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輕歎了口氣,她並不想揭謝殊的傷疤,謝家這位嫡女心高氣傲,一心盼著端王複位入主東宮,和那姚氏打的算盤如出一轍,這事若是放在傅翊登基前倒還真有幾分盼頭,可偏偏先太子樂意讓出皇位,與心愛之人廝守終生。


    謝殊自踏入謝府的那一日,就被姚氏視為眼中釘,誰能想到深愛自己的丈夫,不僅和歌姬廝混到了一起,還瞞著自己珠胎暗結,有了這麽大一個兒子。


    先前養在京郊別苑姚氏尚且放任手下的李姨娘已是三天兩頭上門來鬧事,更何況是名正言順的接到自己膝下,承著個嫡子之名。


    謝猙衡膝下子嗣不豐,更是後院清靜,他本人對此事並不大在意,對唯一的嫡子謝殊態度疏離,大抵迫於族中長輩告誡,每年中秋、上元會同孩子們一道用飯兩回,用以維係那薄涼透希的父子之情。


    “謝殊囚你的人是我,但你也該知曉,你帶兵甲入皇城,總是傅珵登基,你的仕途亦免不得遭人詬病,從一開始你就是謝相的棄子,至少如今你身為太傅,尚且能夠明哲保身。”


    孟清禾亦不再繞彎,綾華公主與她不過各取所需,謝太後雖心係謝殊,可終究是個局外人,無法插手相府內事太多。


    她屏退宮人,領著謝殊前往槅扇屏風內帷,傾身替他寬衣,謝殊的態度較之前軟和不少,他依著孟清禾的鬢發,輕笑了聲。


    “瑜娘,你當知道我誌亦不在此。”


    感受到女人以尖牙咬開他身側的玉扣,隻今晚尤為寬緩,不似昨日激進。


    “傅珵能給你的,我阿弟亦能,甚至更多,謝家容不下你,你又何必為他們賣命,像從前那般,我替你除去了大皇子,你又得了什麽好處?”


    散衣香於素手間,盈盈楚腰緊貼著襴袍的玉帶處,埋紅妝於頸側,幽冽的女兒香撲麵而來,帶著尊尊誘惑,引人波瀾雲湧。


    謝殊沉默不語,一雙大掌被帶上婀娜豐盈,丹唇素齒侵掠其間,粉腮紅潤風嬌水媚,眼前的女人很美,他看不見,往昔一雙平淡無波的眼底透出些許光亮來。


    那微弱的光暈穿過重重黑暗,漸漸變成了一道模糊的輪廓,風燈輕擺,他下意識睜大了眼,可就是看不清明,摸不真切。


    想必今日他是貪杯了,謝殊一向嚴於律己,此刻的心驟然浮動了些許,下意識抬手去觸碰眼前的旖旎倩影。


    浮生一夢,但求長醉不醒,他這短短二十餘載的人生,活得太累。


    感受到謝殊的微弱回應,孟清禾淺眸染春意,謝殊隻能是她的,屬於她一個人的。


    作者有話說:


    萬更結束,真的巨累,謝殊其實以前是動情了的,但是他不曉得,哈哈,活活把媳婦整成病嬌了!就離譜!本章評論有紅包哈~集美們,我終於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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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桂生


    夜半殿外落雨, 涔涔瀝瀝順著簷角墜在欄下的芭蕉葉上,風過回廊,瀟瀟作響。


    冷白的長指穿過槅窗間隙搭在榻邊雲台上, 謝殊指腹輕壓著袖口如意雲紋,細密的銀線針腳在他手下反複摩挲了數遍,連伸出去大手的完全濕透,卻也絲毫未察。


    孟清禾一早便被福順公公急宣去了禦殿, 頤和軒內靜謐一片, 那些侍候的宦人大抵得了她的吩咐, 亦不再多設限他的行動範圍。


    “太傅, 您的袖口濕了,可要取些溫水來淨手?”


    那小宦聲音青澀怯懦, 想來年歲不大, 宮裏那些掌內務的大監多喜歡磋磨新人, 撥派他們去伺候那些心氣兒高又不得寵的主子。


    “不必, 你自去門口守著罷。”


    謝殊收回手垂在曲起的膝上,自顧飲了一盞清茶,昨日尚且灼日耀眼,今日卻驟然變了天,一場秋雨一場涼,這陣兒冷霖過後, 怕是不過兩月光景便要入冬。


    案台上的竹簡擺的貼近邊沿, 為了照顧到他的眼疾, 手邊還刻意放置了一列雕紋小銀彎箋, 以作記錄之用。


    這些山川遊記、雜文多是近日新刻下的, 竹麵字跡邊緣尚有屑料, 硌著指尖微癢, 令他總不自覺地回想起昨夜將她的素手攏入掌心,丹蔻躍然指腹的玲瓏觸感。


    “主子,謝貴妃送來拜帖,邀您去宮中一敘。”


