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昭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眨了眨眼,低頭看著地麵的花紋地磚,宛如層層疊開的萬花筒,刹那間仿佛見到一張張大開的獠牙,耳邊充斥著毫無遮攔的謾罵,聞到了腐爛惡心的臭雞蛋味。


    沈於淮注意到了異樣,神色瞬間一變,他沉聲道:“陳其昭,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陳其昭眼前層層疊開的幻想刺激著他的大腦,某些場景過度真實地與上輩子重疊起來。


    他竭力地保持著冷靜,忽視著耳鳴聲,向沈於淮說出自己的訴求:“幫我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喝錯東西了。”


    第23章


    沈於淮扶住陳其昭的手腕, 讓人能靠著他站住,“還能走嗎?我帶你走。”


    “能。”陳其昭眨了眨眼,耳鳴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想要把眼前重疊的黑影驅散,可換來的是越來越清晰的幻影,他慢了半拍:“可能…堅持不了多久。”


    沈於淮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晚會持續進行著,窗邊這點小插曲少有人注意到。待在酒池邊的侍者關注著前方的情況,隨時等候著其他賓客的吩咐,隻是沒一會,他就看到一個戴眼鏡的青年走過來, 對方的手扶住另一個男生,說話的語氣不覺冷了幾分,“你好,我朋友身體不舒服, 需要一個休息室。”


    侍者見狀馬上道:“請跟我來。”


    “哎?陳其昭呢?”程榮等人本來在沙發處聊天,被沈於淮發現偷窺不太好, 幾人就沒再看過去。


    結果這一抬眼的功夫,陳其昭跟沈於淮人就不見了。


    顏凱麟聞言看了下其他地方:“不知道?去洗手間了?”


    會場往上有可供賓客休息的休息室, 今晚大多數的熱鬧都聚焦在晚會上,前往休息室的路非常安靜。沈於淮在侍者的指引下扶著陳其昭到達休息室,轉身吩咐侍者:“去會場上通知陳建鴻先生或者其他陳家人,告知他們現在情況,另外我需要一個醫生,盡快。”


    侍者掃了眼已經坐在沙發上的男生,遇到這種突發情況他們晚會也有預備方案, “我們這邊立刻通知人。”


    等侍者走了,沈於淮關上門並沒有鎖, 他倒了杯水走到陳其昭身邊,半蹲著身神色凝重與坐著的陳其昭平視,注意到他略微渙散的瞳孔以及不正常的表現,“放輕鬆,先保持呼吸,我已經通知人過來。不用說話,能聽到我說話的話就點頭。”


    但他這種表象不像是酒類反應,更像是誤服了某種精神類藥物。


    陳其昭竭力想要辨清眼前的狀況,看到沈於淮的那雙眼的時候,仿佛回到了上輩子的那一天。也是同樣的場景,沈於淮似乎也這樣看著他,將他從那種要溺死人的深水中拉出來了。


    那一天是哪一天?是他跟沈於淮某種意義上第一次認識的日子。


    陳氏集團大樓的入口通道擠滿了人跟媒體,強烈的閃光燈以及懟到麵前的麥克風,媒體記者冷漠又刻薄的話語一遍遍地出現在他的麵前,將陳氏集團股票暴跌項目破產等多種過錯全然歸於他身上。


    陳家沒人了,陳建鴻腦溢血死亡,張雅芝悲傷過度入院,而陳時明癱瘓在床處於治療期。集團股東會在千挑萬選之後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替死鬼,他還沒畢業,卻已然被趕鴨子上架來承受著突如其來的責任,集團分崩離析,一個個叔伯在他的耳邊囑咐著他的責任。


    他第一次感受到父兄以往龐大的工作量,也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謾罵譴責的惡意。


    對於一個草包來說,接手不代表有所回轉,集團裏確實存在一部分父兄的舊部,卻也有趁危謀利的小人,越來越多糟糕的消息傳來,他從什麽都不懂到慢慢接受各種信息。彼時他還留存有部分天真,在得到林士忠的幫助後更是鬆了口氣,可直至那天突然出現在陳氏大樓樓下的媒體,以及一群討債要錢的員工,他才知道原來壓垮一個人隻需要一瞬間。


    各種各樣的謠言四起,比如陳家破產,他即將攜款跑路,不顧集團內部員工利益,企圖讓更多項目爛尾圈錢走人……對上聚光燈的時候,他才知道沒人出來主動承擔這一切,所有緣由與謾罵盡數落在他的身上。


