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是還生氣我看那些不正經的書,”楊徽音在這一樁上確實不夠循規蹈矩,她能聽得出來,聖上的國事不過是借口:“您剛才還說和我一起用膳的,現在變卦,不是因為生氣,那還能是因為什麽?”


    聖上看到那書的時候固然有一瞬間的震驚與不滿,然而看了看她逐漸褪去稚氣的麵容,卻也沒什麽可指摘的。


    她這個年紀其實早早就該議親,現下嫁人也使得,那是在天子的授意下,女傅們教隨國公府迫於情麵,又將她多留幾年在宮中。


    他總是矛盾的,既不願意引誘無知的女郎,也不情願隨國公府替她盡快選一個年齡相仿的夫婿。


    從前聖上還能借口是她心性未成,自己也多次說過不願意嫁人,但現在卻也逐漸認識到她的不一樣。


    小孩子說的話怎麽會有定準,她對男女之間的事情總歸還是會產生好奇的。


    “瑟瑟長大,總會有些不想叫外人知曉的心事,”聖上很是溫和地看著她,“這些事原本就不該朕一個男子來問,瑟瑟從前不懂事,現在懂事不願意回答也是常理,以後朕知道分寸,都不會再問了。”


    他似乎從來都是這樣無底線地寬容她,就算是她隱瞞耍賴甚至還要發脾氣,聖上還是一樣溫柔地看著她,然而楊徽音卻莫名覺得兩人之間已經有了許多隔障,不複往日的親密無間,無所不談。


    這叫她覺得很是害怕,聖上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事無巨細地關心她,也不情願再陪她吃飯,陪她玩了。


    “聖人別走,您怎麽會是外人呢?”


    她幾乎毫不遲疑地掙紮起身,環住了聖上的腰身,仍在發燙的額頭伏在他身前冰冷的刺繡圖案上,聲音都帶了哽咽,“我從來都不把聖人當作外人的,是您從沒教過我這些男女之事,我瞧見了難免覺得新奇。”


    “以後我不看了,再也不會看了,您別這樣走開,”她顧不得羞慚,將自己不大情願說與聖上的部分據實以告:“我看那個受了冷風,但睡著的時候卻發了一場熱,汗涔涔的,下麵還排露,連衣褲都弄髒了,臉上燒得厲害,就想降一降溫。”


    她知道那不是便溺,自己也早過了那個控製不住的幼兒時期,但是卻有一片濡濕。


    “聖人,我沒有臉和別人說這些,”她那一汪秋水幾乎可憐得叫人不忍心拒絕她的哀求:“以後我隻和聖人說,您來教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今天聽到親人去世的消息,其實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但感覺還是很為他後半生的坎坷難受,明天調整一下再加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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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聖上被她緊緊抱住,雖然這聽起來荒謬又尷尬,仿佛回到了她認真同自己討論月事這種隱私的時候,然而他還是俯身拍了拍她的背,撫順她的氣。


    她得到溫柔的愛撫,大約就知道聖上的妥協,漸漸停了下來。


    “心裏還難受麽?”聖上教她稍微鬆了鬆懷抱,坐回原處,他的目光卻有回避意,“瑟瑟,你真會給朕出難題。”


    她搖搖頭,隻在意道:“聖人還走嗎?”


    聖上總是無法抗拒她的示好,他去找巾帕來擦她的臉,十分溫柔且耐心。


    “不走,”他頓了頓:“隻要你好好用膳休息。”


    她立刻就老實得像是一隻鵪鶉,叫聖上給她擦眼淚,聖上的手指無意間觸碰到她柔嫩麵頰,本來極為尋常的動作,他卻忽然縮了手。


    其實剛剛,她逐漸豐盈可觀的柔軟正肆無忌憚地壓在他的身前,叫人避無可避,但她的眼淚教他在意。


    聖上也是個正常的男子,她又這樣柔弱可欺,不免會生出綺念,想過不管不顧地趁勢在這裏要了她,沒有人會指摘天子的,瑟瑟不懂,又信賴他,也不會那樣激烈地反抗他。


    隻要能哄騙得她放鬆,或許最初很痛,但後麵多有幾次,自然能引誘瑟瑟快樂,甚至他也有過卑劣的想法,就叫她這樣哭著才好,他才舒心。


    如果說前幾年,他大可以將她視作和朝陽一樣的姊妹,會猶豫且不情願去考慮她的婚嫁是因為不喜隨便哪個男子有幸得到君主庇護的女郎,但現在她每每仰著那張臉,無辜地看著他時,有一些畫麵卻漸漸重疊起來。


