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遊船從澐江支流順流而下,來到了臨海郡。


    候家能在修行道打出名氣,在一郡之地必然是顯赫世家;為了不驚擾百姓,臨海郡西邊百餘裏方圓的地域,都劃給了侯家為私人轄境。


    左淩泉站在船頭,朝河岸眺望,能瞧見河岸邊古木參天、綠野遍地,有很多鳥獸在其中活動,還有修士來回奔走照看,打眼看去就像是個野生動物園。


    侯家的莊園位於海邊,依山傍水地勢極好,從氣象上來看也是一個適合修行的小福地,但從遠處望去,整個山丘卻是光禿禿的,插著無數白色石碑,隻在山頂有一座莊園,和周邊綠林環繞的山野格格不入。


    上官靈燁站在左淩泉身側,瞧見此景微微蹙眉,她視野遠比左淩泉好,能看清那些白色石碑下麵全是墳頭。


    把山莊修建在墳山之上,看起來很詭異,但碧空如洗、天朗氣清,又不讓人覺得陰森,總體來說有點古怪。


    謝秋桃站在兩人不遠處,眺望幾眼後,有點擔心自身安危,想開口說幾句,但候冠就在附近,最後還是算了。


    船隻停靠在墳山下的河灣,一條蜿蜒石道通往四象山莊,已經有候家人在河邊迎接。


    左淩泉走在人群之間,打量山坡上不下萬座墳丘,有大有小,但無一例外都是無字碑,從排列上來看並非布置什麽陣法,單純是從舊到新依次排列而成。


    一行人都是修士,上山速度很快,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到了山頂的四象山莊。


    山莊修建得頗為樸素內斂,和俗世人家無異,唯一的不同尋常之處,是山莊側麵修了一座廟,裏麵供的並非神像,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白虎,下麵還有香壇貢案。


    四象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按理說四象山莊要供奉天神地祇,應該把四個都供著才對,單獨貢白虎有點特別。


    左淩泉為此還隨口問了一句,候冠的回答是“白虎主西,四象山莊在玉瑤洲西邊”,倒也說得通。


    四象山莊有些規模,不過族人大都在外地經營產業,待在家中的人不多,以至於山莊上下看起來有點空曠。


    候冠回到山莊後,就給過來的客人安排住處落腳。


    上官靈燁的目的,是看看候家的葫蘆裏賣什麽藥,本來打算按兵不動,等‘四象神候’見謝秋桃的時候,再暗中探查決定是否動手。


    但讓上官靈燁沒想到的是,她跟著家丁還沒走到安排的客院,侯冠又從後方追了上來,開口道:


    “左道友請留步,老祖請你過去一敘。”


    左淩泉和上官靈燁腳步一頓,彼此對視,眼中皆有意外。


    左淩泉不動聲色地回過身來,開口道:


    “哦?四象神侯莫非還認得我這小人物?”


    侯冠其實也挺意外,他帶客人回來的事兒,還沒來得及驚動老祖,老祖的話就已經送過來了。他含笑道:


    “我也不清楚,老祖神通廣大,可能是聽說過二位,我帶二位過去吧。”


    上官靈燁微微眯眼,覺得此行應該來對了地方。


    都已經到人家屋裏了,真有事兒跑也來不及,她暗中和湯靜煣打了聲招呼,讓靜煣通知好婆娘後,轉身和左淩泉一起前往後山。


    謝秋桃跟著去了別的落腳處,回頭瞧見兩人跟著侯冠走了,臉上顯出了幾分狐疑,不過她也不好說什麽,隻是更加小心了些。


    -----


    後山在四象山莊的背麵,再往外就是無邊東海,翻過山頭,就有獵獵海風襲來,卷起了地上的幹草和枯葉。


    左淩泉跟著侯冠行走,沿途小心戒備,來到毗鄰海岸的後山,入眼的是一座園子,規模挺大,但有了些年月,建築都較為破了。


    園子裏住的不是人,而是各種飛禽走獸,都上了年歲,沒牙的虎豹、脫毛的鶴鷹,有些瘦骨嶙峋,有些缺胳膊少腿,瞧見生人也不再發出聲響,隻是有些呆滯地趴在老窩裏,看起來早已失了鬥誌。


