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響起一聲歎息,似乎包含著捉摸不清的情緒。


    說話的聲音頗為小心翼翼。


    “皇後,朕的話還未說完。”


    “也不知,你有沒有入睡……朕猜你應當還未睡著吧?”


    他等了這麽久,佳人都未入懷。定然沒有入眠……吧?


    任毓在周晏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就僵著身子,也不回答,深怕對方知道自己的矯情的模樣。哭泣暫時止住了,她豎起耳朵,凝神聽對方的言語。


    年輕的帝王捉摸不清楚情況,等了半晌,佳人沒有回應,一直拿不定主意。周晏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靠近,防止壓到女子散下來的頭發,處在一種若即若離的地方。


    對方的呼吸,陡然間加重了。


    丹鳳眼裏劃過了然。


    周晏的聲音帶著揶揄,輕笑道:“皇後……沒睡呢?”


    與此同時還有一絲他自己沒有察覺到的緊張,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朕認為,這世上隻要是娶了妻的男子,都應當對自己的妻有愛戴之心,朕也不例外。”


    任毓閉了閉眼,將快要離開眼眶的眼淚徹底地眨下去,淚水劃過,悄無聲息。她的悲傷在周晏說話期間逐漸緩解。


    “但是,皇後可能不知道,在國師的占卜之前,朕從未想過娶妻之事,也從未想過誰會成為朕的皇後。大概,沒有哪家父母會狠心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傀儡病秧子皇帝吧?”


    這般妄自菲薄,任毓忍不住回了一句:“陛下才不是。”


    但因為哭過,嗓音有些啞。


    周晏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一下子靠近,長臂一伸將人整個從裏側攬了過來,瞬間,兩人麵對麵。


    呼吸交織在一起,任毓眼眶紅紅的,麵對驟然間出現在眼前的俊臉,眼睛直接瞪圓:“嗝……?!”


    竟是嚇得她直接打了一個嗝,但是很快因為羞赧,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敢看周晏,也不想周晏看她。


    太丟人了!


    “怎麽哭了?”


    “我沒有。”


    兩人俱是沉默了片刻。


    周晏:“皇後是在生氣嗎?”


    任毓:“沒有生氣。”


    周晏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唇,猶豫地問道:“……那皇後可以放下手,看著朕的眼睛說話嗎?”


    任毓悶聲:“不可以。”


    年輕的帝王無奈一笑,他伸手覆上女子遮臉的手,溫聲道:“皇後現下很難受嗎?”


    “不難受。”


    “那讓朕看看皇後可好?”他輕聲哄著,手上稍稍用了一點力道,她乖乖地跟著周晏的手露出了精致的臉龐,眼睛也放在帝王的身上。很輕易地讓芙蓉麵露了出來。


    這下讓他看得真切,周晏的視線過於專注。她心跳又開始加速,呼吸不免變得急促起來,好像要陷進那雙溫柔星眸之中了。


    周邊浮動的空氣也是似乎升了溫度,目光都移不開對方的臉。


    突然眼前一暗,因為哭過所以熱熱的眼皮上傳來一陣涼意,任毓愣了愣,很快意識到是周晏的唇。


    停留片刻。


    她的呼吸都顫了顫,半闔著眼不敢看周晏的表情,但是垂下的視線也沒有能夠停留的地方。因為兩人都隻穿著單衣,幾番動作,周晏衣襟開了些,露出了一小片胸膛,她不小心瞥見,立馬眨了眨眼別開臉。


    好奇怪。


    周晏沒有發現不對,他看著有些羞赧,雪膚染上緋色的皇後,心跳動得更快了,喉間幹澀,聲音也變得有些低:“皇後,方才朕說的話可都聽清楚了?”


    任毓低聲應道:“嗯。”


    “皇後,朕食言了。”


    任毓:“嗯?”


    周晏虛握了一下手,似觸非觸地撫了一把皇後的鬢角,將碎發別到耳後,溫聲道:“朕說,會與皇後相敬如賓。可是……朕卻已經對你逾矩數次……”


    “朕可不會隨意對任意女子都是如此。”


    “朕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你,是在思考其他的可能性。現下思量清楚,朕會對皇後這般,不單單是因為你是我的妻,而是——朕對你有愛慕之情。”


    “朕喜歡皇後。”說完,周晏便先行有些羞,他竟是這般直接地脫口而出了。


    陛下……心悅她?


    她聽到這,有些不敢置信,心裏的酸澀都變成了甜,她是高興的。許是太高興,與原本的悲傷相撞,一時沒緩過來,整個人都是傻愣愣的樣子。


    周晏見狀,以為方才自己的表露心跡隻是想象。試探性地問道:“皇後聽見了罷?”


    任毓悶悶地回了一聲:“嗯。”


    “知道朕的心意了?”


    任毓用手背抵著眼睛,想逃避周晏的視線,粗聲粗氣地說道:“知道了。”


    周晏納悶了,這和他看的話本內容反應不太一樣啊,皇後此時不應當也說喜歡,然後高興地抱著他嗎?他還以為皇後這般問他,是因為已經對他上心了,是在吃醋呢。


    為何皇後沒有反應?


    周晏抿了抿唇,少年熱起來的心都涼了大半。


    看來裴康給的庸俗話本是假的,他就不應該信這種東西!


