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時間上,吃虧太多了,想要彌補,隻能在別的地方下手,你們對朕的看法,朕現在並不在意,但如今,你們兩人,隻能答應朕。”


    寧啟帝看向那已經停滯的海水,然後搖了搖頭。


    海水朝著天幕裏湧去,回到北海。


    柳渾和讀書人都知曉,在這些海水徹底消失之前,他們要做出自己的決定。


    讀書人沉默片刻,很快開口,“你知道,有些事情我是不會去做的,但除去那些事情之外,我能答應你。”


    他說話的時候天地震動,一道道血氣湧出,那是在用大道下誓言,他知道,唯獨隻有這樣,才能讓寧啟帝相信。


    柳渾歎了口氣,也是如此,血氣湧向天幕,立下了大道誓言。


    這是他們向寧啟帝低頭了。


    寧啟帝沒什麽表情,隻是伸手,在身前構建出了一道門戶,正好連接他們兩人的來處。


    看到他展現如此手段,兩人更是無奈。


    他們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柳渾突然問道:“顧寧,你的局裏,到底有沒有活棋?”


    寧啟帝轉身,這一次看向柳渾的眼睛裏,終於有了幾分欣賞的意思。


    “都在死地,憑本事而活。”


    第699章 一場鏡花水月


    柳渾和讀書進入門戶,回到那棵柳樹下。


    此刻這邊天光,隻是過去片刻。


    不過此刻,大雨已經停歇。


    柳渾渾身上下,早就被汗水打濕,從來從容的他,如今也有些劫後餘生的高興。


    在他身側,讀書人取下腰間的舊書,隨便翻開一頁書,上麵有著極為細密的裂痕,如同一隻蜘蛛在上麵,結下了一張網。


    若隻是一頁書如此,那還好說,但實際上是這卷舊書,每一頁都是如此。


    這些裂痕便是之前付出的代價,雖說在以後,憑借時間和無數天材地寶也能修複,隻是修複之後,斷然是不會像是之前那般渾然天成,道韻無缺了。


    不過即便是這本命寶遭受如此重創,讀書人隻有些惱怒和惋惜,卻沒有太多別的情緒,和自己這條小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他拎得清。


    合上舊書,讀書人微笑問道:“柳道長如何?”


    柳渾聽著讀書人開口,這才緩慢的喚出那一片柳葉,之前離去之前,這一片綠葉,還翠綠無比,生機盎然,而如今再看,葉脈早就發黃,生機更是流逝許多,光是那點的生機流逝,就要讓一位壽命無多的千秋境修行者感覺到惋惜不已。


    柳渾看了一眼柳葉,歎道:“沒有個百年光陰,幾乎無法修複。”


    除去這百年之外,他們兩人身上的傷勢,也大概需要數十年才能複原。


    讀書人說道:“能夠活著歸來,已經是不易了,這些損失之後可以想辦法彌補。”


    柳渾沉默不語,他突然看向讀書人,臉色微變。


    讀書人一怔,隨即苦笑,“還是小看他了。”


    本來看著溫和的讀書人,此刻額頭中間,卻突然出現了一隻豎眼,出現的一瞬間裏麵還有璀璨光芒,但很快便黯淡下來,丟失了所有靈氣,一道鮮血從眼中緩緩流出,沾染麵容。


    讀書人神情不變,伸手去擦鮮血,但此刻不管是他還是柳渾,其實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那卷舊書是他的本命寶,遭受重創已經算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比那卷舊書還要重要的,其實還是它天生的這第三隻靈眼。


    能洞察人心,勘探萬物,都靠著這隻眼睛。


    可如今裏麵靈氣流失殆盡,好似一口泉眼已經幹枯,這是絕對不可逆轉的傷勢,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他便再也沒有這第三隻眼睛了。


    柳渾愧疚道:“是我,若是我不想著去看看,我們便不會這般了。”


    擦幹血跡,讀書人以手拂過那隻眼睛,那隻眼睛才緩緩消失,複歸如常,做完這些,讀書人才輕聲道:“從前他他便是立足山巔,眼觀大地,山川河流,盡在眼底,如今他已經高懸天幕,俯瞰人間,人心萬顆,都在他的一念之間。他既然已經布下了這樣的局,說不定就連當初你處心積慮想要得到顧晚雲的真血,也是他故意為之的,他早就算到有今天,即便你今日不提,我們又能逃得出去嗎?”


    經過這件事之後,讀書人對於寧啟帝,已經有了另外的認知。


    柳渾沉默片刻,“相比較這麽些東西,我更在意的是他最後要我們做的東西。”


    最後的最後,寧啟帝隻提出了一個要求。


    “什麽叫什麽都不要做?”


    柳渾皺眉道:“是讓我們從現在開始什麽都不要做了,尤其是針對顧晚雲那些事?還是說因為他才生出的其他想法,也不要去嚐試?”


