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婉婉,她微微頷首,婉婉便也大方迎上去,於是二人便走在了一起。


    “容小姐這是要去哪?”


    婉婉道:“原是打算四處逛逛,買些東西的,但出了府衙才發現,這裏竟什麽都沒有,便見遠處有歸來漁船,想看看熱鬧,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吳氏聽了含笑,半點不意外道:“我初來時,也是與容小姐一樣的反應。”


    桑縣令是別處遠調而來的支縣,來鯤縣不過才上任三月餘,所以吳氏太能理解婉婉初到鯤縣所震驚模樣,因為她也曾這樣震驚過。


    “我也是才知道,金國居然還有這樣貧苦的地方。”吳氏歎了口氣,“老爺被調來這裏後,曾在信中形容這裏是沿海苦縣,隻是我那時還不信,直到親眼所見。”


    吳氏話音剛落,便有一蓬頭垢麵,衣著襤褸的小男孩跑過來,向其討要食物。


    婉婉沒有準備,到是吳氏的女兒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自己的饅頭遞給小孩。


    小男孩捧著白麵饅頭有些不可置信,連連感謝。


    然後將饅頭掰成兩半,狼吞虎咽的吃著另一半。


    婉婉十分不解,“這裏沿海,怎麽還會這麽窮?”


    一般來說,靠海以打魚為生的漁民,雖不會如何發家致富,但最起碼解決溫飽還是沒問題的。


    可瞧著鯤縣的好些百姓,怎麽像是連魚都吃不上的樣子,再看光禿禿的海岸線上,除了靠岸的那支,竟沒有任何一艘船停靠,好奇怪。


    “因為這裏大多家的丈夫都死了,沒有男子就不能出海打魚,便無力支持生計。”


    婉婉愣了下,她知道出海的漁船在海上捕魚是有風險的,若是趕上暴雨海嘯,漁船傾翻,全員喪生都是有可能的。


    可好些人都死了,多到孩子要出來討飯吃得這種程度,那是有多可怕?


    “這裏天氣不好,經常翻船嗎?”


    吳氏搖頭說:“不是,魚船傾覆,一年也不過天氣不好,海浪較大的那幾個月而已,不出海就是,這裏大部分的男丁都死在了倭寇手裏。”


    上一任縣令為得一己私利,與海上倭寇串通,燒殺強掠,無惡不作,縣令仗著天高皇帝遠,縱容倭寇作亂以獲取利益,拿著百姓血命換來的銀錢揮霍享樂。


    如今上任縣令雖已被正法,可常年遭受倭寇搶掠得鯤縣早已成了貧瘠之地,原本船舶往來不斷,幾乎家家戶戶都可出海打魚,水產豐盛,百姓富足,如今哪裏還有了往日繁榮。


    吳夫人說:“魚本是鮮活之物,不好保鮮售賣,所以能換來的銀錢有限,而就這有限的銀錢,大部分還都被倭寇搶了去。”


    “不過好在朝廷體恤,派了軍隊駐壓,又派了諭使大人親自下來體察,想來鯤縣百姓的日子,慢慢會好起來的。”


    說話間,二人已經到了岸邊,巨大的漁船如一座在海上移動的房子,緩緩駛進港口,收帆,拋錨,靠岸。


    吳氏說:“這是鯤縣唯一一艘能夠去深海打魚的漁船了,其餘都被倭寇掠了去。”


    以海為生的漁民沒了漁船,就猶如是以種地為生的農民沒了鋤頭。


    “據說以前這裏日日都有漁船靠岸,臨縣來購海物的商人也有不少,當時鯤縣也是富足之縣,可如今卻隻這一艘,十天半月才歸海一回。”


    海岸旁等著買魚的百姓越來越多,婉婉忽然想起剛才討飯的小男孩,見有魚民端著一盆盆活蹦亂跳的海物放在海岸上售賣。


    婉婉便讓楓荷買了一網兜叫不出名的海魚,拿去帶給小男孩,讓他拿回去給大人做著吃。


    小男孩正吞噎著半個饅頭,另一隻手裏攥著餘下的半個饅頭,哪怕他餓極了,根本不夠吃也絲毫不動。


    “小弟弟,這個是我們小姐給你的,拿回去和家人一起做湯吃吧。”


    楓荷將一大袋子海魚遞給小男孩,小男孩一雙澄黑的眼睛順著楓荷所指的方向,看向婉婉。


    他方才眼裏隻有饅頭,根本沒注意旁邊的姐姐,此刻目光望過去,嘴裏最後一口饅頭竟忘了吞咽,顯然是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有這樣美的神仙姐姐。