    他完全看不清前方有多少人,哢嚓的燈光晃得他眼前發黑,他在質疑聲中說出了自己的承諾。


    ‘不會跑、會清算所有工資、債務關係也會想辦法解決……’


    換來的是千夫所指萬眾汙蔑,情緒激動的民眾裏大喊著他是騙子,往他身上砸東西扔臭雞蛋。


    沒人信他。


    也沒人相信他可以做到這個承諾。


    仿佛他做的一切是笑話。


    有人衝破了保鏢的防線,場麵一片混亂。


    最後有個人趁亂拉著他的手,帶著他躲避充滿惡意的人,最後他們躲進一層某個陰暗雜物間裏。當時他狼狽極了,仿佛還能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媒體找他,討債的人也在找他,他像龜縮在殼裏,不再想去麵對這一切。他陳其昭就是個廢物,做不來這些,也沒本事做這些。


    懦弱裏,他自暴自棄地問著眼前人,“我做錯了嗎?”


    或許他該聽某些言論,捐款帶著家人跑去國外,不管這國內的爛攤子,不管他陳家多年的心血……


    “陳其昭,你沒有做錯。”


    雜物間狹窄逼仄,雜亂的清潔工具散亂一旁,沈於淮手裏拿著文件夾,抵著雜物間的門半蹲下來,認真又理智鄭重地與他重複這一句:“你沒有做錯,敢於承擔責任,這是很多人沒能做到的勇敢。”


    當時的沈於淮反複與眼前的人重疊起來,一雙眼睛出奇地相似。


    周圍好似也在黑暗裏,陳其昭混亂地想著,盯著沈於淮背後的那扇門,“我做到了。”


    沈於淮一愣,通過的陳其昭的眼神判斷對方眼睛的聚焦點,他不甚理解地問道:“做到什麽?”


    “履行承諾……”陳其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似透過他在看什麽,“可你沒看到。”


    沈於淮沒看到,在他事業有所起色的時候,沈於淮就死了。


    發出去的vx消息石沉大海,那是一個永遠沒有回應的無底洞。


    就像他的家人一樣,沈於淮最後也走了。


    唯一一個交心的朋友也沒了。


    沈於淮微微皺眉,他試探性地問道:“陳其昭,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陳其昭不解地看著他,“你不是沈於淮嗎?”


    他固執地重複著:“你是沈於淮,我沒認錯人。”


    “閉上眼睛陳其昭,別想別的,你現在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沈於淮低頭看下手表時間,餘光掃著門的位置,他在等醫生跟陳家人過來。


    陳其昭在說胡話。


    沈於淮認真聽著,可對方的言語中沒有邏輯,能辨認成詞成句的話僅是少數。


    陳其昭低著頭,似乎因為這個契機進入早就不願去回想的回憶裏,腦海裏浮現出各種各樣的人,最後腦海裏空落落的一片,停留在林士忠的罵語中。


    他不確認地自言自語道:“我瘋了嗎?”


    沈於淮聞言動作一停,他定定地看著陳其昭的眼睛,“沒有,你怎麽會這樣想。”


    他話剛說完,就看到急衝衝推門進來的陳時明。


    沈於淮起身:“初步判定是精神類藥物,攝入途經極大可能是酒。他有沒有其他病史?或者說藥物過敏反應?”


    “你是沈家的……”陳時明立刻道:“沒有,他沒相關病史。”


    他聽到侍者的消息馬上就過來了,聽到沈於淮這麽說,吩咐徐特助去通知陳家其他人順帶控製現場。如果沒有相關病史,那引發這樣的反應極大可能是有人動手,那陳其昭碰過的東西都得調查。


    他突然想起來什麽,“但他之前說過心髒不舒服。”


    沈於淮一停:“他有心髒病?”


    陳時明也無法判斷,一發生事情才知道他對陳其昭的了解遠遠不夠,他之前以為是小孩青春期裝病,“沒有,檢查都很正常,可能是熬夜。”


    醫生也隨後跟來,初步判斷如同沈於淮的結論,是藥物反應。


    至於攝入量多少無法判定,最好的方式是直接入院抽血調查。


    沈於淮沒有耽擱,他立刻扶起陳其昭,話語清晰:“我的車在外麵,直接去醫院。”


    醫生道:“最近的醫院是市第三醫院,距離不遠。”


