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暗地裏行不通,那也隻能往明麵上各家各府貴夫人的人情來往中下功夫。


    慕時漪坐在臨窗的書案前,白皙指尖捏著那些精致請柬,唇角勾著微嘲的弧度,朝候在一旁的山梔輕聲吩咐:“這些人暫都拒了去,然後單獨給李家夫人送請柬,讓她三日後來府上一聚。”


    一向不見外客的花家要辦賞花宴,這事也不知從哪處傳出去的,涼州城內貴婦們開始聞聲而動,暗地裏相互打探到底是誰得了花宅女主人相邀。


    結果一圈打聽下來,眾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因為這個圈子裏根本就沒誰聽說收到請柬,要去赴宴的消息。


    三日後。


    李家宅院行出一輛極為樸素的青布馬車,先是去東街平庵巷接人,又去南街魚甜街接人,大搖大擺一圈下來,最終停在了花宅府前。


    齊嬤嬤早早就得了慕時漪吩咐在外頭候著了,見李夫人帶著人下來,就帶著小丫鬟迎上去。


    她麵上帶著得體淡笑,絲毫不見刻意朝幾人行禮:“我家夫人一早起來便盼著了,各位夫人府中請。”


    花家宅院從外頭看,除了大些,並瞧不出不同於別處的驚豔。


    但當齊嬤嬤引著眾人繞過影壁,往裏走時,眾人一時間被驚得眼睛都不知要往哪處瞧。


    亭台樓閣水榭荷塘,應有盡有。


    裏頭四下種的景致,多數都是她們從未見過涼州並不常見的名貴花木。


    成群的丫鬟仆婦從不遠處簷廊下穿過,步履輕緩行進有度,聽不見半點雜聲,也絕不會私下亂看亂語。


    就連這位引路的齊嬤嬤,在李夫人眼中,更像是深宅大院裏養尊處優的老祖宗,怎麽看不像伺候人的下人。


    一副下來,李夫人隻覺心驚,那幾位跟在她身後農婦打扮的婦人,更是戰戰兢兢手腳都不知要往哪處放才好。


    等穿過垂花門,進了待客的花廳,齊嬤嬤往裏頭做了個請的手勢,便笑著退下了。


    李夫人下意識抬眼往裏頭看去,她眸光先是落在慕時漪身後站著的丫鬟身上,丫鬟生得好看,皮膚白皙,垂在身側的手腕,一眼看過去,指尖細白如蔥斷,那氣度就算是她家中精心教養的嫡女也比不上的。


    等她把打量的目光悄悄,落到慕時漪身上時,更是心驚得捂著心口深深喘了口氣,愣得站在門外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夫人活了小半輩子,就沒見過如慕時漪這般好看的人。


    一身煙霞色暗花纏枝錦緞衣裙,把她承得如九天仙子一般,瓊姿花貌,群芳難逐。


    等她們穿過回廊曲折的院落,進到會客的主院花廳外時,見著站在簷廊下迎她們的女主人。


    “可是花家夫人?”許久,李夫人才回過神來,她聲音艱澀,小心問道。


    慕時漪點頭示意,握著白玉扇的纖纖玉手撐在頰麵上,灼灼鳳眸,眼底透著細碎淺笑。


    “李夫人,。”


    “許久不見。”


    “請吧。”


    ……


    第60章


    涼州的春比起堰都,依舊寒涼刺骨。


    所以花廳四下角落都放著銀霜炭盆,一旁的纏枝牡丹碧翠熏爐中燃著淡淡的甘鬆香,清晰怡人。


    慕時漪纖細雪白的指尖端著白瓷盞緩緩抿了口茶,就把目光落在手腳拘謹坐在她下首的李夫人身上。


    她那張美若不可芳物的臉上,掛著淡淡笑:“各位夫人無需拘謹,就當做平日裏談瑣事罷了。”


    獨屬於君山銀針特有的雅致茶香,混著甘鬆香的味兒,漫在花廳四處,點心都是小廚房裏現做的,還帶著剛出爐的熱氣。


    這請柬雖是賞花宴的名義,慕時漪卻也格外體貼,沒搞那些讓人李夫人等人欣賞不來的風花雪月,做足了細微入至的待客之道。


    除李夫人外,她還帶著三個穿著樸素的婦人。


    李夫人趕忙起身朝慕時漪介紹那幾位同她一起來的婦人:“這幾位娘子便是我那日同夫人說的,素來愛種植的姐姐們。”