    槅門外再度傳來小宦侍的通稟,他身後跟著一位掌事姑姑,看上去頗有威儀感,隻愈發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半晌,槅門楣間辟開一道縫隙,清逸的麵龐漸出現在他們視野下,謝殊半披了件直襟長袍,墨發未束半係於身後,今日他已能見些模糊疊影,索性去了覆眼白綢,熟悉周遭。


    “有勞姑姑。”


    他淡聲告謝,心下思慮浮現二三,任那年輕的小宦搭引著往內廷走去。


    掌事姑姑折身片刻,眸光偶停駐在男人緊抿的薄唇上,上頭蜜脂瑩潤,嬌豔欲滴,像是裹挾了一層丹蔻,其色靡人,透出三分邪惑銀朱。


    貴妃入宮不久,思念家人亦在情理之中,可謝太傅是外男,入內帷免不得遭人話柄,現下宮中獨一位妃嬪,尚有回寰餘地,來日廣納後宮百花齊綻,任是再兄妹情深亦不足惜,沒有陛下恩典,隻能宮宴上遠遠地瞧上一眼,聊以慰藉。


    穿過廊道,前方雨幕遮天,頤和軒離元和殿尚有一長段距離,小宦著人拿來蓑衣,自顧套上又拿了傘來替自家貴主打著,怎奈謝殊身量高大挺拔,他縱使墊了腳,亦才能勉強企及。


    小宦人原地踮腳崩了兩下,恰一個不穩手上傘柄一歪,傘骨下垂落的雨水濺了謝殊一身。


    “不妨事,繼續走吧。”


    謝殊麵不改色的自那小宦手中接過傘自己打著,昂首闊步,身姿如鬆。


    “你喚做何名?”


    “奴才桂生,是內務府的打雜宦侍,待貴主兒離宮,還是要回去重新聽候調遣的。”


    掌事姑姑通稟完後早早離開了,雨勢磅礴,謝殊噙傘亦被打濕了半邊肩背,桂生穿著蓑衣走在前頭用身子替他擋著雨,怎奈身量矮小,不是很頂用。


    兩人行至一處偏殿,裏頭傳來一陣宮女的哭泣聲,其中還隱約夾雜著瑣碎的抱怨聲。


    “國師大人不吃飯,陛下再責罰咱們也沒用呀,若是我能替她張那個清冷的口,八碗都能吃下去。”


    “得了吧,陛下近乎夜夜宿在這裏,殿裏築起的金籠還真是奢侈,連鑰匙都是陛下隨身攜帶,這獨一無二的恩寵,連謝貴妃都挨不著邊呢~”


    謝殊在一隅轉角處隱下身形,頓下步子,聽著那兩位小宮女竊竊私語,心中那一抹猜忌愈發沉重。


    “桂生,宮內求生彌艱,你可有意去謝貴妃處當差?”


    桂生鬥笠下的那張臉閃過一絲欣喜,隨之又黯淡下來,這樣頂了天的好福氣,他從前是萬萬不敢奢望的,福兮禍之所倚,像他這樣的小宦侍犯了錯頂多一頓板子,若是做了主子跟前的大監,動輒則是掉腦袋的大事。


    他猛地搖了搖頭醒神,咬著唇遲疑了片刻,一抬眸就撞上了謝殊那雙空洞無澤的瞳孔,氣氛驟然凝固。


    “自…自然是願意的。”


    泠泠涼雨落在桂生身上,他心頭透下一陣威壓來,這位謝公子拿捏人的手段果真是了不得,若是此番自己拒絕,怕是沒命繼續回去當差了。


    桂生又跟著這位貴主兒站在那側陰影下旁聽了片刻,越聽眉頭蹙的愈深,國師竟然被聖上單獨囚禁在了後宮,兩人還……這種事情一旦外傳,丟的是天家的臉麵,他這樣的小宦縱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難怪謝大人之前要問他要不要去謝貴妃那裏當差,儼然是在敲打自己了。


    “今日所見之事,切忌不可外傳。”


    待那兩個宮人重新入內,謝殊在桂生頭頂低聲道。


    桂生搗蒜似的連連點頭,與此同時,十分擔憂的看了一眼謝殊近乎完全濕透的衣衫,那把礙事的傘早已被他丟到一邊,雨水順著墨發沿著下頜一直流入他的領口。


    一會兒要是讓謝夫人瞧見,桂生背後驟然一涼。近幾日,謝夫人的種種關懷備至,事事躬親細為,他們這些下人看著都愈發覺得不可思議。旁的官夫人至多打理著夫君衣物,膳食,哪有這般體己到事無巨細的道理。


    到底世家男兒都有些許傲骨,如此管著,怕是過猶不及適得其反。


    “去元和殿吧,繞了彎路耽擱了些時辰罷了,無礙。”


