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武將出身的人心腸都直,向來是不喜把一句話說得彎彎繞繞的人,但如今形勢逼人,沈夫人也隻好陪喬嬌耐著性子。


    “雪兒一回來就身中奇毒,她少不更事得罪了姑娘,姑娘念她年紀小,饒過她一回如何?”


    “她年紀小?”喬嬌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若我沒記錯,沈姑娘還到我麵前炫耀過與裴湛有青梅竹馬之誼,怎麽算也得年長我好幾吧?”


    “看來沈夫人也並非對沈思雪的所作所為一概不知,同樣的這番話,你有沒有同沈思雪說過?”


    被當麵質疑教子無方,饒是沈夫人再好的脾氣,臉上也難免動了真怒:“當然是有的,我將軍府世代忠良,還輪不到一個外人質疑家教。”


    “哦,”喬嬌慢吞吞地問出下一句,“沈姑娘有悔過麽?”


    沈夫人的怒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看了沈夫人已經知道答案了。”喬嬌笑道:“君子有事不過三,小人有仇當場必報,一切都是沈姑娘自作孽。”


    “夫人當初沒有好好教導她,如今再為她求情,未免太遲了。”


    這話是明晃晃的拒絕了。


    沈夫人覺得喉嚨開始疼痛難忍起來,她何嚐不知道喬嬌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本就是沈思雪先招惹人家的,如今逼急了人家被反咬一口,那也隻能認輸。


    兵不厭詐,戰場上沒有那麽多後悔藥,若不能一擊斃命,那無論會有什麽苦果,也隻能接受。


    但她始終懷著一絲希冀,“那你當初為何要把雪兒放回來,她替你向盛餘容傳話,你答應過事成之後會把解藥給她,喬姑娘是商人,難不成連最基本都信守承諾都做部分嗎!”


    喬嬌被提醒,好像才想起來的確還有那麽一回事。


    和墨雲離開叢雲郡的前一晚,她偷偷把沈思雪放了出來,讓她為自己向盛餘容傳話,而事成之後,她會讓一個乞兒把解藥送給她。


    沈思雪照做了,卻遲遲沒有等來那個“乞兒”。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不得不麵對那個最壞的可能——喬嬌根本沒想過給她解藥。


    說得也是,若自己是她,也絕對不會做放虎歸山這種蠢事。


    喬嬌坦蕩蕩地承認自己的意圖:“沈姑娘在與皇帝合作,透露我的行蹤之前,也沒打算讓我活下,我隻不過是做了與她一樣的事。”


    聽到皇帝二字,沈夫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驚怒浮上她的麵容:“你說什麽!雪兒怎麽會同陛下……”


    這回輪到喬嬌吃驚了,“夫人難道不知道你的好女兒都做了什麽嗎?”


    喬嬌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點點地為她數出來:“皇帝,裴青,和裴湛勢同水火,將軍府選擇了與裴湛合作,沈思雪卻暗自與皇帝達成交易,還替我向盛公子傳遞口訊……沈夫人,你可否清楚,來日塵埃落地,無論那位置上最後坐上的是哪一位,牆頭草總是頭一個被清算。”


    “沈思雪,代表的可是將軍府。”


    沈夫人呆呆地坐在位置上,腦袋一片嗡鳴,在她沒有察覺到的時刻,將軍府被拉入了一個沼澤之中。


    喬嬌紅唇微彎,輕佻地坐上桌麵,蔥白的手指勾起茶壺,為沈夫人斟滿了茶水,直到溢出來。


    涼透的茶水驚醒了沈夫人。


    “所以,將軍夫人如今有閑情為沈思雪向我求情,還不如想想……怎麽樣保全將軍府才是。”


    “將軍”二字重重地砸入沈夫人的心中,她不自覺地對視上喬嬌漆黑的瞳仁,裏麵倒影出蒼老、奄奄一息的龐然大物。


    那是將軍府。


    第79章


    沈夫人失魂落魄地走出盛府。


    喬嬌依著門欄在後頭看著,饒有趣味地想看看沈夫人會如何解決。


    若是自己站在沈夫人的立場,最妥當的方法就是向皇帝和裴青投誠,起碼現如今在明麵上,他們還是統一戰線的,為將軍府留下幾分喘息的時間。


    這些念頭隻在喬嬌的腦子裏麵轉了一圈,就消失不見了,她都是要走的人了,何必多慮呢?


    喬嬌剛要回頭,餘光突然瞥見花叢處迅速閃過一道身影。


    喬嬌挑挑眉頭,竟然踏出了院子,往花叢處走去。


    花叢裏麵的人顯然也在暗中觀察,在發現喬嬌的動作的時候抖了一抖,花叢發出撲簌簌的聲音。


    低矮的花叢很快就沒了動靜,喬嬌低頭,一片粉紅色的衣角拖曳在綠叢中,分外顯眼。


    喬嬌:“我看見你了。”


    花叢背後的小丫頭低著腦袋,大有隻要不被當場抓包,就打死不認的架勢。她可是知道的,屋子裏頭的姐姐隻會呆在屋子裏,不會出門。


    胖嘟嘟的小丫頭努力往枝丫裏頭縮,等覺得自己躲好了,再透過葉子的縫隙去看人,可下一秒,她就傻眼了。


    還不等她思考人為什麽不見了這個問題,黑壓壓的影子從頭頂籠罩住她。


    小丫頭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可馬上就被喬嬌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衣領。


    喬嬌覺得自己捉住了一隻成精的葫蘆娃,圓圓胖胖。


    “你在偷看我?”


