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他出口,不過片刻的猶豫,便將火盆重新搬了回去。


    老夫人簡直要一口氣厥過去。


    疼一下而已,難不成比丟了命還嚴重?!


    老夫人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來,卻隻見崔道之從蒲團上起身,走至門前叫人:


    “來人,請家法來。”


    守在外頭的趙貴喃喃開口:“二爺……”


    “去!”崔道之站在那裏,緩緩吐出一個字。


    老夫人一愣,緩了半晌,看向崔道之,問道:“……你要做什麽?”


    崔道之接過趙貴遞上的藤條,跪在老夫人跟前,沉聲道:


    “兒子先是護仇人之女,不敬父兄,後言語衝撞母親,忤逆尊長,合該當罰。”


    老夫人過了半晌,方才接過他手中的藤條,她垂眼,隻見那藤條又粗又長,打在人身上,頃刻之間,便會皮開肉綻,她將藤條捏緊,啞聲問道:


    “你明知是錯,卻還選擇為了一個女人,一意孤行?”


    崔道之脊背挺直,沉聲道:“便是為了崔家,我也要保下她,否則咱們家便真的要永無寧日。”


    秀秀在他身邊時間已經夠長了,如今倘若他真的狠心將她殺了,同她撇清關係,或者欲蓋彌彰,將她後背烙印,便是承認了她是王氏之女的事實,如此,皇帝心裏當真會毫無芥蒂地重新信任他麽......


    未必......


    他說的這些話,老夫人正在氣頭上,自然是不明白,隻當他要拿全家的性命保秀秀,當即揚起了藤條。


    第80章 說是來緝拿要犯…………


    祠堂外的圓形拱門處, 綠草青青,一陣風拂過,吹得竹葉不住搖晃。


    秀秀站在那裏, 身後的丫頭急急追來,滿頭大汗喚道:


    “夫人,外頭熱,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二爺囑咐過,叫咱們好好伺候您在屋裏歇著, 您……”


    等她瞧見秀秀將簪子拔下來抵在自己頸邊時, 嚇得臉色煞白, 趕緊跪下:


    “夫人息怒,奴婢不說了……您別衝動,千萬別傷害自己的身子……”


    丫頭們嘩啦啦跪下, 跟著磕頭祈求。


    若她當真有個什麽, 二爺知道了,隻怕要剝掉她們的皮。


    秀秀將簪子收了,隻道:“我不過是來找他問些事, 你們實在不必驚慌, 放心吧, 有你們看著, 我跑不了。”


    丫頭們聞言, 這才漸漸安靜下來, 應聲稱是。


    此時,趙貴從裏頭出來,眼圈有些發紅,瞧見秀秀, 微微理了理自己的神情,上前來,扯著一張僵硬的臉笑道:


    “夫人,這大熱天的,您怎麽來了,還是趕緊回去吧,小心中了暑……”


    秀秀恍若未覺,身形半分不動,輕聲道:


    “我有事想要問大將軍,勞煩趙管事進去通稟一聲。”


    聽見這話,趙貴下意識心頭一跳,這個關頭夫人到這裏來,不會是從哪個嘴鬆的下人那裏聽見外頭的傳言了吧?


    二爺如今正在裏頭受罪呢,倘若她因為此事同他鬧起來……


    他斂了神,勸道:“夫人,那些話都是見不得崔家好的小人編的,您可千萬別當真往心裏去,等二爺抓到了人,定然好好給您出氣……”


    正想著該如何勸導秀秀,卻見她隻是抬眼,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靜默片刻,忽然開口道:


    “什麽話?”


    趙貴明顯一愣,這才知道秀秀壓根未曾聽說過那些傳言,她今日也不是為此事來的,不禁張了張口,趕緊搖頭道:


    “……沒,沒什麽,夫人還是趕緊回去吧,您瞧,日頭又變毒了,你們幾個……”


    他指著秀秀身後的丫頭,沉聲道:


    “還不快扶夫人回去……”


    “放開。”秀秀從他口中聽出不對勁來,推開眾人的手,一點點走向趙貴。


    而趙貴則一步步往後退,額上出起了冷汗。


    “趙管事。”半晌,隻聽秀秀終於開了口。


    趙貴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是好,將頭垂低。


    秀秀見他如此,眨了下眼,眼底疑惑更深:“你方才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想起今日老夫人對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崔道之的神情,還有周圍那些丫頭婆子看她的目光,心底的那個念頭變得越來越強烈。


    他們一定有事在瞞她,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事。


    她正要再次開口詢問趙貴,卻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便是丫頭們如同迎來救星一般的行禮聲:


    “見過二爺!”