    謝殊攏了攏衣袖,拂去肩上沾染的水漬,奈何濕了的衣襟粘在身上,貼著肌膚生出些許涼意。


    元和殿是當今聖上生母舒貴妃在世時居住的宮室,與禦殿挨的極近,現下傅翊將其賜給謝嫣然居住,至少在外人眼裏已稱得上是無上的恩寵了。


    謝殊來到謝嫣然宮門處時,早有嬤嬤執傘在外邊候著,冗長的宮道上一派煙雨蒙蒙,將不遠處的人影遮掩的模糊不清。


    倏爾見到桂生領著謝殊出現在跟前,霎時間紛紛迎了上來。


    謝殊在一旁宮人的引領下來到主殿,謝嫣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她坐在主位上,身側空出一把圈椅是專門為自家兄長準備的。


    “兄長,昨日我已見過綾華長公主,她願助我們一臂之力,隻還附帶了個條件。”


    謝嫣然素手撥弄著眼前的茶盞,將其中浮沫盡數刮去,置了一盞新茶推至謝殊跟前。


    “宮中非我久留之地,待兄長大功告成,還多多照拂我與母親。”


    貴妃製式的華服垂地,繁重的袖擺頭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借由壽康宮之事,傅翊對她卸下不少了防備,閑暇之餘,也會著人邀她一同至禦殿用膳。


    “自然,林小娘於我有過半載母子之誼,妹妹盡管放寬心便是。”


    謝殊把盞入喉,長指細撫著骨白瓷壁斟酌片刻,自謝嫣然手中接過令牌摸索了一陣,複又還了回去。


    “她開出了什麽價碼,你且說說看。”


    “她要你們去尋先帝的傳位遺詔,真的那份。”


    謝嫣然小口吃著眼前的糕點,聲音放低了不少。但凡對先帝有所了解的人,都會對傅翊上位提出質疑。


    “她倒是會差遣人,瑜娘會不會留下那樣明顯的把柄都是個未知數。”


    事關孟清禾,謝殊本能的想要回避,從前她可以是他的利刃,而如今兩人雖為夫妻,可在本心上,可謂是相差甚遠。


    謝嫣然不懂自家兄長到底想做什麽,這兩日再往壽康宮請安時,她的這位太後姑母亦不曾再為難過她,隻囑咐了她好好伺候皇上,早日誕下皇嗣雲雲。


    聖上選秀在即,世家貴女們即將入宮,後位空置免不得被人權臣覬覦一二,到時謝家的處境……大抵族中長輩會寄希望於嫣然這裏罷。


    “兄長,我聽嫂嫂說你們明日就要出宮回相府了,那姚氏刻薄冷漠,爹爹又長年不管我們這些庶出子女,你還是早些另立新府,脫離這宅中瑣碎的好。”


    回想起曾經在謝府裏那些忍饑挨餓的光景,金玉其外的大門內,多是數不清的齟齬,她小娘被姚氏害苦了一輩子,要不是自己進宮當了個有名無實的貴妃,她們母女怕是一輩子都再難見上一麵。


    謝嫣然眼底忍不住泛起了淚光,扯了帕子一角,掩麵撲在自家兄長懷裏泣不成聲。在這深宮裏那一日不要端著姿態,綾羅綢緞、金銀珠釵,又哪裏抵得過在母親跟前盡孝承歡。


    謝殊一壁安撫著自家小妹,一壁腦海中不由浮現起孟清禾的身影,她與謝嫣然差不多年紀,性格卻不似這般較弱。


    舒貴妃因病被禁足元和殿那會兒,她每日偷偷往太醫院跑上數次,偷盜名貴藥材更是家常便飯。


    哪怕第一天被一群小太監欺負了,第二天仍會睚眥必報的揍回去,小小年紀就像一匹惡狼,那充滿掠奪性的眼神,他隻看了一眼,便再難忘卻。


    “兄長你在想什麽呢?”


    謝嫣然理好情緒將桌上的令牌重新收入錦盒中,這是能以長公主的名義,在宮中自由出入的特令。


    桂生此時伏跪在旁,掌事姑姑照自家主子的意思,過兩日便留了他在元和殿幹些粗活,無需再回內務府。


    不多久,元和殿外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孟清禾手執一把十二骨油紙傘,孤身一人趕到了這裏,隻在看到宮門口的牌匾時,腳下一頓,神色複雜。


    謝嫣然被傅翊安排的這座宮殿,正是昔日她母親的居所,這裏被先帝塵封了十幾年,近來重新啟用,裏麵的灰塵腐氣,也並非一朝一夕得以散盡。


    熟悉的布局陳設,偏殿主宮一如既往,隻滿院又栽種上了些許芍藥,用以粉飾昔日的蒼涼。


    孟清禾找到謝殊時,他正在同謝嫣然講雜記上一些趣事,意識到她的到來,臉上原本漾起平日裏不多見的親切笑意,一點一點消失在了唇角。


    作者有話說:


    謝殊開始不做人了~~~一個機關算盡的男人,套路一個初入職場的新人太監,簡直不要拿捏的太手到擒來,哈哈哈~感謝在2022-03-04 16:43:50~2022-03-06 16:28: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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