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平應道,“殿下忙,小人去慈福寺替殿下給娘娘上了柱香。”


    李坦低聲,“隻有你還記得。”


    貴平看他,“殿下……”


    李坦斂了眸間情緒,重回了冷若寒潭,“聽說你今日在離院動人了?”


    貴平躬身,“還未來得及同殿下說起。”


    “說吧。”


    “今日見過侯府二小姐了,有些看不透。”


    李坦懸筆,“怎麽說?”


    貴平應道,“殿下賜的字,二小姐看過一眼,沒旁的反應就讓人收下,還說掛起來。”


    “掛起來?”李坦好奇看他。


    “是。”貴平繼續,“看模樣,不像是特意說的,反倒像看了一眼就沒怎麽放心上一般,整個人臉上也沒見愁容,就說碳暖還不如回京馬車上的暖和。我就拿換掉王媽一事來試探她,看她的反應,但她也什麽都沒說,隻問了聲後續添置府中的用度要不要東宮這處首肯,看模樣像是嬌生慣養習慣了,在離院中處處不舒服。後來我說全憑夫人做主,她便讓下人去購碳暖,反倒對成親之事一句都提。”


    李坦輕嗤,“昨日就聽茂竹說,她沒哭沒鬧,今日看,倒像根本沒放心思在李裕身上,依你看,是裝的,還是真的?”


    貴平拱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都有。”


    李坦輕哂。


    貴平又道,“這趟回來的路上,離院的人送了消息來,說二小姐要找人在離院中的梅苑處建暖亭,說景致好,要在暖亭中品茶,賞梅,賞雪。”


    李坦輕笑,“先祖在時,離院叫梅園,就是冬日賞梅賞雪用的,她倒有興致。”


    “李裕呢?”李坦又問起。


    貴平應道,“廢太子未醒。”


    李坦便沒再管李裕之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戲謔道,“肯認命就好,李裕還吊著口氣在,她願意在離院做什麽,就讓她做什麽;等李裕一死,想去離院照拂她的人就多了,不想認命也要認命……”


    貴平低頭沒有應聲。


    “讓茂竹來殿前伺候吧。”李坦說完,貴平詫異,“殿下,茂竹此人心術不正。”


    李坦笑道,“孤知道他心術不正,不擇手段,拚命往上爬,孤也不喜歡他,但孤想給他這個機會,就想看看,這泥沼中如螻蟻卑微的人,是怎麽費盡心思一步一步處心積慮往上爬的,能爬多高,會不會摔死。”


    貴平想開口,還是噤聲。


    “出去吧。”


    “是。”


    “貴平。”他又喚了聲。


    貴平轉身,“殿下。”


    李坦看他,“慈福寺的事,多謝你。”


    貴平輕聲,“殿下安好就好。”


    “出去吧。”


    貴平離開,李坦也握筆沒有動彈。


    李裕是天子驕子,同他雲泥之別。


    都姓李,但他們卻一個天上,一個在沼澤深處。如今不過是沼澤深處的他爬上枝頭,李裕跌入泥沼而已。


    朝中都以為他要李裕死,他怎麽會想讓他死?


    他就想要李裕吊一口氣,好讓李裕親眼看看,他如今是如何做儲君,李裕如今是如何掙紮在泥沼中的……


    貴平出了殿中,整個人有些渾渾噩噩。


    殿下謀劃多年,終於到了這一步,但是不是越走越遠了……


    “貴平公公。”有官員迎麵而來。


    是鴻臚寺少卿宋淮如宋大人,貴平拱手,“宋大人。”


    宋淮如問道,“貴平公公,殿下歇下了嗎?朝中有事要尋殿下商議。”


    “還未曾,宋大人稍後。”


    貴平入內通傳。


    “殿下,微臣深夜來東宮有急事。蒼月太子將於五日後入京,微臣明日晨間會動身去迎候,動身之前,要請殿下拿主意。”宋淮如不能妄加揣測,隻能東宮拿主意。


    蒼月太子,柏靳?李坦停筆,沒人會願意得罪柏靳。


    宋淮如如實道,“蒼月太子抵京,循禮是要同陛下會麵的,若是太子問起來……”


    李坦淡聲,“父皇病重,誰都不見。”


    宋淮如會意,“微臣明白了。”


    宋淮如還在殿中與李坦會麵,貴平又見傅載時前來。


    傅載時為大理寺少卿,早前便同李坦走動多。


    “傅大人。”貴平問候。


    傅載時慣來諂媚,“貴平公公,殿下歇下了嗎?下官有事,要見殿下。”


    貴平應道,“殿下還未歇下,但宋大人剛入內,傅大人可有急事?”


