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斂眸,往鍋裏添了一把青菜。


    沒關係,秀秀深呼一口氣,努力叫自己不那麽沮喪。


    從前隻她自己一個人過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不都挺過來了麽,沒什麽可怕的,再說如今再沒有什麽孫家來禍害她,她也不必再日夜擔驚受怕。


    若崔道之不要自己,從這裏搬走,去找薛姑娘,她也沒好傷心的,他不在,她也樂得清閑,說不定能過得更好。


    爹爹說過,做人,就要開心才對,像那種成日裏傷心難過的日子,她才不要過。


    秀秀洗了手,拍拍自己的臉頰,映著水缸將耳邊垂下的一縷發絲塞進耳後,收拾妥當之後,才端著飯碗出去,今日做的是雞湯麵,特意給自己補充體力用的。


    “二哥哥,吃飯了——”


    崔道之正在裏頭換衣裳,聞言,動作一頓,微皺了眉頭。


    這些日子,他與薛崇明交好,從他那裏套出不少的話來。


    長安局勢多變,大皇子與七皇子儲位之爭已經被擺在了明麵上,如今大皇子式微,七皇子憑借王貴妃在朝中名望日盛,雖然隻有十歲,請求立他為儲君的折子卻如雪花般不斷出現在禦案上。


    然而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陛下卻一直不表態,反而將薛崇明調回長安。


    他的父親,皇帝的恩師薛太傅,生前可是大皇子的擁護者。


    皇後無子,同為妃嬪之子,按長幼尊卑,對朝局來說,自然大皇子即位更穩妥。


    陛下究竟什麽意思,想必朝堂之上的人都不傻,看得明白。


    除開此事,北戎近日也有異動,朝廷勢必要派將領到前線去,可如今朝廷上盡是王家與齊家的人,都是些鑽營權術之輩,有作戰能力的人少之又少……


    崔道之眯眼。


    他知道,自己等的機會就要來了。


    然而在他走之前,他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查清,否則難祭父兄在天之靈。


    這丫頭每日盯著自己,多少是個麻煩。


    崔道之將衣裳換上,打開了門。


    秀秀見他開門,後退一步,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見他目光比往日冷漠許多,不禁愣了愣,心底忍不住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二哥哥他……原來這樣不喜歡自己,她從前竟沒有注意到。


    秀秀將那股酸澀壓下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將麵端進去。


    “……二哥哥,吃飯了。”


    說完,不再多言,就要出去,卻被崔道之叫住:“你可還有什麽親人?”


    秀秀不知他怎麽忽然問起這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道:“沒有了,爹娘去後,就隻有我自己了。”


    她怕崔道之以為自己在裝可憐,連忙笑起來:“二哥哥,我……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的,若你喜歡薛姑娘,我也會祝福你們的,你和她……”


    秀秀兩隻手在身後攥著,努力壓下喉中的哽咽,叫自己笑得真心實意一些:“你們很配,我從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小孩子玩笑,你別當真。”


    崔道之卻對她的這些話沒什麽興趣的模樣,微皺著眉頭,不知怎麽的就問:“你父親姓什麽?”


    秀秀一愣,下意識道:“自然姓陳。”


    崔道之:“這一帶有沒有姓宋的?”


    秀秀搖頭:“沒有……二哥哥,你是要找人麽?”


    崔道之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頭,像是在思索什麽,沒有吭聲。


    秀秀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祝福他跟薛姑娘,他卻像完全沒聽到一般,隻問些叫她摸不著頭腦的話。


    他是要幫衙門查案麽?還是在找認識的朋友?


    秀秀正想著,忽聽外頭一陣亂糟糟響動,卻是薛昭音來了。


    這是她自回到薛崇明身邊後頭一回過來。


    秀秀看著她被身後仆從簇擁著過來,頭上步搖輕輕搖晃,上頭的珍珠、瑪瑙在陽光照耀下發出耀眼的光澤。


    她的裝扮將這座房子襯托得更加窮酸。


    秀秀回頭望向崔道之,隻見他已然抬頭,視線落在薛昭音身上。


    秀秀站在他們兩人之間,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與薛昭音相比,自己才像是那個外來者。


    秀秀由得他們兩人說話,自己出去,坐在灶台前,將那碗已經有些發涼的雞湯麵吃了。


    她記得兒時,家裏沒什麽錢,可是因為自己嘴饞,爹娘總會想盡各種辦法給她做雞湯麵吃,她那時候就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即使裏頭隻有幾滴葷腥,也是爹娘盡自己全力給她的。


    她突然好想回到小時候。


    那時她有家,有父母親人,不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她本以為自己找到了能度過餘生的家人,可從頭到尾卻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隔壁薛昭音的講話聲斷斷續續傳進耳中,秀秀捧著碗呆坐半晌,終於咬斷最後一根麵。


