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這會兒本來整個人都很緊張,聽著自家師叔又這麽一說,啊的一聲,就要鬆手。


    好在道人趕緊開口,“別急著鬆手啊,要是這小子真是個好人,你這樣一鬆手,他不就命都沒了嗎?”


    小道士聞言,又隻能悻悻然的用力壓住這個年輕人的胸口,隻是太過用力,讓那年輕人又吐出了幾口鮮血。


    “啊,對不起啊!”


    年輕人雖然受了重傷,雖然很痛苦,此刻雖然已經說不出話來,但是眼睛卻是睜得很大,他手臂用力,很想站起來。


    道人在一側,看到這一幕,嘖嘖笑道:“都這樣了,還想著站起來,你這不死都燒高香了,別說殺人了。”


    道人蹲下來,扒拉開這年輕人的衣衫,露出他的小腹,眼見那邊並無傷口,這才說道:“山窮水盡,還沒動那最後一劍,倒是運氣好。”


    年輕人眼裏明顯多出了一抹疑惑,他努力張口,隻是還沒說出話,就又吐出不少鮮血。


    道人嘖嘖道:“想說話?把血吐完估摸著就可以了,不過血吐完了,你這小命也沒了。”


    年輕人聽了這番話,果不其然的便不掙紮,而是就這樣默默的看著眼前的道人。


    “追兵在後頭,我知道,不過一群結發繁星,來了又怎麽樣?老子要是願意,一個個都給殺了。”


    道人聰慧,從這年輕人的眼裏讀到了很多東西,之前他看向自己,就是提醒他後麵有追兵,不想讓道人卷進去。


    有這麽個心思,道人之前說他是十惡不赦這種事情,大概就可以排除了。


    不過這還沒到道人可以主動出手搭救的地步。


    “現在人要來了,我不救你,你肯定就死了,我要是救你,倒不是什麽難事,可我為什麽要救你這這個和我沒有半點關係的家夥?”


    道人坐在年輕人身前,一臉不在意的在這裏信口胡謅。


    不過這些話可是被他的小師侄聽得一清二楚,小家夥臉都黑了,“師叔,見死不救不好的啊!”


    道人沒有轉頭,隻是自顧自說道:“招惹是非才不好,平日裏咱們劫富濟貧也就算了,那都是找的一些狗大戶,這家夥的來頭不一般,要是招惹了之後,咱們被追殺怎麽辦?”


    眼看著小道士要開口,道人很快便打斷道:“要是我打不過,怎麽辦?”


    小道士愣了愣,但還是很快說道:“試試嘛。”


    道人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自己眼前的小家夥,從那破道觀出來之後,便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滿心都是正義和純真,他這些日子,想著用自己偉大的思想改變對方的想法,可努力了很久,也隻是能讓那小子去偷點狗大戶之類的,再過分的事情,想要對方做,對方也是不願意。


    不過後來想想,道人也就放棄了,天底下的人,未必都要像他一樣,像是小道士這樣的很少,但少也少得有意思。


    不過有件事情,目前很麻煩。


    道人看向那個年輕人,忽然說道:“我可以救你的小命,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要不然我憑什麽救你。”


    那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眨了眨眼。


    道人很高興,然後拍了拍對方的臉,“很好,以後你可以叫我驢道人,要是覺得生分,叫一聲爹也是可以的。”


    年輕人吐出了二兩血,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拍的。


    ……


    ……


    破道觀外,三十裏處。


    一行數人,人人負劍,為首一人,身形枯瘦,麵容枯槁,不僅背負長劍,手裏更有一羅盤,上麵有靈氣溢出,為他們指明方向。


    眾人站立在原地,看著那靈氣飄去的方向,確定了方向之後,就要再度前行,可就在此刻,一道氣機忽然從天而降,落在羅盤上,直接了當的就把羅盤轟碎。


    眾人驚駭之外,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塊青石上,出現了一個邋遢道人。


    那人摳著鼻孔,看著這邊眾人,滿臉都是不屑。


    眾人一怔,長劍出鞘,已然是做好了殺人的準備。


    從遠處而來的驢道人眯眼道:“想清楚了,要是你們先動手,我本來就不多的仁慈就不用在你們身上了,到時候死了,可沒地兒哭去。”


    這一番話說出來,那一眾劍修倒是沒有立即動手,畢竟之前羅盤轟然碎裂,他們都並無感知,不是說羅盤碎裂有什麽了不起,而是那道氣機什麽時候出現的,他們都未感知,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那枯槁老人皺眉道:“道友師出何門,何故招惹萬劍山?”


    一句話裏包含了三個意思,足以說明眼前的老人行走世間的經驗之豐富。


    老話說得好,江湖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而把這句話放在修行界裏,也是一樣的適用。


    “萬劍山?老子沒聽過,老子一向不喜歡廢話,就一個事兒,你們追殺的那個劍種,我保了,要想殺他,先來殺我。”


    驢道人說話的時候,氣機外泄,殺機彌漫。


    他雖然大多數時候都很不正經,可不意味著他沒有動怒的時候,他自己也是個金闕境的強大修行者,他其實自己一旦動怒起來,殺人不難,尤其是殺不是金闕的這幫人。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原本還想搏一搏,此刻卻什麽心思都沒了,那老人躬身問道:“不知前輩名諱?在哪座仙山修行,晚輩回到萬劍山,也好改日登門賠罪。”


    驢道人似笑非笑的看向那個老劍修,隻是一瞬,一道氣機突兀而生,然後穿胸而過,老劍修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倒了下去。


    驢道人冷笑道:“真當我是個傻子?還有想死的嗎?要是想死,就都站著。”


    他環顧四周,一眾劍修頓時離去,沒有一個人敢在這裏繼續逗留。


    現如今的他們,哪裏還去管這個道人是什麽身份,又和徐承寒那個劍種有什麽關係,現如今的頭等大事,除去逃命之外,別無他物。


    等到驢道人優哉遊哉的回到道觀裏的時候,已經滿身鮮血的小道士怔怔看著前方。


    驢道人問道:“死了?”