    那一句什麽都不要做,對這兩人,也算是造成了很大的困惑。


    柳渾從離開到現在,一直在想這件事,可不管怎麽想,都無法想通。


    他每次覺得自己發現一個點,然後想了許久,就像是在一條路上走了數步,卻馬上發現在道路一側,豎著一塊招牌,上麵沒多的,也就兩個字。


    “歡迎。”


    柳渾因此不得不去走上另外一條路,走了許久,大概同樣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等到走了好幾條路之後,再在一條路上走了許久,沒有發現有什麽招牌之類的說法,本以為是真的自己想通了些什麽,可就在自得之時,前麵便徒然出現一道斷崖。


    已然是無路可走。


    這個處境,不管是換做誰來,按理說都要灰心不已,根本再生不出別的想法。


    好似他整個人,已經被寧啟帝刨開,每一根骨頭,每一滴鮮血,甚至於每一根毛發,都被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將自己所有會生出的想法,會做出的抉擇,全部都算到了。


    想到這一點,才讓柳渾嚇出一身冷汗。


    讀書人看了一眼柳渾,淡然道:“這也是一道攻心之策,是陽謀,深思下去,自然很容易看清楚,隻是我們看出來,也是他故意為之的,之後的事情,我們做出的反應,也是他算在內的。”


    “按著常理這麽做,我們自己要懷疑他是不是早已經在這裏設下一個局,但我們若是鋌而走險去做別的,又要懷疑他是不是之前故意布下迷霧,就是要引導我們如此,當我們又想一切不做的事情,或許這又在他的算計範圍內。”


    讀書人苦笑道:“明明所有事情,最後都會有一個選擇的,我們隻要做出不是他算出的那個選擇,便能破開稍微喘口氣,但在這裏思索來思索去,最後還要落在他的彀中。”


    柳渾問道:“若是蒙著眼,隨便一走,讓事情的發展不在我們所期望的方向裏來,是否就能破局了?”


    讀書人皺眉道:“你是要下一子,走一步無理手?”


    柳渾說道:“我不去想接下來該如何,隨手而做一個選擇,我自己都不知道之後要出現什麽,他又如何在這麽遙遠的地方,也能事無巨細,都全部算在內?”


    讀書人沉默不言,他覺得柳渾這番話有些道理,但隱約又覺得什麽地方不對。


    一局棋,寧啟帝一個人坐在高處落子,以往不讓人知曉,如今讓他們知道,讓他們不得不爬起來和他對弈,結果他們落下的第一子,便是要將棋盤打亂,難道他想不到這一點嗎?


    這讀書人搖頭苦笑道:“我覺得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去想他在想什麽了。”


    柳渾也是歎氣,若是有可能,誰願意和這樣的人站在對麵。


    柳渾說道:“有一點,我能明確而清楚的告訴你。”


    讀書人淡然笑道:“願聞其詳。”


    柳渾認真道:“顧寧著眼,最後目光所在之處,定然是在那數位天君身上。”


    讀書人難得翻了個白眼。


    這種話,根本不用說。


    本來如此,也該如此。


    在那些天君眼裏,此刻的寧啟帝像極了一個螞蟻,絕對不會在意,但是他們不知道,寧啟帝像是一個磨刀的屠夫,你此刻不在意他,等過了些日子,他的刀就會毫無聲息的出現在你的背後,一刀斃命,你根本沒有準備。


    柳渾絕對相信,倘若給寧啟帝足夠多的時間,他會站在最高處,再也無人能夠比較。


    讀書人笑了笑,隻是這一笑,之前回來之時,已經停歇的大雨,此刻又重新出現,磅礴大雨,隻是瞬間,便讓兩人眼前,頓時滿是雨霧。


    讀書人緩慢離開柳樹下,緩慢朝著遠處走去,口中喃喃自語。


    柳渾看著這好友背影,神色複雜,但最終不發一言。


    他緩慢撐開漣漪,掌中出現有兩片柳葉,一片翠綠,另外一片,便是之前遭受重創那一片。


    其實他的這至強手段,從修行的那一天開始,便一直是兩片柳葉,不過示人的,一直都是其中一片,在之前那個緊要關頭,他依然沒有將另外一片取出,而是一直作為壓箱底的手段,等著最後一擊。


    他柳渾,看似對誰都充滿了戒心,唯獨對那個讀書人沒有戒心,但其實,是錯的。


    他對所有人都有戒心。


    不管是誰。


    不過他相信,那讀書人,卻已經是將所有一切都拿出來了。


    他對自己,無比赤誠。


    ……


    ……


    讀書人走過街角,嘴角開始溢血,身上那些細密毛孔裏,也有鮮血緩緩流淌而出,他撤去氣機,任由大雨拍在自己身體上,鮮血順著雨水流淌,變得無比清淡。


    之前一戰,他看似就隻是付出了一隻靈眼和那卷舊書遭受重創的代價,但實際上他付出的代價,還要比這個重得多。


    不過為了不讓柳渾愧疚,讀書人沒說,選擇自己承受。


    交朋友嘛,不就是如此?


    大事講小,小事不提,卻偏偏是那些芝麻綠豆的事情,反複提及。


    其實呢,世上所有人都說柳渾隻對他無比赤誠,但其實讀書人也知道的,他對自己,仍有戒心。


    可這不妨礙,他們是好朋友。


    讀書人自己都不在意,旁人即便在意又如何?


    沒道理的事情嘛。


    ……


    ……


    “還真有後手?”


    一道聲音,突兀在柳渾身後響起,隨著柳渾轉身,那棵柳樹下,一道道白光匯聚,然後出現一道人影,正是身著帝袍的寧啟帝。


    他看著柳渾,眼裏是幾分鄙夷,“當年見朕,你便想要超過朕,但後來你自知無法超過朕,便事事學朕,但你學朕,也隻是學了個皮毛,你覺得將天下人都當作敵人,便能時時刻刻保持清醒,你也覺得朕是這樣做的?”


    那道虛影,雖說是寧啟帝,但絕對不是真身。


    柳渾有些惱怒,揮手想要將其打散,但瞬間又複轉清醒,問道:“這又是你的手段之心,來激我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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