    老園子的外麵,同樣是看不到盡頭的墳地。


    一個身著書生袍的年輕人,手裏拿著鐵鏟,在墳地的最末端挖著坑,一鏟一鏟的土灑在身邊。


    身邊還有一隻骨架很大,但沒幾兩肉的老狗,看著書生挖礦;挖片刻,老狗就慢吞吞爬進去躺下,覺得大小不合適,又爬起來,用爪子刨兩下。


    然後書生就繼續挖,還說了一句:


    “以前給人家挖了那麽多坑,都不知道給自己挖一個,現在挖不動,讓我挖。我挖多好看,你都會覺得不合適,因為誰都不會覺得埋自己的坑合適,所以別講究那麽多。”


    老狗趴在跟前,隻是盯著坑,沒有任何反應。


    身前是千裏孤墳,身後是殘園老獸。


    左淩泉過來時,想象過‘四象神侯’的各種可能,但怎麽也沒想到,會瞧見一個年輕書生,和神經病一樣,在荒山上給一隻狗挖墳。


    上官靈燁也是皺了皺眉,腳步放緩了幾分。


    候冠把二人帶到老園後,就沒有再往前,含笑道:


    “老祖就在前麵,看起來很年輕,不過年齡肯定比我們仨加起來都大。老祖為人親和,兩位直接過去即可。”


    左淩泉頷首示意後,就走向了書生,距離三十餘丈時,停了下來。


    擦擦擦——


    墳地之間,書生沒有招呼背後的兩人,拿著鏟子一直挖坑,漸漸隻能看到一個腦袋,整個人都站在了坑裏。


    老狗又爬進去試了幾次,最後一次沒有再上來;不上來並非對挖的坑滿意,而是趴下閉上眼,就再也沒睜開了。


    書生從墳坑裏跳出來,把挖出來的土重新填上,壘起了一個墳包,然後從玲瓏閣裏取出一塊無字碑,插在了墳包前麵。


    上官靈燁和左淩泉吹著獵獵海風,旁觀著這一切,明白書生是在做什麽,但不明白書生叫他們來想幹什麽。


    書生把石碑立好後,拍了拍手,回頭看向左淩泉:


    “左劍俠,讓你們久等了。”


    左淩泉不清楚對方意圖,先開口道:


    “閣下認識我?”


    書生倒也坦誠:“九宗年輕一輩第一人,自然認識。”


    “……”


    上官靈燁見對方知根知底,也確認對方是衝著左淩泉來的,她蹙眉詢問道:


    “你是幽螢異族的人?”


    書生把鐵鏟插在地上,轉身往海邊走去:


    “二位不用驚慌,周圍沒埋伏,就我一人。來者是客,無論敵友,茶總得管一杯。”


    左淩泉看向上官靈燁,上官靈燁猶豫了下,還是跟了上去,他自然也走在了跟前。


    海畔的山坡上全是墳頭,數萬石碑在陽光下看去,就好似一座白石林,一眼看去望不到盡頭。


    書生走在前麵,腳步看似不緊不慢,但片刻之間已經走出數裏,最後來到了海邊的一處天然礁石上方。


    礁石好似一個大平台,上麵有一棟茅屋,外麵還有茶案。


    書生提起茶壺,倒了兩碗茶,然後走到礁石邊緣坐了下來,看著無盡東海,開口道:


    “左劍俠可知道後麵的墳地裏麵,埋的是什麽?”


    兩人來到礁石上,在茶案附近坐下,並未去碰茶水。


    左淩泉掃了眼墳地:“埋的都是老死的鳥獸?”


    書生輕輕點頭:“你們覺不覺得我這樣另類?”


    上官靈燁看不透書生的想法,但覺得此舉並不另類,她開口道:


    “靈獸如摯友,厚葬是本分,何來另類一說?”