    周晏氣得咳了咳,身子在衾被裏麵抖了抖。任毓連忙貼了過去,還將被子掖得沒有縫隙,仰著小臉緊張地望著他。


    眼睛濕漉漉的,眼睛周邊還有些紅,鼻尖也紅紅的,看著楚楚可憐。周晏見此模樣,也沒那麽氣了。


    “陛下,沒事吧?”任毓還想將手伸過去拍周晏的背,但繞過周晏的腰,人就被摟緊了。對方埋在她的頸窩處,呼吸都噴灑在那一片的肌膚,癢癢的。


    “朕沒事,睡吧。”


    “這樣睡覺嗎?”任毓緊張地問道,手攥在帝王腰腹處的衣服上,僵著身子不敢動彈,陛下怎麽這樣?


    “嗯,就這樣。快睡吧,明日卯時朕就要上朝不能陪皇後了。”


    室內安靜了,隻有兩人的呼吸聲。


    任毓知道他勤政,順從地沒有再說話。


    良久。


    “皇後以後可不要偷偷哭了,若是覺得朕有哪裏不好,可以直接說出來的。若是有什麽煩心事,也與朕說,好嗎?”


    靜默了片刻,任毓應了聲:“好。”


    作者有話說:


    改了很多次,覺得兩人相處應該是這樣的。


    小周是有些單純在身上的。


    第58章 劫數


    次日任毓醒來的時候, 被子還是暖烘烘的,有讓人安心的氣息。大概是周晏上朝離去的時候輕手輕腳,她一點動靜都沒察覺到, 這才安睡到天明。


    這一天起身後,用完早膳。她又忍不住將忠勇侯給她的信件看了幾遍遍, 昨日記憶不知道為什麽斷了層。任毓隻記得自己想要主動找韓淮,問一問阿娘的具體情況。


    但是, 記憶隻在自己坐在凳子上看著信封猶豫思考這裏,後麵又發生了何事, 她一點都想不起來, 除了心髒會有陣陣悶痛。


    今日貼身伺候的紅棉主動出現在她麵前,和一旁的青梨一同站立著,默默等候吩咐。


    她雖然有想要詢問紅棉的心思, 但是任毓不知怎麽,才開口,就覺得一陣心悸,密密麻麻的疼, 仿佛有什麽猛獸等待這她。


    逃避。


    她驀然間意識到自己在主觀逃避知道阿娘的事情。


    心不在焉地將巫醫司那兩位巫醫給她布置的功課寫了, 就等待著周晏下朝。


    而後, 任毓就得知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忠勇侯在前夜宮宴結束後回府的路上失蹤了。又是與巫蠱之術有關係, 也就是與那宋敏還有……可能還活著的親生母親有關。


    這個消息是周晏告訴她的,不過讓她不要擔心, 因為已經知道人去了何處,他已經派人盯著動靜, 若是時機不對便會出手。


    “國師說, 此為你父親的劫數, 需要他自己解決。若非如此, 朕如今就會讓人將忠勇侯直接帶回朝。”


    任毓並不意外,上次被人綁到忠勇侯府,周晏的那些屬下能力出眾,她知道陛下沒有傳聞中那樣隻是沒有實權的傀儡皇帝。


    任毓放下了心,想著陛下這樣都是為了忠勇侯,恭恭敬敬,客氣地說道:“臣妾替父親多謝陛下。”


    周晏詫異地挑了挑眉,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朕還擔心皇後,覺得朕是在監視忠勇侯呢。”


    任毓垂下眼簾,周晏的語氣她聽不出喜樂,她也不知說什麽好,便沉默不語。


    周晏見狀,抬手拍了拍她的頭,溫聲說道:“朕沒有別的意思,皇後不用怕朕,好嗎?”


    任毓搖了搖頭:“我不怕陛下的,隻是不知如何回答。”杏眼亮亮的,定定地看著周晏,仿佛滿眼都是他,“辛苦陛下了。”


    周晏一怔,偏頭咳了一下,漫不經心地說了另一個消息:“韓尚書不巧也受到了影響,朕原本是擔心其醉酒認不清路,便委托忠勇侯將他送回丞相府。卻不料,他在雪夜睡了一晚,染了風寒。”


    韓淮病得很重,幸好忠勇侯府的馬車雖然樸素,但是能夠防寒。不然韓淮現在就不是染了風寒,而是凍死了。


    他表麵上輕飄飄的,卻一直瞧著任毓的反應。若是……


    任毓聽到這個倒是沒什麽反應,心裏有一點意外,韓淮還能被牽連。不過他病了與她有什麽幹係?


    她淡淡地說:“那韓尚書真是倒黴。”


    任毓等了片刻,然後抬頭疑惑地看向周晏,帝王一言不發。


    “陛下,怎麽了嗎?”


    為什麽突然不說話了?


    周晏回神,握拳抵唇咳了咳:“沒、沒事。”皇後的神情不似作假,這是徹底不喜歡韓淮了吧?


    他不自覺彎了唇:“皇後,今年的上元節想出宮逛逛嗎?”


    周晏執著她的手,眉眼都帶笑,下了朝周晏就換了一身常服,此時的他沒有帝王威嚴,如同尋常貴公子一般。


    任毓歪了歪頭,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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