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項目的售票點很近。


    對麵一片沙灘,能看見四五個赤了上身的高大男人,皮膚是漂亮的小麥色,肌肉虯實,歸屬於大海的野性氣息。


    程京聞眉心一跳,“也不忙這一會。”


    租了半小時的快艇,程京聞出示了他的駕駛證,便沒有配工作人員跟隨。


    杜窈好奇:“你還考了這個?”


    “嗯,”他打開發動機,“上來。”


    快艇是摩托艇樣式,一個座。


    杜窈挑了個外邊裝飾成小黃鴨的款,座位空間更顯狹小。


    坐進去,程京聞手臂微收,便能輕而易舉地,以從後圈抱的姿勢箍住她


    太軟。


    鼻尖能嗅見她發間的香。


    “……能開了嗎?”


    懷裏的小姑娘忽然仰起腦袋。


    烏亮的杏眼近距離地看他,濕濕的,睫毛翕動,像叢林的小鹿。


    程京聞偏開頭,收斂心神。


    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低一點頭,別擋住我的視線。”


    杜窈乖順地弓起背。


    脊骨一段漂亮的弧度便嚴絲合縫地貼上他的胸膛,體溫交貼。


    程京聞握住把手的手頓了頓。


    喉頭滾動兩下,心裏真是生出些後悔,來自討苦吃地跟她一起乘快艇。


    這種情景,他永遠不占上風。


    “快快!”


    杜窈興奮地拍拍他的胳膊,催促。


    程京聞喟歎一聲。


    手一動,快艇終於像離弦的箭一般,在杜窈的驚呼聲裏衝了出去。


    小姑娘一無所覺地在他懷裏興奮地亂動。一會兒給他指頭頂的纜車,一會兒要他看海裏漂浮的水母,與他辯駁究竟是不是塑料袋。等到一隻海鷗好奇地落在小黃鴨的頭頂,她便吱哇亂叫地往後縮。


    程京聞身上一僵。


    替她揮手趕鳥,啞著聲線警告,“別亂動。”


    杜窈立刻紅了耳尖,往前麵挪了挪。


    一直攏住頭發的手不經意鬆開,烏黑的發絲兒便被海風迅速揚亂。


    幾縷,纏在程京聞的鼻端。


    還是那款巴黎之水的發噴。清冽的玫瑰味兒混上木質檀香的後調,與海水一樣涼澈的氣息,被風倒灌進午後烈陽曬得滾燙的肺腑。發癢。


    杜窈伸手要把亂發攏回掌心。


    快艇驟然提速。


    “哎——你慢一點!”


    杜窈被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抓緊他的胳膊,頭發被風揚得更高。


    就是這短暫的片刻——


    程京聞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發梢。


    -


    薄冥暮色與下沉在地平線的太陽一起退場。犀角似的月亮登上,浪濤水麵,波光粼粼。


    杜窈攪著杯裏的冰塊。


    歇下來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居然和程京聞在一起待了一個下午。


    從快艇到纜車上,參觀博物館,把理漁附近幾座旅遊開發的小島逛了個遍。


    像約會。


    她咬著吸管想。


    程京聞打完一通工作上的電話回來,桌上已經空了兩隻酒杯。


    杜窈正咬著吸管,低頭看手機。


    白熒熒的光照亮她臉頰上一團緋紅,眼睛微眯,打了個哈欠。


    他看了一眼,“你悠著點。”


    “沒事,”杜窈攪攪冰,“才二十度。”


    “喝暈了沒人送你回去。”


    “嘁,不需要。”杜窈哼哼。


    她酒量不差,喝起來也算節製。


    往常頭暈便會自己停下來。程京聞說幾句,就由她去了。


    事實還是高估她了。


    處理完幾封文件,再抬頭,杜窈已經趴在桌上哼哼唧唧地說胡話了。


    “杜窈。”


    他敲敲她麵前的桌子,換來一個白眼。


    看桌上三四隻空杯,並不包括服務生收走的,不知道喝了多少。


    結了賬,叫了一輛車送她回酒店。


    還好,車上還算安分,喝暈了也不鬧。隻是把她抱上後座便不撒手,揪住他的衣領,乖乖地窩在懷裏睡覺。


    灰色的桑塔納疾馳過理漁傍晚的街頭,掀起一陣濕冷的風。


    車窗倒映五光十色的霓虹。


    好像,他們在世界的車水馬龍裏,攤販的叫賣聲與行人的窸窣私語中也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對,無需偷用在夢裏的時間,彼此依偎。


    程京聞收緊手臂,把她擁緊。


    頭也埋下去,臉頰相貼,深深呼吸的一口氣撥動她耳邊垂順的發絲。


    “窈窈。”


    他聲音放到最低,喃喃。嘶啞。


    “嗯?”


    小姑娘若有所覺地拿腦袋蹭了蹭他的下頜線,鼻腔軟軟地應一聲。


    “比賽加油。”他說。


    明明一句很簡單的祝願,程京聞也隻敢在她睡著的時候講。


    前排的司機聽見,從後視鏡覷一眼。


    “哎,你要當麵跟她講才有用囉。”


    “……不。”


    程京聞頓了頓,搖頭。


    “情侶有什麽話不能敞開說,”司機打著方向盤拐彎,“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擰巴。我當年追我媳婦兒,嘿,就是靠這張臉皮。”


    “我們分手了,”他平靜地闡述,“這樣說,不合適。”


    司機愣了一下,“那你還抱……”


    “是很卑劣的行為。”


    街邊飛速倒退的路燈,在他臉上投落明明滅滅的光。不甚明顯地扯動嘴角,輕聲:


    “但與我這個人,相得益彰。”


    這聲音充斥厭棄。


    司機不由再從後視鏡裏看一眼——


    這位從張口便有一點兒壓迫感的男人,很薄情寡義的長相。但眼睛一直低著,即便光線昏暗,也能覺出望向懷裏姑娘的溫柔。


    “所以,我配不上她。”


    男人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她臉側的發,最繾綣旖旎的聲音,講出殘酷的話。


    “欸別這麽說,”司機寬慰他兩句,“哪有什麽配不配得上。我追媳婦兒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她後來,就是喜歡我。喜歡——不就說明,至少我還有一點可取對嗎?放手去追,鮮花,表白,能上的都上,別想東想西的。”


    或許是被他一番糙話鎮住了。


    男人良久沒有張口。片刻,緩緩道:“我不能太明顯地追求她。”


    說的是中文,但司機反應了很久才聽懂。


    “怎麽,”他皺起眉,“你還要等人家女孩子來開口嗎?”


    “嗯。”


    “你這不是……”


    他沒有理會司機。


    淡聲,更像說給自己聽,“這樣,她丟掉我的時間會短一點。”


    恰好駛進一條商業街。


    路邊一家兒童玩具店,櫥窗裏的布娃娃被來往的大人與小孩挑選。


    一個小女孩拿著一隻綿羊玩偶,望見一隻兔子的,便立刻把手裏的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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