    “不是所有鳥獸都是靈獸,你們在外麵見到的,都是有價值的靈獸。實際上培育靈獸,會出現很多老弱病殘,或者完全不具備靈性的普通鳥獸;這些鳥獸沒人要,正常情況下,要麽扔出去自生自滅,要麽用來喂養其他獸類,也隻有我會把它們救下來,從生養到死。”


    這句話初聽沒什麽問題,大善,但左淩泉琢磨了下,有些莫名其妙:


    “你把它們救下來,不是還要喂雞鴨牛羊?雞鴨牛羊的命就不是命?”


    上官靈燁本想說話,聽見此言就停了下來,看向書生。


    書生笑了下:“是啊。我本以為我這是大善之舉,但慢慢發現,命確實有貴賤,除非都餓死,不然永遠都是弱肉強食的局麵。而所謂至仁至善,也隻是強者在維護自己族類,對於異族來說,就是壓在頭頂上的屠刀,世上哪有什麽正道邪道,立場不同罷了。”


    這番話,算是邪門歪道的經典言論。上官靈燁沉聲道:


    “正道會弱肉強食,但正道有底線,會教導所有人不獵幼獸、不捕冬魚、不殺雞取卵、不索取無度,維持自身存續的情況下,也要維持萬物生息……”


    書生不想聊這些大道理,搖頭道: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道由人作主,善惡都是人定的。我也是人,覺得這樣沒問題,但遇上些事情後,感同身受了下,發現人確實太霸道了。”


    “什麽事?”


    書生並未講述過去,隻是道:


    “你們可知‘幽螢異族’,為何被正道修士稱之為‘異族’?”


    左淩泉還真不知道這個,他看向上官靈燁。


    但上官靈燁沒出過玉瑤洲,隻知道幽螢異族都是為了修行不擇手段之輩,其他的了解並不多。她詢問道:


    “你知道?”


    書生望向東海,解釋道:


    “這世上沒有神仙,有的隻是立場不同的人,八尊主也隻是道行通天的人,和天地同壽的神仙天差地別。鳥獸修成了正果,就不再是鳥獸;而人修成了神仙,也不再是人了。


    “人能對鳥獸如何,那些所謂的‘神仙’,就能對人如何。可能會體恤民間疾苦,也可能會維持人族生息,但偏偏不會把你們當同類看,就像你們不會把鳥獸甚至凡夫俗子當同類看一樣。”


    “……”


    左淩泉還是頭一次聽見這說法:


    “這能一樣?”


    “一樣。老虎開了靈智,就不能再吃人;羊開了靈智,也不能為同胞著想;不是它們不願意,忘記自己‘生而為獸’,而是這世道由人主導,人的規矩不允許。


    “換成‘神仙’也一樣,它們有自己的規矩,人修到那一步,不遵守它們的規矩,就是‘異族妖魔’;哪怕‘神仙’對人很寬容,像我一樣把鳥獸妥善安葬,也隻是上位者的憐憫,而不是把人當同類,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理解。”


    上官靈燁琢磨了下,竟然覺得有些道理。


    左淩泉詢問道:“你怎麽知道神仙是如此?”


    “我也才知道不久。這世上沒有真神仙,是因為很久以前,一位至聖先賢,斬斷了升仙的路徑,並封印了太陰神君,致使陰陽不平衡,所有修士一輩子都沒法入‘九垓境’,堵死了所有人長生路。”


    書生偏過頭,看向海外:


    “幽螢異族目的很簡單,隻為了打通長生道,他們其中並非全是魔頭,有些人隻是想去更高處的山巔看看而已。但哪些人對你們來說,已經等同於異族了,就像羊看待想要修成人的羊一樣。”


    “……”


    左淩泉坐直了幾分,眉頭緊蹙,覺得這個消息,實在不怎麽好。


    上官靈燁不清楚此事真假,不過即便是真的,上官老祖能求長生而不去求,轉而當凡夫俗子的‘老天爺’,她就同樣能做到。她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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