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醇酒佳人


    已經到了後半夜,年關守歲,依稀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些許歡笑。


    屋裏燭火幽幽,左淩泉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橫放於桌麵的青鋒長劍,眉梢微蹙,回想著方才老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嘰嘰嘰……”


    “這麽著急做什麽?裙子都快被你扯壞了……”


    “嘰嘰……”


    桃花尊主和團子的交談聲,由遠及近從庭院外傳來。


    左淩泉回過神,望向門外。


    院門從外麵打開,團子背對著小跳進來,鳥喙叼著桃花尊主墨綠褶裙的裙擺,往屋裏拉扯。


    透過掀起的裙擺,能看到桃花尊主踩著一雙繡有桃花瓣的精美繡鞋,以及……黑絲?


    桃花尊主從哪兒弄的這個?


    左淩泉紛亂的思緒一凝,目光在桃花尊主的腳踝上停頓一瞬,就抬起了眼,露出往日的明朗微笑:


    “瑩瑩姐,你怎麽來了?”


    “嘰嘰~”


    團子把桃花尊主拖進院子後,跳到了中堂門口,邀功似的叫了兩聲,然後在院子裏左右查看,黑豆豆似的眼睛裏露出茫然之色——明明感覺到泉泉在挨打來著,都把大桃桃都拉來英雄救美了,人呢……


    桃花尊主和左淩泉,自然不明白團子的良苦用心。


    桃花尊主並未在意左淩泉看她的鞋襪,理好裙擺進入中堂,略微掃了眼,就瞧見了牆壁、桌椅上到細密裂痕。


    “怎麽回事?剛剛感覺上官玉堂在發瘋,沒敢過來,她在收拾你不成?”


    “嗯……也沒什麽,就是這些天有些懈怠,老祖叮囑了我幾句。”


    “是嘛?她就這脾氣,動不動就訓人,別往心裏去。不過你這幾天確實挺懈怠的,夜夜笙歌,弄得她都不敢出門了……”


    左淩泉對這打趣之語,隻是搖頭一笑。上次得知桃花尊主發現了老祖和靜煣的聯係,為了不讓老祖難堪,左淩泉已經很克製了,沒有再胡來;這舉動倒是把靜煣弄得不大樂意。


    閑談之間,桃花尊主走到方桌對麵,輕撩裙擺在太師椅上就座,左臂擱在桌上,望向放在桌上的長劍,意外道:


    “這不是上官玉堂的寶貝劍嗎,往年一直帶在身邊擺譜,都舍不得拿出來用一下,給你了?”


    團子本來不想當電燈泡,但立了功還沒喂鳥鳥,就這麽走不是白跑了,於是也跳到了桌子上,用小爪爪踢了下劍柄。


    嚓——


    劍動了下,雖然沒出鞘,但與劍鞘有了些許分離。


    ?!


    左淩泉眼神錯愕,沒想到團團劍仙這麽猛,他想順勢把劍拔出來看看,一隻纖纖玉手,卻擋住了他。


    桃花尊主丟給團子一顆靈果,讓它自己出去玩,然後把桌上的寶劍合緊,柔聲叮囑:


    “這把劍來頭可不簡單,在上官玉堂身邊養了千年,鋒芒泄露一縷,劍氣都能傷你體魄,未能掌控之前,別拔出來亂打量,你估計也拔不出來。”


    左淩泉已經嚐試過,點頭一笑:


    “是拔不出來,老祖是說要去絕劍崖的洗劍池淬煉,我還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絕劍崖就是中洲的絕劍仙宗,仇封情老丈人的地盤,那裏有一座洗劍池,裏麵沉劍難以數計,其中不乏仙劍,是九州劍氣最盛之處。”


    “老祖的意思,是讓我過去洗劍?”


    “什麽洗劍,讓你過去洗澡。此劍已經是世間最頂尖的至寶,不需要淬煉,但你這小馬,拉不動這大車,得去洗劍池裏泡些時日,直到體魄能承受此劍的劍氣後,才敢拿來用。”


    桃花尊主說到這裏,倒是想起了什麽:


    “對了,你過去,別報上官玉堂的名字,她在外麵名聲可不咋地,以前被貶稱為‘東洲蠻王’,她把敢這麽叫的人打服氣後,才變成‘東洲女武神’;拳頭不能讓人歸心,外麵私底下對她有意見的人遍地皆是,人家可不會賣上官玉堂的麵子。”


    左淩泉依稀記得在哪裏聽過中洲女武神的名號,他好奇道:


    “老祖還有這諢號?不是九盟之尊嗎?”


    “九盟至尊是玉瑤洲的叫法,外麵不這麽叫。她是九州十仙君之一,根基在玉瑤洲,所以被稱為東洲女武神。”


    左淩泉稍顯疑惑:“九洲十仙君……前輩排第幾?”


    ?


    桃花尊主感覺這話在嘲諷她,她微微眯眼:


    “山上最強十人,你覺得我排第幾?”


    “額……嗬嗬……”


    “十大仙君都是各洲的首腦,其中包括‘幽螢四聖’,玉瑤洲隻有上官玉堂位列其中;江成劍其實也有機會,但‘劍神’的名號,在絕劍崖黃潮老祖那裏,還有個妖族劍修在前麵,這倆不死,世上無人敢稱‘第一劍仙’,他擠不進去。你要去的洗劍池,就是黃潮老祖的東西,到了哪裏說不定還會碰壁。”


    左淩泉詢問道:“黃潮老祖和上官前輩有過節?”