    那魚是價格不菲的品種,這一大網兜少說也要一兩銀子,且吃不了還可做成魚幹儲存著吃。


    海岸旁的海蠣子,蟶子,小螃蟹,一切能食的海物大多都被附近百姓挖走了。


    他有多久沒吃過肉了?連他自己都記不得了,饑腸轆轆占據了他所有的回憶。


    他激動的跪下來,向著婉婉的方向猛磕了三個頭,隨後用破舊的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淚,抓著那一網兜的海魚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路過有認得的婦人道了那孩子的情況,原來他父親許久前就被倭寇殺死,隻剩母子兩個相依為命,如今母親又病在家中,臥床不起,無奈之下,他隻能出來討飯。


    可鯤縣都是窮人,自己吃飽已是不易,哪有餘糧日日供給給他們呢。


    同是貧苦出身的楓荷看著小男孩單薄的背影,就仿若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忍不住哽咽。


    可小男孩跑著跑著,忽得被一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利箭射中,那箭矢從後麵穿透了小男孩單薄背脊,射中了心髒位置,他一個趔趄栽倒在鬆散的沙灘上。


    手裏的海魚還新鮮的活蹦亂跳,可男孩隻略微掙紮幾下,再沒了氣息,臨走前目光還望著家的方向。


    一瞬箭如雨下,容不得岸上人有任何心痛惋惜的時間,一同被傷得還有幾個百姓,都是西側方向的村民。


    此時有人大喊:“倭寇來了,大家快跑!”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吳氏,她忙抱起女兒,拉著婉婉,叫上楓荷便往回跑。


    一時海岸上的人都拚了命的,轉身向鎮子的方向蜂擁。


    在巨大漁船後麵,不知何時停靠了十幾艘小船,每艘船上都載著三四名倭寇,加在一起足有六七十人。


    他們身穿倭國服飾,梳著頭頂剃光,兩側留發,後腦頂一個衝天短辮的月代頭,麵目凶惡猙獰,手持細長武士刀,見人便殺,見物便搶,一瞬尖叫聲此起彼伏。


    漁民們都下意識棄船逃亡,這時有一男子大喊道:“他們要搶咱們的漁船,不能讓他們搶走!”


    本欲逃跑的漁民聽後紛紛反應過來,不再逃離,而是拾起武器折返回來,甚至本不是船上成員的男子也在這時站出來,守衛他們縣上最後一艘漁船。


    可普通的百姓哪裏是手持凶器,殺人不眨眼強盜們的對手,很快漁船就被倭寇占領。


    為首的倭寇頭目站在漁船的夾板上,目光高傲的俯視著海岸上四處逃竄的人,彰顯著自己的勝利。


    而在逃跑百姓中,一抹嬌俏身影在一眾人群中脫穎而出,那女子身段窈窕,膚若凝脂,麵容絕麗,一看便不是普通漁民百姓,而是大家閨秀。


    那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讓人見了便移不開眼,生出掠奪之心。


    他捋著八字胡子,露出猥瑣的笑,指著婉婉向手下吩咐了什麽,不多時那手下便帶了兩個人,向女子逃離方向追去。


    此時和吳氏一起逃跑的婉婉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壞人盯上,身處險境。


    而偽裝成百姓模樣,始終跟隨守候的十個暗衛發覺不對,從人群中衝出來,分為兩組,五人留下與倭寇纏鬥,五人則繼續護送小姐。


    海岸上多數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漁船上的男子也寡不敵眾,倭寇很快就徹底侵占了漁船,隻等倭寇頭領一聲令下,收錨離岸。


    可此時倭寇頭領心癢癢,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婉婉身上,他想要把這仙女一般的金國女子帶回到島上為他所有。


    見婉婉身邊有人保護,一時近不得身,有些急,向手下又說了句倭國語,便又有十幾個倭寇追過去。


    倭國最擅長用刀,十個保鏢被圍困,一時也難以應對。


    這時有一個倭寇提著刀,徑直向婉婉和吳氏而來。


    “他隻能選一個追,不管是誰,總歸能保下兩個。”