    小道士茫然的點點頭。


    驢道人低頭看去,果不其然,之前睜著眼睛的那個年輕人,這會兒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趕緊靠過去,伸手在身上揉搓了幾下,拿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掰開那年輕人的嘴裏,給他喂了進去。


    然後驢道人自顧自的說道:“這小子可別死了啊……”


    ——


    那個未知世界裏,有修行者。


    這是顧泯最近得到的答案。


    隻是這個地方太小,百姓太少,修行者更少,竟然從未聽過有繁星境之上的修行者的存在,甚至於就連這繁星境的說法,也不是一直有的,好像才興起沒多久。


    然後顧泯還得到一個消息,那就是這邊的語言最開始和他們所說的根本不同,隻是後來因為某人的強烈要求下,所有人才不得不改用如今的語言。


    而一切的源頭,便在於那海邊的軍伍。


    於是最後不打算再遊走這“世間”的顧泯,轉而前往海岸邊。


    三日之後,顧泯和阿桑兩人,臨近海岸,在一座山上,遙遙看著遠處的雄城,以及城外的營寨和溝壑。


    即便是隔著這麽遠,兩人都能夠清楚的感知到,那城前的營寨裏,有人數不少於數萬的軍卒,軍容整齊,氣息雄渾,這是有足夠數量的修行者堆在一起才會有的景象。


    而一麵麵上書寧字的軍旗,就飄蕩在那些營寨之中。


    阿桑感慨道:“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這支軍伍,竟然真的還存在。”


    來之時已然不抱希望,後來希望漸漸生起,如今看到了結果,即便是阿桑,也難免要感慨一番。


    顧泯也是點頭,很是激動。


    “還有許多事情,還沒有答案,希望能在這裏,有個分曉。”


    顧泯換上一襲雪白帝袍,朝著那座雄城而去。


    南楚帝袍和大寧帝袍雖然有些不同,但是他身為大寧後裔,這件事做不得假,大寧皇族血脈,其實很好辨認,因為隔著一些年,顧氏一族便出過金闕強者,這種特殊的皇族血脈,自然便沒有淡化下去,沒有淡化下去,便意味著可以分辨。


    尤其是顧泯如今的境界越發強大,讓他的血脈已經顯化出來,更加不凡。


    其實作為庚辛劍主,顧泯已然擁有力壓同代劍修的資本,再加上他身上的這皇族血脈,便更強一些,再加上他的那些奇遇和磨難,他現在要不是年輕一代第一人,隻怕那祖宗們都要從地下爬起來給他幾拳。


    臨近巨城,顧泯就要展現自身血脈,卻被阿桑製止。


    阿桑說道:“天下已無大寧,數百年之後,和數百年之前,到底是什麽光景,誰也說不清楚。”


    當然,師姐的想法自然沒錯,做人最應該的便是謹慎兩個字,若是不夠謹慎,吃虧自然便多了。


    隻是顧泯卻是搖頭,一反常態的拒絕道:“師姐說的有道理,不過我覺得若是他們早有了變化,這裏便不可能再立起大寧軍旗,這是為大寧駐守了數百年邊境的背景,如何不可相信?”


    顧泯說著話,已經催動身上氣機,手掌處用劍氣割開口子,鮮血灑落,在融入氣機之後,熠熠生輝。


    然後一種古老和尊貴的氣息,在這裏傳出來。


    世間不知道誕生了多少王朝,隨便抓個百姓去推演他的祖上,說不定都和皇室有些關係,但是他們的血脈裏,絕對不可能會有這樣的異象。


    因為想要保證血脈不退化,除去要有傳承之外,就是每隔上幾代,便要出一個金闕境的強者,才能保證血脈的純粹和強大。


    強如大祁王朝的皇室血脈,便沒有如此特質,要不然大祁先帝當初找尋自己的皇子,也不會如此麻煩了。


    世間隻有大寧皇族這一脈,才會如此了。


    強大的氣息傳了出來,半片天空,都已經變成了白玉一般的顏色。


    隱約可見,在雲層裏還有紫光。


    天地之間,氣息變幻,雄城這邊,人人可見。


    營寨之中,諸多兵卒,看著這一幕,都怔住了。


    他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些大寧軍卒,不知道這些東西代表著什麽,但礙於軍紀,即便是看到如此景象,也無人做些什麽。


    如果有什麽異動,營中和城裏自然會有人示警。


    下一刻,毫無征兆,城頭上,一道雄壯身影掠過長空,卷起狂風,襲向懸停半空的顧泯。


    另外城頭上,還有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翹首以盼。


    “是軍侯!”


    “軍侯不是有百年不曾出手了,怎麽回事?!”


    “難道此人是海外大敵?!”


    “可為何無人示警?”


    頃刻間,一道道聲音響起,隻是在這陣狂風下,都顯得微不可聞。


    雄壯身影撞來,顧泯沒有退卻,哪怕感知到對方的境界強大,在頃刻間,他還是選擇了撞上去。


    他的身軀經曆過洗禮,一般的修行者,可無法對他造成傷害,即便對方是一個金闕境的強者,在顧泯麵前,也不一定能夠一擊便將其擊殺。


    更何況,他並未感知到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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