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妃望著他,嘴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崔將軍,好久不見。”


    崔道之抬頭,“勞娘娘記掛,微臣不甚惶恐。”


    嘴裏說著惶恐,可他整個人哪裏有惶恐的樣子?


    王貴妃打量著他,發現他好似比從前沉穩許多,目光如深潭,滿眼的平靜,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笑笑,道:“將軍一路歸來辛苦,還望將軍英勇奮戰,保我大梁山河恢複安寧。”


    “臣職責所在。”


    王貴妃點了點頭,接著往前走,忽然,她腳步頓住,轉過身來,道:“瞧,光顧著同將軍說話,倒忘了一事。”


    她轉過身來,手指輕擦剛塗過鳳仙花的指尖。


    “聽說過兩日將軍的家人也要回來長安,當真是喜事,到時我會派人給老夫人送些賀禮的,隻不過將軍你到時怕是已經出征,暫且同老夫人見不上麵,當真是可惜,不過,不急這一兩日,等將軍凱旋歸來再見,也是一樣的。”


    崔道之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許波動。


    為防止前方領軍作戰的將領叛亂,朝廷通常會將其家人困在京城。


    隻不過他沒想到,自己當初千辛萬苦將家人送出長安,如今卻又要如此輕易地將她們接回來,並且要感恩戴德,毫無怨言。


    王貴妃滿意地看著他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鬆動,心中覺得痛快,笑了下,隨即轉身離去。


    她走後不久,崔道之也抬腳,出了宮門。


    回到崔府後,崔道之滿臉陰霾地進院子,倒把迎麵走來的李婆子嚇了一跳。


    她拉住崔道之身後的趙貴,小聲詢問:


    “二爺這是怎麽了?不會是被陛下數落了吧?”


    不能啊,二爺這才剛回來,能犯什麽錯?


    趙貴是進不到宮裏去的,也是滿腦子摸不著頭腦,隻得道:


    “媽媽別猜了,二爺的心思咱們哪裏能猜得著,這麽著,去叫廚房做幾道二爺從前喜歡的菜端上來,再者,庫房裏還有一罐大紅袍,飯後給二爺泡上,再有……”


    眼看著崔道之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他道:“反正想著二爺喜歡什麽,媽媽弄來便是,我先走了……”


    說完,人已經跑沒影。


    李媽媽無法,隻得照做。


    “喜歡什麽便弄來什麽……”


    李媽媽暗自碎碎念,囑咐廚房時,忽然想起如今還在後罩房待著的秀秀,連忙一拍手:


    “瞧我這糊塗腦子嗎,怎麽把她給忘了!”


    千辛萬苦從河州帶回來,又特意囑咐著不讓跑,怕她丟了,可不就是喜歡麽,叫她去安慰二爺,準沒錯!


    李婆子覺得自己終於找到叫二爺開心的法子,滿臉喜色,快步往後罩房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不殺你


    秀秀本就風寒剛好, 再加上趕了好些天的路,身體早就累壞了,見外頭的人都在忙, 無人管她,便躺下休息。


    正在睡夢中,忽然察覺到身上被拍了一下,以為自己仍在崔道之的車上,當即被嚇醒,抱著被子後退到牆角。


    李婆子未曾想她有如此大反應, 不免拍著心口道:“這是夢見什麽了?”


    下一刻, 她拍拍被子, 她指了指外頭:


    “起來,有件要緊的事要你去辦呢,辦好了, 有你的好處, 還有,往後可不準這麽早睡,主子不歇息, 咱們的腳就不能沾床, 明白了?”


    秀秀腦子正混沌著, 隻看見眼前一個微胖的婆子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 也不知說的什麽。


    半晌之後, 秀秀眼神方才慢慢恢複清明, 反應過來自己在何地,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是在崔道之跟前就好。


    李婆子又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這回秀秀聽懂了一些,以為她隻是普通的要自己幫忙, 便點了點頭,掀起被子要下榻。


    李婆子心道,這姑娘倒是聽話,也不哭不鬧的,模樣也好,就是不大能聽懂這裏的話,得找個人教她才成。


    還有她身上這身衣裳,也不行,太過土氣,要去伺候二爺,穿成這樣絕對不成。


    秀秀將鞋穿好,剛抬起頭,卻見李婆子正在上下打量下自己,她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自己身上那身粗布衣裳袖口已然泛起了毛。


    秀秀有些拘謹地拉了拉袖子,將那隻手背到身後。


    李婆子收了目光,拉著她的手道:


    “好孩子,當真是可憐見的,你這麽個好模樣的人,竟成日裏穿成這樣,等著,我去找丫頭給你借套衣裳來。”