    傅載時笑道,“也不是什麽急事,貴平公公,下官正有一事煩心。”


    傅載時知曉他是東宮心腹,原本也想探他的話,“趙國公下了大理寺牢獄,但這趙家一門和著家眷當如何處置,還想問問貴平公公的意思。”


    貴平笑了笑,“傅大人抬舉了,此事,傅大人還是同殿下商議得好。”


    “也是。”見他不願意摻和,傅載時審時度勢。


    正好有人前來尋貴平,貴平拱手,“傅大人失陪。”


    傅載時拱手,“公公慢走。”


    貴平離開時,腦海中不由浮現早前的一幕。殿下幼時就不得寵,摔倒時,趙國公溫和扶起,“殿下可有摔疼?”


    殿下搖頭。


    趙國公朝殿下道,“老臣聽了殿下今日的功課,精進不少,殿下需堅持,假以時日,必定得陛下青睞。”


    殿下點頭,“多謝趙國公。”


    那時的殿下還小……


    貴平心中輕歎,殿下如今要處置趙國公,那趙國公的孫女趙暖趙小姐,殿下又要如何處置?


    趙小姐又不是旁人……


    趙國公下了大理寺牢獄這麽久,趙家一門的處置遲遲沒有出來,旁人未必知曉,他是知曉的。殿下處事果決,唯一舉棋不定的就是國公府。


    殿下待國公府和永安侯府還全然不同。


    殿下想要國公爺低頭求他,想要趙家服軟,給趙家退路。


    但國公爺不肯……


    殿下不點頭,趙國公在大理寺就是燙手山芋,隻能接著。


    傅載時要套他的話,他自然不能多說。


    此事是殿下的心病,更是忌諱,偏頗一分,多少腦袋都不夠……


    ****


    溫印這一晚就沒想過再睡。


    一直裹著被子,坐在床榻上,保持距離看著李裕,尤其是手臂這處,被她用被子裹了整整兩層,一朝被‘狗’咬,一整晚膽顫心驚……


    李裕剛才就醒了那麽一刻,還不分青紅皂白咬了她一口,咬完就昏了過去。


    溫印:“……”


    溫印屈膝坐在稍遠處,錦帳還是放下的,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掩人耳目,溫印準備這麽坐到天明,等胡師傅來看過再說。


    四舍五入,今日李裕算醒過一次了。


    李裕醒了的消息若是在京中傳開,京中眼下微妙的平衡恐怕要被打破,也會掀起軒然大波,說不好會如何……


    但溫印眼下暫時也不想去想。


    她才回京兩日,京中的情況還沒摸透。


    但看李裕方才的模樣,眼中有本能得恐懼和驚慌,而且睜眼就咬她,是下意識的反應。那應當是腦海中的印象,還停留在昏倒前最後的場景裏。


    戰場上……


    如果不是在戰場上被逼到窮途末路,一個太子會屈尊降貴,張嘴咬人?


    溫印又撩起錦被,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那兩排整齊的牙齒印。


    狗嗎?


    隔著裏衣都咬這麽狠……


    溫印遠遠看了看他,雖然有些同情他,但更同情自己的手臂。


    溫印原本是不準備睡的,也靠著牆那端熬到了後半夜。


    但後半夜的時候,困意湧上,溫印實在有些熬不住了,便裹緊了被子,靠在靠牆的一端闔眸打盹兒。因為靠著牆坐著打盹兒睡得並不踏實,溫印時不時就會垂頭醒一次。溫印最後一次睜眼,應當快至拂曉了。


    錦帳外的夜燈都快熄滅了,火苗也跳躍著,有呲呲聲在。伴隨著呲呲聲,夜燈中的火苗熄滅了,溫印沒熬住,倒頭睡了。


    醒來的時候,覺得周遭很暖。


    這種暖意溫印不算陌生,這個念頭也讓溫印駭然。


    下意識睜眼,秀眸惺忪裏,先是慶幸自己的手沒伸進李裕衣衫裏,應當是被他咬疼了;但很快又發現近在遲尺處,李裕正睜眼看她。


    溫印:“……”


    李裕:“……”


    兩人大眼兒瞪小眼兒,四目相視著,都在轉眸打量著對方。稍許,靠在一處的兩人才都反應過來,對方醒了!


    溫印剛想撐手起身,李裕快她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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