓同代劍修,並非虛言。


    至於大師兄,亦是如此。


    不過顧泯現如今的身份,也不好去找那兩人好好比試一番。


    時過境遷嘍。


    顧泯伸手去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然後看著它慢慢化開,輕聲道:“梁照做了個大祁皇帝,耽誤了不少修行,那我呢,會不會?”


    柳邑心領神會,笑道:“看起來你現在比他的準備更充足,應當不會。”


    顧泯滿意的說道:“說起做皇帝,我真的要比他更得心應手。”


    說到這個,他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好些年前,還在郢都城裏,自己還沒有桌子高的時候,最為寵愛他的父皇便把他抱著在禦書房批改奏折了,那會兒有太監在一旁念出奏折的內容,而那位南楚皇帝,便會給出自己意見,被抱著的顧泯,自然也跟著聽了不少東西。


    其實南楚也好,大祁也好,都是一樣的,無非是一個國大些,一個國小些,治國如同烹小鮮,這事兒自己父皇做得好,顧泯也覺得自己可以。


    臨近皇城,柳邑看著那朱牆黃瓦,忽然問道:“小時候的事情,沒聽你說過,說說行不行?”


    顧泯沒急著開口,轉頭問道:“那你呢?”


    柳邑搖搖頭,“我從小在冰天雪地裏長大,除去修行就是修行,哪裏有什麽故事。”


    顧泯啞然失笑,轉念一想,那位北海之主也的確是這麽個人,讓他做個慈父,陪著自己小閨女玩耍,隻怕也是做不出來的。


    “我小時候也沒什麽好玩的,最開始在這座城裏,想要見一眼母後,也要通報,很麻煩,皇族子弟,規矩繁多,條條框框,都得懂,都不能違背,再之後,我那皇兄毒殺了我父皇,奪了皇位,殺了好些兄弟,那之後,我整日活著提心吊膽,很怕某一日就死了。”


    顧泯說了些後麵的事情,很多事情都是一筆帶過,唯獨那天日暮之時,他做的事情,卻很認真的講了出來。


    “皇兄要殺我,還要讓頂著他的身份去死,我不願意,所以我便殺了他。”


    柳邑張了張口,他能夠想象得到當初的景象。


    於是她沒來由的便又心疼起了顧泯,現如今這麽風光的年輕人,當初不知道遭罪多少啊。


    顧泯似乎是知道柳邑在想些什麽,搖頭道:“世上的人和事情,隻要他自己不覺得有多難過,那別人去覺得,都不對。”


    柳邑想要說些什麽,隻是兩人已經來到宮門口,這座皇城前幾日便有人進來打掃,如今已經接近尾聲,隻是宮門處有守衛站立,不讓閑雜人等進入。


    那兩護衛本來一開始看到顧泯兩人就想開口驅趕的,但是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老護衛,當年也曾在皇城裏當差,覺得那白袍男子的容貌有些眼熟,但之前離得太遠,不敢判定,這會兒顧泯來到宮門前,他再也沒有半點猶豫,當即便跪下,泣不成聲,“臣巡防營舊將汪大統,叩見陛下!”


    他既然跪下了,身側的那個護衛,自然也跟著就跪下了。


    兩人都看著地麵,不敢抬頭去看那位年輕皇帝。


    啪嗒啪嗒的聲音卻傳了出來。


    滾燙的淚水,落在雪地上,也融化不少白雪。


    顧泯不認識他,但那些年他經常進出皇城,宮中倒是不少人,都認識他,後來那位皇兄死了,他作為最後一位皇族,自然便成了南楚皇帝,外人雖然再沒見過他,但都知道,繼位的是他。


    再後來顧泯漸漸在世上的名聲越來越響亮,他們這些南楚舊臣,自然日夜都盼著能夠再見到他,再度看到南楚兩個字出現在世間。


    南楚兩個字,不知道是多少南楚遺民心裏最為重要的東西。


    這兩個字意味著之後他們就會再度擁有家鄉,再度擁有自己的國家,從此不再是喪家犬。


    顧泯沉默了一會兒,平靜道:“平身。”


    汪大統和一旁的護衛站起身來,仍舊是低著頭,不敢直視顧泯麵容。


    “朕要進去看看,你們在這裏守著便是。”


    顧泯和柳邑進入皇城,走出很遠,柳邑才敢小聲說道:“你說朕的時候,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唉。”


    顧泯無奈。


    做君王和做顧泯,自然會是兩個人。


    但做君王的時候,他還是顧泯,這就夠了。


    走在空無一人的皇城裏,這裏雖然已經打掃過一遍,但是和當年比起來,也還有差距,這要是換做一般的君主,隻怕是就要想著重建這座皇城了。


    隻是顧泯並不在意,和柳邑說了幾句閑話,最後就來到那邊大殿前。


    曆代南楚國君,便是在那大殿裏,將一項項或是利民,或是害民的決策發到南楚各地的。


    站在大殿前,顧泯忽然搖了搖頭。


    他對著柳邑輕聲說道:“你等我一會兒。”


    柳邑不知所以,但還是點頭。


    然後顧泯憑空消失。


    沒過多久,他再度出現,然後一身衣衫就不是之前的白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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