    “那倒不是,你小子嫩,根本配不上這把劍,背著這玩意登門,在黃潮老祖眼裏,恐怕就是一個邋遢漢子,抱著個絕世美人上門求壯陽藥,不把你揍一頓都是人家客氣。”


    ?


    這形容……


    左淩泉坐直了幾分,覺得這話好打擊人,同時對老祖這把劍,又有了更新的認識。絕世美人……


    桃花尊主說完閑話後,目光變得有點複雜,捧著以前摸都不讓她摸一下的寶劍打量,輕歎道:


    “我也沒想到,上官玉堂手筆這麽大。我不是劍客,給不了你同樣的東西,從今以後,她在你心裏的分量,恐怕又要比我重不少了。”


    此言用吃醋來形容不恰當,但確實有醋海翻波的味道。


    左淩泉剛被老祖拾掇一頓,可不想再被桃花尊主壁咚在牆上,他搖頭道:


    “劍是殺人器,越是厲害的劍,便要用在越重要的地方。在我看來,這把劍是一份責任,拿著它便要有所為,用機緣獎勵來形容,太市儈了。”


    桃花尊主微微頷首,眼神讚賞:


    “雖然有花言巧語哄我開心的嫌疑,但這話沒錯。從天地間得來的力量,如果不用出去,和賺了錢不花一樣,等同於沒賺,隻是幫天地當蓄水池。你能這麽想,以後成就必然不小。”


    左淩泉勾起嘴角笑了笑。


    桃花尊主把劍放回桌上,又道:


    “你既然看得開,那本尊就不給你東西了,你還是得把我和上官玉堂看得一樣重,不能厚此薄彼。”


    左淩泉心湖波瀾尚未平息,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話。


    桃花尊主同樣是閱曆驚人的仙尊,見左淩泉稍有遲疑,幽聲一歎,取出酒葫蘆抿了口:


    “看吧,你果然把她看得比本尊重了,桃子算是白給了。”


    左淩泉微微搖頭,拿起桌上扣著的茶杯:


    “在下絕非忘恩負義之人,瑩瑩姐待我如何,我心知肚明,日後不會辜負瑩瑩姐半分。但瑩瑩姐非要把人心中的分量稱斤算兩的話,實在太為難我了,我如果把人情的斤兩算得那麽清楚,豈不是成了唯利是圖的小人。”


    桃花尊主瞧見左淩泉拿杯子倒茶,估計他是看見自己喝酒饞了,就拿著紅色酒葫蘆,往杯子裏倒了一杯。


    葫蘆裏的酒濃鬱醇香,酒色清亮,落入杯中沒有半點聲響,甚至沒帶起絲毫漣漪,看起來猶如緩慢上漲的平靜湖麵。


    左淩泉連忙放下茶壺,用手虛扶杯子。


    桃花尊主倒了一杯酒後,放下葫蘆,又把杯子端起來,示意杯中酒:


    “你看出什麽沒有?”


    “嗯?”


    左淩泉仔細打量一眼,不明所以,詢問道:


    “這酒,莫非有來頭?”


    “不是,你看我這酒碗,端得平不平?”


    “額……四平八穩。”


    “嗬~”


    桃花尊主搖了搖頭,把酒杯放在左淩泉手裏,做出自愧不如之色:


    “我端得再平,也沒你平呀。瞧你這糊塗話說得,一套接一套,盡會扯大道理哄人開心,回頭一想等於什麽都沒說,我要是有你一半裝糊塗的本事,三元老的位子早就到手了,哪裏會混成現在這模樣。”


    左淩泉端著酒杯,無奈道:“我說的都是實話,怎麽能叫裝糊塗……”


    “行啦行啦,你裝沒裝糊塗,你心裏知道。本尊不管你心裏怎麽想,要是讓我發現你厚此薄彼,更偏向上官玉堂,你就違背了誓言,到時候你劍心崩了可別找我麻煩,那是你自作自受。”


    左淩泉輕聲一歎,端起酒杯敬了一下,算是自罰一杯道歉。


    不過桃花尊主葫蘆裏的酒,絕不是俗物,甚至不是仙人釀這種常見的仙釀。


    左淩泉一口下去,入口柔、一線喉,並無不適之感,但僅僅過了不到片刻,就發現一股燥熱從體內油然而生,眼前景物也開始出現殘影。


    “呃……酒勁兒好大。”


    “勁大就對了,酒就是要喝醉,喝不醉的話,為什麽不直接去喝水。”


    桃花尊主沒有壓製酒意,臉上出現了一抹潮紅,靠著太師椅,左腿架在右腿上,擺出慵懶而優雅的姿勢,感歎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要我看啦,上官玉堂這輩子活得真累,總是想著千年萬年後的蒼生萬劫,卻不關注眼前的花前月下,恐怕從來都沒有正兒八經醉過一次……”


    左淩泉一杯酒下肚,腦子已經暈乎乎,想了想道:


    “總得有人站在前麵,沒有老祖站在山巔當擎天白玉柱,哪有我們坐在天之下逍遙無憂的機會。老祖確實累,嗯……那個站在山巔,腳踩大地扛起天空的人,應該是我才對……頂天立地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湊什麽熱鬧……”


    這話顯然有點飄了。


    桃花尊主偏過頭來,展顏一笑,笑得百媚頓生:


    “這話你該對著上官玉堂說,她肯定特別感動。”


    左淩泉搖了搖頭。


    “怎麽了?”


    “怕老祖削我。”


    “嗬嗬,你小子挺有自知之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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