    她前世的幼年並不曾得到什麽額外的優待,甚至還有過早的殘酷,自然也就早早失去了天真,所以她做了女官後甚少會這樣來無助地仰望著他。


    那個時候他便已經有了男女之間的心思,隻是現在她這樣,卻又舍不得這樣輕薄。


    聖上原本刻意避開關於這方麵的事情,然而伴隨著她的長成,女郎的變化並不僅僅隻是身體的疼痛與流血,還有心理的好奇與渴望。


    “瑟瑟,朕沒有生氣,不過這是母親該教給你的事情,不是朕,”聖上從來也沒有考慮過教她這些,思考該怎麽同她來說才不算下流,因此也為難:“或者,朕讓年紀大的女官同你說一說,好不好?”


    宮裏已經至少二十年沒有過嬰兒的哭啼,但實際上在從前,太上皇和太後也不讚成過早叫皇子公主們懂得男女之事,早早沉迷其中,不過內廷的嚴苛禁製與風月的旖旎豔麗一向是並存的,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雖然壓抑克製,卻很難不懂。


    楊徽音固然是被嗬護得很好,但既然避不開,那就要盡量嚴肅地和她講明白,不要引誘她有邪思就是了。


    楊徽音隻覺得聖上在審視著自己,但是卻沒有想過聖上會有別的心思。


    “我不要,太丟人了,別人知道了會笑話我的,”她直視著聖上的眼睛,又很想倚靠在他懷裏,但聖上一定要這樣正經嚴肅地和她說,叫她很委屈:“我親近小娘與親近陛下也沒什麽區別。”


    說是父親,似乎還有些生分,她雖然是父母的骨血,但還是與母親更親密。


    這樣的事情她從來不想任何人知道,即便是最親的人她也害怕會受到嫌棄與斥責,明明都是一處之物,然而天葵或許是無心的自然天理之舉,她問心無愧,害怕疼痛過了就覺得也沒什麽,但現在的感覺卻不一樣。


    她羞愧……又有一點點異樣感。


    好像又有一點舒服,夢裏的聖人固然粗魯,似乎還在欺負她,但那卻是聖人宿昔的溫柔愛撫沒有給過她的怪異。


    她很想表明與他的親近,然而聖上麵上的神情淡了些許,他斟酌道:“瑟瑟,朕庫房裏還有十二組避火圖,是朕……之前的皇帝傳下來的,你要是想看,朕給你拿來就是了。”


    曆代天子的私藏除卻奇珍異寶,總還有許多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東西,他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這種怪模樣的東西是在紫宸殿的浴池,據說是中宗皇帝得到了當初的鄭太後,他的妹妹溧陽長公主為了討好皇帝而進獻,以供帝妃歡愉。


    不過後來這些隨著紫宸殿主人的更迭,又被收起來了,不再受到皇帝的青睞。但聖上今日忽然又想起來,其實外麵的東西賣得再怎麽好,也是走量盈利,總歸是不如宮中私藏,不計成本,不計人工,隻為君主一人的歡心。


    “瑟瑟之所以會臉紅發汗,還會排露,是因為對男女之事的好奇,也是欲,不是情,”聖上仔細想了想,盡量正經地解釋給她聽,“這事倒也未必需要男子,瑟瑟如果有欲,大約也可以自己來。”


    “人的天性便是如此,這就像你的月事一樣,不過不能那般自然且有規律,是很不懂事的東西,需要瑟瑟自己來消解和掌控,若能把控得當,也會有些樂趣,”聖上道:“你又不是要去做尼姑的,有也不必羞愧。”


    楊徽音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那什麽是情呢?”