    秀秀轉頭,隻見崔道之已經不知什麽時候換了衣裳,大熱天裏,他卻穿得那樣厚,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望著她,臉上帶著叫人看不分明的神色,整個人好似悠悠碧水,又好似枯井深潭。


    秀秀輕腳過去,恍若未瞧見他與平日不同的臉色,直道:


    “大將軍,我想問你句話。”


    崔道之掀起眼簾:“你說。”


    秀秀靜默片刻,抬頭道:


    “大將軍和老夫人看的可是我身後的這塊胎記?若是,可否請你告訴我,它究竟代表了什麽,為何你們看到它,便好似變了個人一般,我想了許久,都沒有想明白,請大將軍告訴我其中的關竅。”


    在他離開後,她望著鏡子,忽然想知道他和老夫人為何都愛扒她的衣裳,於是便走到鏡子前,將衣裳解了,看見了後背那塊胎記。


    她那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在看這個。


    可一塊胎記有何特別的,為何引得他們母子見了它之後盡皆對她變了臉色?


    為什麽……她需要一個答案。


    仔細回想,那塊胎記好似就是她悲慘命運的始端,從崔道之那日看到它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崔道之聞言,立時眉頭微蹙,語氣變得有些嚴厲:“是誰在你跟前胡說八道?”


    未等秀秀開口,便上前一把抱起她,抬腳往外走,但他這次顯然走得比平日裏要慢:


    “我如今有些不舒服,有什麽話待會兒再說。”


    又是這樣,她想知道什麽,他從來不肯告訴她。


    秀秀閉了眼,擱在他肩背的手指不自覺曲起,長長的指甲陷入衣料之中。


    崔道之腳步一頓,微蹙了眉頭,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身後的趙貴瞧見這一幕,心中著急,但又不敢出言提醒秀秀,隻好私下叫人去拿藥。


    回到屋內,崔道之將人放下,見秀秀抱膝坐在榻上,一副不願搭理他的模樣,便抬手去摸秀秀的臉,被她一巴掌拍掉。


    她如今這幅模樣,是厭惡他厭惡的緊了。


    崔道之手指曲起,靜默許久,才道:


    “前些日子同你說的,你馬上便能隨意出去的話,怕是要食言了。”


    秀秀猝然抬頭看他。


    崔道之將她耳邊的那捋碎發塞入耳後,抬起的手卻很快傳來一股錐心的疼痛,他垂眼,隻見秀秀抓了他的手,張嘴狠狠咬在上頭,像是要撕扯下來一塊肉一般。


    他忽然笑了下,另一隻手摸著她的頭道:


    “若你覺得解氣,便再咬狠些。”


    秀秀抬眼,眼睛裏滿是恨意,很快,她嘴裏便全是鐵鏽味,她甚至有種錯覺,他的血好似已經順著她的喉嚨,鑽進她的五髒六腑,慢慢與她融為一體。


    他打的,估計也是這個主意,她太了解他了,他就是這樣一個無恥、卑鄙、不擇手段,叫人犯嘔的魔鬼、畜生!


    下一刻,她已經丟開崔道之的手,撲到床邊吐起來,等吐不出來,她便拿手指壓著喉嚨,想將他進入她身體的血盡數弄出來。


    手指剛壓進喉嚨裏,便一陣天旋地轉,卻是被崔道之抱腰抵在了牆上,他一隻手將她雙手牢牢按住,另一隻手則箍住她的肩膀,手指力道大的像是要嵌進她的身體裏。


    “陳秀秀……”


    他咬牙切齒,“嫌我的血髒?那你做什麽咬?嗯?”


    秀秀抬眼,半晌沒有吭聲,就在崔道之以為她已然不會再開口時,才聽她道:


    “……我討厭你,崔道之,我真的特別特別討厭你……”


    這樣的話,縱使已經聽過近百遍,還是叫崔道之忍不住心髒揪緊。


    他隻覺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皮肉因為她這話而開始化膿、化血,最終他的整個人都變成了血水,再拚湊不起來。


    “……討厭啊,也沒什麽不好。”


    至少他還能在她心中占少許的分量,總比她對他無愛無恨要好得多。


    他忽然想把事實的真相告訴她,告訴她陳氏夫婦不是她的親生父母,告訴她她的親生母親王氏是大梁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妃,告訴她王氏一度想殺了她。


    她私生女的身份已經被人傳得滿街都是,若是他不管她,可能很快禁軍或者錦衣衛的那些人就會把她帶走,將她淩遲處死,即便不死,將來也要時刻被人懷疑,日日生活在死亡的恐懼下……


    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他耳邊道:


    “說吧,你為她日夜殫精竭慮、費盡心思,她卻一點不領情,幹脆就把一切公之於眾,叫她同你一樣日夜懸心、痛苦不堪……”


    崔道之收勁加重,張了張口,然而卻在聽見秀秀咳嗽的那一刻,他臉色忽地一變,趕忙鬆開對她的桎梏,去拍她的背: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秀秀隻是推開他的手,垂頭不看他。


    崔道之抬手覆上她的額頭,隻覺手下一片滾燙。


    他立馬起身:“來人!”


    大夫很快過來把了脈,隻道她這是受了涼,著了風寒,吃些退熱的藥便好,聞言,崔道之的臉色方才瞧著好些。


    秀秀吃了藥,蓋著被子捂汗,從頭到尾都不讓崔道之插手,崔道之坐在床沿,就那樣靜坐著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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