    半柱香之後,一身杏子黃妝緞窄裉襖便出現在秀秀身上,人靠衣裝馬靠鞍,這一身鮮亮的衣裳一穿,立即將她襯得愈發嬌媚可人。


    李婆子圍著秀秀轉一圈,忍不住嘖嘖兩聲,二爺的眼光確實是好,沒這個模樣,怕是也不能叫一向不喜丫頭伺候的他買人。


    想到這,她心裏愈發篤定崔道之對秀秀有意思,沒同房,隻是因為二爺講臉麵,不好意思,或者想等辦了席再行事。


    李婆子見收拾妥當,便拉著秀秀出去,穿過角門,往前頭院子裏去。


    原本秀秀便疑惑,不是要她去幫忙做活麽,急著換衣裳做什麽,等到李婆子拉著她走進一個寬敞的院子,瞧見正屋前站著的趙貴,秀秀仍舊是一頭霧水。


    她不知趙貴的身份,隻以為他是府中負責某一事務的管事,並未聯想到崔道之身上去。


    李婆子過去同趙貴說了什麽,她語速快,聲音小,秀秀對長安官話還不熟悉,因此並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天色漸漸暗起來,初夏的傍晚,已經有些熱,秀秀抬手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隨即去拉身上的衣裳。


    這衣裳對她,著實有些緊了,別的地方還好,隻胸下那塊,肋得難受。


    秀秀抬頭,見李婆子和趙貴還沒談好,不免疑惑,究竟安排她做什麽活計,需要商量這麽久。


    屋簷下,由於崔道之從前並不喜丫頭們近身到他跟前伺候,因此當李婆子提出讓秀秀進去時,趙貴本不同意,但想到崔道之對秀秀不同尋常的‘關照’,倒猶豫起來。


    他還從未見過二爺對哪個丫頭上過心呢,或許,這個叫秀秀的當真能叫二爺高興起來。


    二爺心情好了,他們這些底下侍候的人也好過些。


    於是趙貴叫人將泡好的大紅袍端給秀秀,再叫她端進二爺屋裏。


    “進去吧。”趙貴指了指屋裏。


    這句話秀秀聽懂了,她看了眼手上的茶盞,又抬眼看向趙貴。


    進去,進去做什麽?


    秀秀下意識察覺到不對,正要拒絕,卻已被李婆子推著進到屋裏。


    李婆子還貼心地關上了門,二爺若是想辦事,門開著,終究是不方便。


    秀秀孤身端著茶站在門口,見對麵牆上掛在一把長刀,當即有些明白過來這屋裏的人是誰,轉身就要走。


    她咬著唇,盡量不發出響聲,可手觸到門框的那一刻,耳邊終究響起那道熟悉又可怕的聲音:


    “誰。”


    秀秀的心咚咚跳,她飛速將托盤放在梨花桌上,轉身兩手並用去觸門框。


    她額上的汗珠再度冒出來,心中急得不行。


    這門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就打不開!


    正急著,身後已經有腳步聲響起,秀秀的手開始發抖。


    崔道之看衣裳,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丫頭,便想叫趙貴帶出去懲治,然而下一刻,瞧見她露出的些許側臉,他眉頭一皺,大步過去,從身後一把拽住她的後領,將她翻身。


    秀秀輕‘啊’一聲,被他推靠在門框上,因為害怕,胸口劇烈起伏。


    還未曾反應過來,崔道之便已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秀秀立即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


    崔道之注視著她,眼中升騰起火焰,漸成燎原之勢,好似下一刻,那火便能從他眼睛裏跑出來,將她燒掉。


    “誰準你進來的?”他道。


    秀秀眼中閃過驚恐,怕他誤會,連忙道:“是外頭的管事和媽媽,奴婢不知道將軍你在這裏……”


    若她知道,便是怎麽著也不會進來。


    崔道之卻全然不管她的話,隻攥著她的手腕將她拽去梨花桌邊,抬手便掃落桌上的茶盞,將她壓在上頭。


    趙貴和李婆子聽見裏頭動靜,早嚇壞了,連忙將房門推開,“二爺——”


    等進去,看見屋內正中央那張梨花桌上的場景,兩個人齊齊住口。


    崔道之連頭都不抬,道:“出去!”


    趙貴和李婆子兩人慌忙反應過來,口中告罪,又重新出去,將門闔上。


    秀秀看著他們兩人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求救,反而離去,心中不禁涼了半截。


    她的兩隻手腕都被崔道之扼住,整個身體動彈不得,她不知崔道之想幹什麽,隻能嘴唇哆嗦著,不知所措。


    崔道之彎身湊近,近到她以為要親她:


    “記得我上次說過什麽?你若是想爬床,我就掐死你。”


    他說這句話時十分冷靜,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將死的螞蟻。


    秀秀望著他,道:“……奴婢沒有。”


    她怕他還來不及,怎麽會去招惹他?爬床?這個詞聽起來便讓她有股不適感,仿佛她天生下賤,同他在一起便是玷汙了他。


    她抬眼,望向崔道之,覺得此刻自己好似又回到了那個棺材裏,無邊的黑暗將她包圍著,她躲不掉,逃不了,隻有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於是也像那時一樣,她掙紮了起來。


    她的力量太小,同崔道之相比,簡直是不堪一擊,可是她仍舊不想放棄。


    崔道之似乎是沒料到她這般動作,隻攥著她的手不動,靜靜欣賞著她螻蟻般的掙紮。


    半晌,他眼中的怒火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隻將王貴妃和齊家拉下馬殺掉便成了麽?不,他要的遠遠不是這些,他要他們比他從前痛苦一百倍,好償還他們對崔家所犯的孽債。


    看著別人掙紮在泥潭裏,卻無能為力的模樣,好似也很有趣。


    王家、齊家躲不掉,而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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