    “其中季家娘子她家丈夫,一直負責打理我家名下的農田莊子,比起涼州別的地方,莊稼的確是要長得好些,就算是年前大旱,也不至於顆粒無收,似乎更耐旱些。”


    慕時漪當即把目光落在季家娘子身上,婦人很是拘謹,小心翼翼坐在李夫人身後,粗糲指尖揪著衣裳,裝扮上顯然又比尋常農婦好一些,看起來就是個做事麻利的。


    慕時漪隨機問了幾個問題,那位季家娘子雖緊張,但也能對答如流,可見在這方麵她是有十分的研究和見解的。


    隨即慕時漪吩咐山梔,把花鶴玉早早就從微州和臨川重金請來的種植大家叫進來。


    當即有婆子抬上屏風,矮凳茶水。


    不一會兒,就有外院小廝引著兩個男子進來,聽他們行禮的聲音似乎格外年輕,從屏風的影子上一眼掃去,那模樣更像是年紀不大的讀書人。


    慕時漪勾唇笑一笑:“他們兩位是我家夫君重金請來的,各位夫人若是有什麽不懂的盡管同他們交談,若日後涼州種植真的有成效的話,各位夫人的酬勞,自然與他們相同。


    慕時漪眼眸清潤,語調淺淺的,瞧著明明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側顏,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卻是她們從未見過的從容不迫。


    幾人交談了許久,然後季家媳婦,小心翼翼看了慕時漪一眼,試探問:“夫人,小婦人有一見解,不知夫人可願聽聽?”


    慕時漪唇角勾著一絲淡笑:“季家嫂子你說便是,不必拘謹的,畢竟日後我打擾各位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得了慕時漪的首肯,季家媳婦才鼓起勇氣道:“夫人可有想過把涼州常見的水稻小麥,改種成大豆?”


    “大豆?”慕時漪微愣,眼中透著不解。


    季家媳婦繼續道:“因為我近些年發現,大豆雖不然大燕主要糧食,但產量和耐旱程度是強過水稻小麥的,而且種植大豆後一年的土地會比往年更肥沃一些。”


    “涼州這些年全靠老天爺吃飯,時常雨水不夠……”


    慕時漪玉白的指尖輕點著桌麵,鳳眸透著思量,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點了點頭:“季家媳婦若有此想法,我們大可一試。”


    “就算涼州自身消耗不完,也可同周邊州府交換糧食,不至於土地一直幹著荒廢。”


    幾人被她留下在宅中用了晚膳,才被府中暗衛各自送回家中。


    第二日清晨,慕時漪府中究竟宴請了誰的消息便傳開了。


    那些本有心同慕時漪交好的貴夫人們,當即私下也不知是如何討論的。


    前涼州知州孫家一大家子也在年後從暫避的鬱林回來,本想著合謀涼州地頭蛇,把陳羹年一派給徹底趕出去的。


    不想守備軍從裏到外都被清理一波,別說是隨便打探消息了,就連真金白銀砸進去也是不見半分動靜。


    隨著春日到來,氣溫緩緩上升,冰雪消融,要從涼州而過的南北往來生意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正常。


    這其中許多富商也發現,涼州不比從前,銀子塞進州府不再好使用,若是欺壓百姓作威作福,許久不成出現的山匪,就會逮著你家搶,逮著你生意運送的貨物扣押。


    若是報官,報官也不見得好使,總是沒有下文,使得往日在涼州橫行霸道的富商們叫苦連天。


    等時日久了,聰明人也發現了其中門道,但凡生意厚道,不隨意欺壓百姓的,從未失竊不說,就算也同行打壓,沒了幾張皮子,都能在兩三日後原封不動送回,自然不可能幾車貨物突然消失,卻連屁個聲音都沒有。