    -


    自那日薛昭音來過之後,秀秀見到崔道之的次數愈發少,有好多次,秀秀都是躺在榻上之後,才聽見崔道之回來的動靜。


    每當這個時候,秀秀便忍不住望著小門,猜測崔道之究竟去了哪裏,隨後腦海中便不受控製地出現他與薛昭音相互依偎的畫麵。


    都一起在神樹下祈求過,想必他們二人必定已然郎情妾意,心意相通了吧。


    若是他們成親,自然要做這些事,聽聞還有更親密的。


    想到最後,秀秀隻好將自己蒙起來。


    她在等崔道之說離開的事,然而她等了數日,他都沒有開口。


    他好似很忙。


    這日,崔道之再一次晚歸,秀秀還未睡下,許是他聽見了動靜,破天荒地主動叫她過去。


    秀秀不知何事,推開小門,卻見他坐在油燈旁,正在轉動左手的扳指,見她進來,衝她招手:“過來。”


    秀秀走過去,在離他一臂之外站住:“二哥哥……”


    她如今散了頭發,隻著一件裏衣,胸前愈發顯眼,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樣子來見一個男人是不妥的,隻睜著一雙眼睛無辜地望著他。


    崔道之覺得自己這份難得的善心倒也沒有發錯,畢竟相識一場,他若不做安排,隻怕他離開後,這姑娘的處境不好。


    他揉揉有些疲累的眉心,道:“我在隴西有許多從前的下屬,有幾個一表人才,人品也過得去,你若願意,我挑一個將你嫁過去,可保你後半生無虞,如何?”


    秀秀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蠕動著嘴唇,半晌沒說話。


    她以為崔道之是要說他要離開的事,卻沒想到說的是自己,而且說的還是自己的婚事。


    他從前那句要幫她找相公的話竟是認真的!


    秀秀張了張口,不知為何,下意識想要拒絕。


    不是因為他不願娶她,也不是因為他要把她推給別人,而是她覺得,在他方才的話裏,自己好似是一件物品,單憑他幾句話便能輕易打發,而且話裏話外,仿佛將她隨意嫁人是對她的恩典一般。


    秀秀愣愣搖頭:“……我不要。”


    崔道之沒成想她會拒絕,今日他本為了查王貴妃女兒之事有些勞累,難得念著她往日的好處,想給她個好前程,她卻不領情。


    “想清楚了?”他走之後,可沒人會護著她。


    秀秀愣了愣,點頭。


    她知道自己應當識時務,既是二哥哥手下的人,應當是不錯的,可是……她不知為何,就是不喜歡崔道之這種隨意打發自己的態度。


    崔道之點頭:“隨你。”


    是她自己不願抓住機會的,往後怪不了他。


    秀秀回了自己屋,躺在榻上,將臉埋在枕上。


    崔道之也累了,就要去休息,然而視線卻落在了西牆上的那副畫上。


    那畫每日掛在那裏,平日裏並不引人注意。


    崔道之拿起桌上油燈,快步走過去,將油燈往畫上照。


    畫還是那幅畫,並無稀奇,他找了半晌,並沒找到什麽不同,就在要放棄之時,忽然見畫的右下角寫了兩個字,那是這幅畫的畫師署名——宋岩。


    宋岩……宋岩……


    崔道之愕視片刻,猝然轉頭望向東屋。


    第22章 扒衣裳


    他記得,秀秀的肩胛骨左側便有一塊胎記。


    她今年正好十六歲。


    崔道之望著小門後走動的身影,眸中迸發出駭人的光亮,似徹骨的寒冰,又似滔天的火焰。


    油燈在手中‘劈啪’一聲響,爆出火花,燈火如豆,春夜的風一吹,險些熄滅,殘缺的窗格光影印在崔道之臉上,若隱若現。


    他隱沒在陰暗裏,像是一直按捺著怒火的蒼鷹,渾身陰翳盡現。


    未關的窗戶上站著一隻覓食的麻雀,不知是否是察覺到不對,連忙撲閃著翅膀飛走了。


    崔道之猛地揚手扯下西牆上的那幅畫,嘩啦啦的響聲從正屋傳到隔壁,將正要上榻休息的秀秀嚇了一跳。


    她躋著鞋子轉身,不知發生何事,隻疑惑著,便見崔道之‘砰’的一聲將門踹開,大步走至自己跟前。


    “二哥哥……”秀秀見他臉如寒冰,眼睛裏顯露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戾氣,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地喚他。


    她不答應嫁給他的屬下,他便如此生氣麽?還是隻是怕她不嫁人,會再纏著他,礙著他和薛姑娘的事?


    秀秀生著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當她看向別人時,那人很容易被她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媚意所惑。


    崔道之眯眼,眸中戾氣更甚。


    這幅能輕易勾引男人的模樣簡直同王馥鬱如同一轍。


    他從前怎麽就沒發現?


    崔道之伸手便大力將秀秀拖拽到自己麵前,凝眸審視,“我再問一遍。”他說,手指一點點收緊,“這幅畫是誰的?”


    秀秀被他嚇住了,眼前的崔道之她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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