    徐特助領了陳時明的命令,通知完陳家人後立刻聯係晚會的主辦方報警控製現場,根據監控信息把陳其昭碰過的所有東西都保留下來。


    “檢查出某種精神類治療處方藥物的成分,普通人誤服會情緒激動做出偏激行為,也有產生致幻效果的負麵作用,沒有成癮性這點你們放心。從藥檢結果來看,他的攝入量應該不多,會產生這麽嚴重的反應也非常奇怪。”醫生皺了皺眉,仔細解釋道:“不過也跟他飲酒量有點關係,具體還得看後續觀察,如果病人平時沒有異樣,也有可能是他對藥物的耐受程度不高。”


    趕到醫院的張雅芝話語焦急:“他以前喝酒也沒這樣。”


    醫生道:“女士你別著急,目前情況良好,等他蘇醒再觀察觀察。”


    張雅芝跟醫生在說話。


    vip病房外麵陳建鴻走開幾步到走廊邊,臉色沉重地看著陳時明:“讓人查出來結果了嗎?”


    現場被保護得很好,陳其昭碰過的東西有限,最後查出來有藥物反應的是放在酒桌上的一杯香檳。陳時明道:“根據顏凱麟以及同桌其他人說法,他喝的香檳是旁邊的侍者送的,當時他們的酒喝完了,就隨意攔了人要香檳。”


    “其他人的酒呢?”陳建鴻問。


    陳時明道:“隻有他那杯酒有藥物反應。”


    所幸陳其昭那杯香檳隻喝了幾口,並沒有過量攝入。


    陳建鴻的心沉下來,那就不存在誤服,而是下藥的人針對陳其昭精準下藥。他正想著,餘光卻瞥見站在病房外邊的青年,見到張雅芝在跟醫生說話,對方在旁邊等候許久,最後將手中的一紙報告遞給了張雅芝。


    “那是於淮吧?”陳建鴻問。


    陳時明:“這次多虧了他幫忙。”


    陳建鴻點頭:“別忘了謝謝人家。”


    沈於淮將拿到的報告遞給張雅芝後,餘光透過病房門外的玻璃看到安靜睡眠的陳其昭,想到陳其昭那些沒有邏輯卻字字肯定的話語,他的神色不禁沉了幾分。


    尤其是對方反問的那句話。


    他問我瘋了嗎?


    像是瀕臨絕望往外呼救的孤獨。


    -


    陳其昭做了一個很深的夢,頭疼欲裂間仿佛聽到有人在耳邊呼喊他,離散混亂的記憶最後歸結到一點,清醒的時候他看到素白的天花板以及左上位置懸掛的吊瓶,混亂的記憶才終於回籠,他隻記得最後跟隨沈於淮去了休息室,之後的記憶完全混亂。


    他正想起身,忽然被一個聲音叫住。


    “躺著,醫生說需要你靜養兩天觀察。”陳時明坐在他身邊,“這次多虧你運氣好,那杯香檳沒喝多少,不然真喝出問題就不是睡一覺的問題了。你就不會……”


    陳其昭沒動,他盯著陳時明看了一會,記憶回籠才想起那個動作怪異的侍者。他沒說話,腦中快速地思考會場上發生的事情,他實在想不到別人,隻可能是林士忠。隻是他沒想到林士忠居然敢這麽明目張膽的下藥,還是在陳家人都在場的情況下。


    當時他注意到問題,可酒杯被侍者胡亂擺放,周圍人也是順手拿的,隻是他所拿剛好麵前的一杯。但凡旁人拿走了他的酒杯,那麽出事的可不就是他,可在這樣的情況下林士忠也敢下手……說明對方為了教訓他,可以不顧其他人的安危。


    見人安靜沒說話,陳時明剛想說他兩句,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算了,他道:“媽剛走去醫生那邊,這次多虧了沈於淮……”


    話還沒說完,vip病房的門口就被推開,陳建鴻跟林士忠走了進來,身邊還跟著助理。


    陳其昭的目光落在林士忠身上,後者神色未變,一進病房就掛上一副關心晚輩的模樣。直至林士忠的視線看過來,陳其昭才垂下頭避開了對方的目光,他半斂著眼眸,看著素白被子上幹淨漂亮的一雙手,眼底皆是算計。


    林士忠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局,如果不自食其果,那豈不是很可惜……?


    “這次都怪我,主辦那邊人員審核沒把關好,這才讓人有機可趁。”林士忠看著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陳其昭,帶著歉意道:“建鴻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徹查,等警方給出結果,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陳其昭沒說話,看起來狀態不是很好,也沒看人,目光全是回避。


    林士忠麵上不顯,依舊跟陳建鴻說著話,話裏話外都是歉意,把姿態做足了。他可聽說了,陳家這小子對藥物的反應非常明顯,雖然攝入量不足,但從其他人那聽來一直在說胡話,估計這會人還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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