    情急之下,婉婉讓她們三人分開跑。


    吳氏點頭說“好”,可她抱著孩子,剛跑出一步就摔倒了。


    吳氏原以自己會被抓走,結果那倭寇竟嫌吳氏礙事,直接無視掉了吳氏,小短腿一邁,目標十分明確的向婉婉追去。


    他們老大隻要那個姑娘,他要抓回去立功。


    婉婉一回頭,果然倭寇正在追她,她拚了命的往縣上跑,可沙灘鬆軟不比夯實土地,婉婉跑了好久,竟沒跑出多遠。


    常年生活在島嶼的倭寇自然比婉婉更熟悉沙灘,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匹駿馬以閃電之速疾馳而來。


    馬鞭卷在倭寇的脖頸上,順勢將其拖拽出數十仗遠,直到那倭寇徹底消失在婉婉視線中,那人才調轉馬頭,策馬折返,經過婉婉身前,俯身一臂攬在小姑娘的腋下,將那驚魂未定的姑娘提坐在了馬背之上。


    一瞬熟悉的身影和好聞的菩提香充斥著小姑娘的大腦,使其漸漸安穩下來。


    這樣被穩穩的攬在懷裏的婉婉感覺既踏實又安全,她有些意外道:“先生,你怎麽會出現在這?”


    男子一邊策馬,一邊回答:“答應十月帶你來遼東吃海味,怎能食言呢。”


    半月未見的姑娘,剛一見麵就迫不及待地往他懷裏鑽,男子原本漆黑陰鷙的深眸瞬間被染上了一抹暖色,唇角也不自覺上揚。


    這馬兒速度極快,婉婉被放坐得位置有些不上不下,委實有點顛屁股,於是便下意識往男子身前湊了湊,想要在馬鞍上分出一席之地。


    可冰冰涼涼的甲胄厚重又堅硬,貼上去也沒有以往靠在先生懷裏那種舒適之感,婉婉這才反應過來,他穿了戎裝。


    玄黑色的甲胄一塊塊拚接,形成堅硬的盔甲,將男子原就健碩的身材勾勒得更加魁梧寬厚。


    她還未來得及問出心中疑惑,不遠處海岸便傳來官兵與倭寇的廝殺聲。


    有百姓激動呐喊,“官兵來了,官兵來了,我們有救了!”


    將士們都有盔甲保護,這夥倭寇裝備老舊,落了下風。


    所以無論他們怎麽坎,都傷不得官兵的身,反倒被將士們坎的血腥四漸,胳膊腿橫飛。


    高湛一把遮住了小姑娘好奇望過去的目光,眼前倏然漆黑一片,婉婉便知那是她見不得的血腥場麵。


    “送容小姐回去。”男子行至街口,翻身下馬,將小姑娘從馬背上抱下來,將她交給祁渢。


    婉婉回頭望著男子,他是軍營主帥,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他去做。


    “我先把倭寇清繳了,再回來陪你。”


    他的語氣極輕鬆尋常,望著婉婉眼中滿是柔光,就仿佛是在說一件極日常事兒般,雲淡風輕。


    “嗯。”婉婉鄭重點頭,雖然她知道小小倭寇對大金戰神來說,並不算什麽。


    可刀劍無眼睛,她還是忍不住叮囑,“先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來。”


    男子幽眸露出一抹深笑,他應了聲,轉而翻身上馬。


    鐵甲發出鐵器碰撞特有聲響,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肖勇戰神,好不高大威猛,婉婉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見到先生身披鎧甲的樣子,可真好看!


    小姑娘從不掩飾她對先生各種崇拜目光,喜歡便全都掛在臉兒上。


    馬兒抬蹄,男子要走了,他道:“後日是你生辰,想想吃什麽,我做給你。”


    堂堂翊王殿下要親自下廚,婉婉怎能放過這次難得的機會。


    作為一個資深吃貨來說,她最喜歡的菜自是張口就來,但是她忍住了,隻應下等著先生凱旋歸來,她再一一說給他聽。


    午夜十分,婉婉已在夢中,府衙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聲響,有人引著路,有人大喊著“軍醫”,還有人說“挺住啊!”


    婉婉在這此起彼伏的聲音中,好似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不禁微微蹙眉。


    此時這群人一轉衝進了隔壁,有一男子聲音粗獷大喊道:“翊王你撐住,可不能有事啊!”


    熟睡的姑娘繾綣睫毛猛得顫抖,這時便聽軍醫道:“這一箭傷到了要害之處,距離心髒隻有分寸,這箭拔下來能不能行,還不好說啊!”


    他們擊敗了倭寇,奪回了漁船,可倭寇頭領卻乘小船偷偷逃走,這傷便是追倭寇頭領而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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