    “才沒有!”


    小丫頭被人抓了個正著,卻也凶得很,“我告訴你,快點放開我,不然,不然……”


    看她支支吾吾半天,喬嬌也明白了她的身份,“不然如何,就憑你一個不受寵的小姑娘。”


    小丫頭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樣,瞬間掙紮地更加厲害:“你才不受寵,我可以是許配給容表哥的人,以後我就是少夫人……”


    喬嬌看著小姑娘故作鎮定的模樣,玩心大起:“可是你才七歲,若盛餘容成婚得早,孩子該有你這般大了。”


    小丫頭明顯慌亂了一瞬,卻依舊嘴硬:“你別管,這可是祖母說的。”


    “那祖母還說了什麽?”


    喬嬌三言兩語地誆騙小丫頭,很快把來龍去脈弄了個清楚,不單知道了小丫頭的名字,連她上個月長胖了三斤因此被沒收了月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丫頭名叫寶佳,是三房的幺女。平時和大房那邊關係不錯,但在盛家老太太麵前就是隱形人。


    今日老太太又趁機拿了貴女的畫像給盛餘容相看,盛餘容如往常一般笑著說終生不娶,就是這一句把老太太逼急了。


    “這些你盛大公子看不上,等過些年都名花有主了,也輪不到你挑三揀四,還好我盛家枝繁葉茂,與旁支親上加親也是個好選擇。我就不信閉眼前看不到你這個不孝子孫成親!”


    然後便是一陣兵荒馬亂的安撫聲,勸老太太放寬心。


    而寶佳本來隻是被娘親帶來和祖母親熱親熱,冷不丁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被指著鼻子“許配”給盛餘容。


    不知不覺,寶佳就跟著喬嬌進了院子,還連幹了兩大碗奶皮。


    寶佳可憐兮兮地盯著碗裏的最後一口,自從被娘親發現胖了三斤以後,她的零嘴就斷了,今日是她近些天吃得最開心的一次。


    喬嬌隔著衣裳摸了摸她的胃,“不許吃了,等會兒回去被人一看就露餡了。”


    寶佳低頭看見明顯鼓起來的小肚皮,有些羞赧地弓起背,掩耳盜鈴。


    寶佳咬著手指頭,葡萄般的眼珠子到處亂轉,像打著什麽鬼主意,忽然從凳子上跳下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搭上喬嬌的大腿上。


    一本正經:“我同意你當我表嫂嫂了。”


    喬嬌看見她抿緊的雙唇,忍不住捏了一把鼓起的腮幫子,以前桂枝還小的時候,她也愛這般逗弄她。


    ”怎麽想到這一回事去了?”


    寶佳嚴肅:“阿娘說,吃人嘴軟,要還的。”


    喬嬌噗嗤一聲笑出來。


    寶佳覺得自己被小看了,很不服氣。


    喬嬌:“人小鬼大的,這些事還輪不到你操心。出來的時間不短了,丫鬟婆子肯定找你找急了,不要讓她們擔心。”


    寶佳此時什麽也聽不進去了,隻想拉著這個漂亮大姐姐的衣服證明自己:“你會當表嫂嫂的,偷偷告訴你,我在容表哥的書房裏麵看見過你的畫像。”


    染著星星點點的眸子沒有任何波動,喬嬌此時已經可以完全放下了。


    於是她摸摸寶佳的頭:“那不是我。”


    “騙人!”


    喬嬌被這中氣十足的聲音震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地開始誆騙:“隻是一個長得像的人。”


    “騙子!”


    寶佳和喬嬌拉開距離,一雙眼睛堅定地直視喬嬌。


    她是阿娘最聰明的寶貝,怎麽可能會看錯呢?


    喬嬌突然感覺有些棘手,剛才軟軟糯糯的模樣隻是幻覺,寶佳和桂枝出身境遇不同,自然也沒那麽好騙。


    “我明明看見了,畫像裏麵的就是你。”


    “在哪裏的畫像?”喬嬌不急不慢,她信得過盛餘容的品行,事情總會不會太難辦。


    寶佳突然頓了一下:“……廢紙簍裏。”


    喬嬌展顏,“隻是畫錯了而已。”


    “畫錯了?”寶佳總歸還小,三言兩語就被騙得跑歪了題。


    “對呀,若不是畫錯,怎麽會被丟到紙簍裏?”


    寶佳對對手指,覺得說得好像有道理,頓時間泄了氣。


    本來她看見表哥哥出門了,如果喬嬌還是不信,她可以偷偷帶她去表哥哥的院子裏麵,隔著窗戶瞧一瞧。


    ……


    盛餘容被祖母嘮叨一上午後,總算得到了片刻的清淨。


    此刻大堂裏麵已經沒有人了。


    在老太太指著盛餘容鼻子開始罵不孝的時候,眾人皆識相地退出去。


    盛餘容本來打算回房繼續處理事務,而後去同裴青議事,但腳步走到本路卻拐了一拐。一向帶著和煦笑容唇角慢慢沉下來。


    任憑是誰,被指著鼻子罵一上午,心中都難免生出鬱悶,這一股子氣堵在心口,著實是不舒服。


    他需要找個人出出氣。


    片刻後,盛餘容遞了牌子進宮。


    他並未去尋找裴青,而是一路下了天牢,腰間的玉玦相撞,發出沉悶的當啷聲,青色的瓔珞伴隨腳步搖晃,在灰暗陰沉的牢獄中格外刺眼,不少犯人抬起頭,呆滯地望向盛餘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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