    她雖然看了很多話本,卻未體驗過那裏麵的刻骨銘心,畢竟宮裏的每一日都是平淡溫馨的,真正算得上男子的隻有一個寵愛她的聖上,她的所有想法都能滿足,隻覺得平和愜意,除了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太快,完全沒有什麽求不得。


    欲算是一個新的認知,雖說隻是一個人的遊戲,但確實新奇。


    “情……”聖上莞爾,卻不教人覺得他歡愉,反而隱有一絲絲的淒苦落寞:“也是人之天性,不過卻是為了自尋煩惱,被一點點的甜頭迷昏神智,而後卻要為她輾轉反側,自責內疚,惦記許久。”


    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若我死後,再無人像我待她這樣好、愛護她,又該怎麽放心得下?”


    “那它聽起來似乎沒什麽好處。”楊徽音想了想,她心情竟莫名低落了下來:“瑟瑟還是喜歡快樂多些。”


    “但也未必全是苦澀,”聖上淡淡道:“人心悸動,互通心意,總有甘甜的一刻,隻是世間常多愛別離與求不得,才會煩惱。”


    “那它就是很好的了。”


    “瑟瑟是牆頭草嗎?”聖上被她逗笑:“朕說什麽,你就向著哪一邊。”


    “那倒不是,聖人說求不得,我有您,便沒有什麽求不得,”楊徽音被他說得有些臉紅,好像確實如此,但聽他的話又有什麽不對呢:“就算是有求不得,那想來那些甘甜的回味也足以抵過苦澀了。”


    “若瑟瑟喜歡一個男子,便也會對他有欲,那男子也是一樣的,這便是兩情相悅,而後結為夫妻,再有男女之事,便是水到渠成,比你一個人辛苦更快樂。”


    聖上作為男子來給她講這些時,不免遷怒於隨國公府內宅教育的疏忽,明明她一月也有兩日的假:“但若是瑟瑟不喜歡,卻有男子不懷好意,接近輕薄,欲行不軌,那便來告訴朕。”


    楊徽音聽聖人說到前半句心下微微一動,並沒有注意到皇帝後麵的不善,好奇道:“然後呢?”


    “朕將他們殺了,給瑟瑟出一出氣,”聖上微微一笑,和善裏卻有嗜血的意味,令人畏懼害怕:“他們教瑟瑟傷心,也就不用活在世上了。”


    瑟瑟總覺得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因為這一點可憐的虛榮,他竟不願意承認,便是有與她兩情相悅的男子,他也是一般作想。


    她嚇了一跳,聖上似是她從未見識過的陌生可怖,小聲道:“可我平日隻和聖人一個男子這樣近,也隻喜歡您。”


    楊徽音靠近了些,熱息落在他的頸側,一根羽毛撩過般,又輕又癢,極小心地問道:“那若是我對聖人生欲,也是因為情嗎?”


    其實她還想問一問,聖上對她很好,愛她惜她,卻沒有欲,是也沒有男女之情的意思嗎?


    她這句話問出口,臉似乎更熱了,但良久沒有得到回答,楊徽音正要催促,卻被嚇到。


    “我不倚著您了,把病氣都過給您了,”她懂事地離他遠了一點,認真道:“聖人的頸項都熱紅啦,您也喝桂枝湯罷。”


    他一本正經,又是這樣包容耐心,像是天底下最公正的神明,知道一切的道理,能解芸芸眾生所有的煩憂,她聽了都豁然開朗,羞愧盡消,覺得這是一件很正經且自然的事情,但很自責把他也弄病了。


    “我病了頂多睡半天,聖人若是病了那是好大的事,”楊徽音提議道:“請太醫也給聖人瞧一瞧,早一點喝藥就好得快。”


    “那倒不必,”聖上似乎是為了寬慰她,話卻比平日愈發簡短:“隻是心病。”


    “心病,您有什麽心病是我不知道的,”她似乎很是吃驚,那一點嬌氣和疑問立刻就消失了:“很難治嗎?”