    膽子小的,自然是夾緊尾巴做人,膽子大的就開始動歪心思,往堰都寄信,想要把陳羹年給換掉,偏偏陳羹年是太子護著的,連宋太後都動不了的人。


    轉眼半個月過去,慕時漪挑挑揀揀,終於在一堆請柬中,選了孫家為出頭鳥,應下賞花宴的請柬邀約。


    二月初,春雨綿綿夾著鹽粒子一般的雪屑,鬆鬆散散落在地上。


    梅花開得正是燦爛,寒梅映雪,搭著枝丫上如翡翠一般點點青色,倒是在涼颼颼的涼風裏,襯出幾分別具一格的俏皮。


    既然是去孫夫人府上,又存了要殺雞儆猴的心思,慕時漪便沒帶幕籬。


    等馬車在孫府門前停下,山梔扶著慕時漪的手走下馬車,淡紫色玉蘭堆花襦裙,同色緞麵束腰,腰上掛著禁步荷包,精致發髻上簪著整套的珍珠纏花頭麵。


    那顆顆飽滿圓潤的珍珠,單拿一顆在外頭都是千金難求的東西。


    孫夫人得了婆子通傳匆匆趕來,見得慕時漪這身打扮,和她那張傾國絕色的臉,孫夫人隻覺喉間發幹,趕忙僵笑著迎了上去。


    慕時漪姿態擺得高,見得孫夫人也就笑著點了點頭,並沒有要主動開口說話的意思。


    這一路上,對於孫府精致華貴的宅院,慕時漪也隻是神色淡淡掃了眼,那雙漆黑眼眸似乎泛不起絲毫波瀾。


    孫家這賞花宴辦得隆重,為了顯擺,還特意請了堰都廚子來涼州做飯,是牟足了心思,要體現孫家在涼州的地位。


    奈何慕時漪也隻是最初時淺嚐幾口,便落筷不動,細白指尖全程端著茶盞子,清淩淩眸色似有若無落在孫氏臉上。


    孫氏隻覺慕時漪的眼神,淺淺的卻透著一股讓她喘不上氣來的威壓,有心想要慕時漪難堪,卻連挑事的勇氣都沒有。


    這其中光是孫夫人,在涼州城中上的了台麵的貴夫人,這次都請來了,眾人借著談天說話的功夫,心思都悄悄落在慕時漪身上。


    卻也心裏不得不悄悄鬆口氣,幸好這花家夫人是嫁人的,若是沒嫁人,她們這些人可是要夜不能寐的,


    孫夫人用繡帕壓著唇角,似不經意問:“不知花夫人是哪裏人?”


    “我瞧著眼生,不像堰都見過的貴家小姐。”


    慕時漪撩開眼簾,纖長卷翹的濃睫微眯,語調緩緩:“蒼梧人,孫夫人覺得眼生不打緊,日後眼熟就好。”


    “是麽?蒼梧人……”孫夫人低聲笑了笑,“瞧著花夫人的氣質,我還以為夫人是堰都哪家府上的貴女。”


    “是麽?”慕時漪深深一笑,便不再說話。


    後頭孫夫人再試探,就不用慕時漪開口,她身後站著的婆子,無論問什麽總能幾句話功夫,把話堵得死死的。


    至始至終慕時漪隻是慢悠悠喝茶,然後再用似笑非笑的看她,看得孫夫人背脊發麻,手心發汗。


    這一整個宴會下來,孫夫人隻覺頭昏腦漲,碰了無數次釘子,嘴巴都說幹了,卻什麽都未能打探出來。


    她心裏不斷盤算著各種計劃,想著涼州雖窮,但還有大把的民脂民膏可以搶奪,若真是回了堰都,他家老爺在族中不過是庶出,府中不得主母喜歡,那日後若真回去,可就是要灰溜溜夾著尾巴做人的。


    這般想著看,孫夫人在慕時漪準備起身離開時,還得親自把她給送到府門外,和和氣氣同她說,日後得空再來做客。


    “夫人。”駕車的西風見慕時漪出來,趕忙躬身行禮。


    下一刻,玄黑馬車的畫簾被人從裏頭掀開,探出一個身穿月白色衣袍的男子,男人頭戴玉簪子,腰間墜著玉佩流蘇,骨節分明的修長指尖捂著一把白玉折扇。


    清冷的眼眸,在望向慕時漪的刹那,露出淡淡暖意:“今日恰巧得空,接夫人回家。”


    孫夫人僵在原處,她藏在袖中的手不住顫抖,若不是身後有丫鬟婆子扶著,她恐怕連站都站不穩了,就要膝蓋一軟,狠狠跪下去的。


    慕時漪笑著走上前,然後被花鶴玉一把抱進馬車內。


    慕時漪在車簾落下的一刹那,涼涼掃了眼孫夫人麵上震驚神色,淡淡吩咐西風駕車離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


    孫夫人狠狠喘了口氣,捂著如擂鼓般的心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人!


    她有幸見過一回的,他分明就是大燕國的太子殿下花鶴玉,隻是太子不是一直在皇家別院靜養,怎麽會出現在涼州,身旁還多了個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


    孫夫人搭著丫鬟婆子的手,一疊聲吩咐:“去!去告訴老爺一聲,我在花廳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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