    “倒也不難,隻是需要女醫。”聖上低頭去瞧,發現他手底下的絲衾已經有些皺了,便傳了膳:“到外麵去吃,瑟瑟這樣健談,朕瞧你的病是要好全了。”


    倒也沒有什麽,不過是他也不是下定決心做和尚的。


    ……


    聖上所言倒也沒有什麽差錯,楊徽音的病確實好得很快,她到底年輕,加上那一段隱秘的心事又被聖上解開,下午除了殘餘的頭痛,也就沒有別的不好了。


    晚上徐福來告訴她聖上病了,知道她好了些,命人送來了圖冊給她看,這些日子聖上會在紫宸殿靜養,不會再過來。


    她知道那是什麽圖冊,但卻很為聖上憂心,並沒有去看的興致,將東西收起來了。


    “怎麽這個時候才來告訴我?”她聽著外麵的聲音,遠誌館內的屋舍已經紛紛在落鎖熄燭了,不免有些焦急,“我要出去照顧陛下,怎麽過得了宵禁那一關?”


    這還不如她外宿在文華殿的側殿,好歹那裏靜僻,可是聖人說她在文華殿的東西該置換一回,這種工程浩大的事情每隔一季大約就有一次,她就乖乖回來了。


    遠誌館的女傅雖然礙於皇帝,對她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要出去不免驚動還沒有睡下的女郎們,就算是掌管姑娘們起居的溫女傅會答允,驚動了別人,總得給個理由才是。


    隨國公府一家子目前都安泰得很,便是有人死了,皇城夜間警戒森嚴,也越不過宵禁的規矩。


    徐福來卻叫皖月伺候娘子梳洗換衣,解釋道:“您也忒孩子氣,聖人積勞,偶爾微恙也不是什麽大事,估計聖上都不想驚動王公們。”


    他雖然也不是輕視娘子,但看她滿麵憂色,總是有些想逗她:“娘子想一想,您才好,又要去照顧聖人,萬一聖人好了您又躺下,這可怎麽得了,聖人非得把奴婢殺了不可,快好好睡一覺,太醫說您的病也多半為著夜裏睡不好。”


    皖月也道:“娘子,聖人身邊有內侍監、有太醫有宮人,您去了也隻是給聖人遞一盞熱水喝,聖人素來剛強,不需要您喂藥的,您顧好了自己,不教人操心,奴婢們就要念阿彌陀佛了。”


    她雖然不知道聖人生了什麽病,但是下意識覺得,娘子還是少折騰為好,萬一再把自己折騰病了,聖上才會生氣。


    楊徽音覺得是這樣的道理,但心裏卻難得怏怏,她生病的時候最想要的便是聖人不厭其煩地照顧她,但是聖上生病,她的侍女和聖人派來伺候她的內侍卻都說,她什麽也做不了,不做比什麽都強。


    她離不開陛下,陛下卻並不是那樣迫切地需要她,他身邊還有許多許多人服侍照顧,太醫們醫術高明,想來明日就會好。


    “皖月,我還不困,”她找了個借口:“白天睡多了走困,晚上又吃了好苦的藥,現在比飲了釅茶還精神,我練幾張字再睡。”


    皖月覺得很有道理,每次她看娘子的書,也很容易打瞌睡,就去預備筆墨了。


    她不知道要寫什麽,祈福的佛經、又或者是臨摹新得的碑拓,無意之間,已經有無數個胡亂的“明弘”呈現在紙上。


    聖上每次罰她,她覺得認真寫完後她都不認識這兩個字了,但現在下意識默念的,還是這些。


    她猶豫了片刻,在那一片混亂裏又做賊一樣地寫了好些“瑟瑟”,緊接著卻又擰著眉團成了一團,湊近燈燭,付之一炬。


    “娘子覺得不合心意?”皖月知道娘子或許是因為聖上的病而煩躁,小聲道:“聖人自有天佑。”


    “皖月,我的心很亂,”她很頹然,“心亂了,就寫得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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